【1.

天氣漸涼,許軼川穿得很厚實,晃悠悠地走在校園裏,從後頭看更像是一個高挑的男孩,前幾天她嫌頭發長了,又去剪,幾乎完全是男生頭了。

這邊的小路通往食堂,天已經暗了,卻還有學生來來回回。

江祁的車子停在路邊,正要下來,就一眼瞥到了人群裏的許軼川。

她從遠處走過來,目不斜視的樣子,看得出來左腿還是有些不舒服,所以走得很慢。他目不轉睛地盯了好一會兒,指間的煙燃盡,灼到手指,疼得他一哆嗦,將煙掐了。

他看見許軼川路過他的車時,停下來,偏頭打量了一會兒,似乎在辨認車牌。

江祁終於降下車窗,探出半個頭問她:“課都上完了?”

最後一節課是七點半結束,許軼川從階梯教室出來天已經黑了,這會兒隻有路燈照落醺黃的顏色,不知是因為光線還是什麽,江祁的眉眼看起來居然很溫柔。

許軼川沒想到會在學校看見他,半天才應一聲:“嗯。”

“我正好回來拿材料。”江祁說,“想著你可能還沒去97,就把合同也帶來了。”

他把副駕駛上的文件袋從車窗遞出去:“簽好字郵到97。”

許軼川走近接過,一句謝謝還沒說完,下一秒車窗降下,江祁朝她擺擺手,非常公事公辦的樣子,驅車離開學校。

許軼川看了看手裏的牛皮紙袋,心想倒是省了去97的路費。

許軼川是周末才到97報到的。

97有單獨的辦公區,江祁那倉庫一樣的個人區域就在辦公樓頂層。

這是她頭一回到97的辦公區,大到電子門、地板,小到牆麵、桌麵上的裝飾品,無一不與極限運動相關,帶著後現代的街區感。甚至有攝影師把自己半公開的獨立區域裝飾成了攝影展。

行政區域算是最正常的地方了,安妮引著許軼川到這邊休息。

“稍等一下。”

“等什麽?”

安妮笑得意味深長:“等老板。”

“我的工作不是……場地維護嗎?”

“是這樣沒錯,但是場地維護現在不缺人,老板臨時調你做訓練助教。”

許軼川:“……”

許軼川:“誰的訓練助教?”

安妮麵不改色:“祁少的。”

許軼川:“……”

時隔多年,許軼川再次走進U池場地,有股不可抑製的酥麻從腳底板一路衝到天靈蓋。

熟悉的U池的氣息,帶了點金屬的氣味,還有說不清的、夾雜著回憶的熟悉感。

她深吸了好幾口氣,才緩和下來。

2.

周末的上午,選手都在做街頭滑板的練習,不會在身體沒活動開的時候貿然上U池。許軼川不知道要在這裏等到什麽時候,心想江祁到了應該會告訴她,就四處走走看。

97滑板場比TD的訓練場地要大,設施甚至更全。許軼川十幾歲的時候在TD訓練,第一次上U池差點嚇哭,但因為梁鬆枝就在旁邊看著,她愣是生生忍住了,還平生第一次做了空中轉體。

幸好那次無驚無險地下來了。

教練說,滑板選手的生涯分兩個階段,上U池前,上U池後。在平地街滑的選手,無論實力多強、花式多漂亮,第一次上U池都是會恐懼的,那是人對威脅生命的高度產生的本能敬畏。

U池高高翹起的兩端像是在告訴你,沒膽量就別上來,否則你會死得很難看。

很多選手初次上U池的記憶都是極其糟糕的,而初次的陰影將會伴隨他們整個職業生涯,他們未來的一切練習都是在克服初次失敗的恐懼和不安。

許軼川是很幸運的滑板選手,她的第一次U池試滑幾乎完美。下來之後,梁鬆枝帶她去場地的滑板陳列櫃挑板子,可她非常任性地說,我想要你親手組的板子。

全世界都知道她喜歡他。

梁鬆枝那樣高高在上一個人,要是不願意的話,就會拒絕她的請求。

許軼川和他麵對麵地站著,她當時屏住呼吸,緊張到幾乎背過氣去,餘光裏是滑板陳列台,五顏六色的板麵那樣炫目,拚湊成記憶裏最繽紛而美好的場景。

因為那天,梁鬆枝竟然沒有拒絕她。

十六歲的許軼川,拿到了自己人生中第一個專業到可以出賽的滑板。

純黑的板子,板底是銀色的簽名,梁鬆枝三個字寫得工整而漂亮。每一個軸承、每一隻輪子,都是他細細挑選,親手安裝。他將它交給到許軼川手裏的時候,一言不發,隻是靜靜地與她對視,像是研判,又像是單純的凝視。

她不懂他眼神的意味,卻清楚她在他心裏的位置有所不同。而那一點的與眾不同,足夠她為了追趕他的腳步而竭盡全力。

一個月後,許軼川用這隻板子拿到了第一個全國聯賽金獎,從此以破竹之勢,走上了從無名到萬眾矚目的明星滑手之路。

滑板摩擦的聲響將她驟然從記憶中拉回到此刻。

高低起伏的滑道上,女孩踏著板子倏然自眼前滑過,許軼川隻當是路過,那女孩滑到平地上,卻嘎吱一聲轉了個彎,橫板擋在了她的身前。

顧珊停住後,輕快地一踩一踢,板子飛起打了個旋,被她伸手接住了。她目不轉睛地看著許軼川,視線從她的眉眼一路向下,最後停在她的胸牌上。

“是工作人員吧?幫我檢查一下板子。”

許軼川接過板子,遲疑片刻:“我今天第一天上班,沒有帶工具。”

“沒關係,”顧珊說,“我帶你過去拿。”

許軼川隻好跟著她去拿工具。

顧珊的板子其實並不需要檢查,從軸承到橋到輪子……一切都完美無缺。許軼川坐在工具房裏翻來覆去確認了好幾次,把板子還給她說:“好了。”

顧珊沒接,她的頭發淩亂地散在耳後,及肩的長度,運動時便束起,這時卻有些鬆散了。可是十八九歲的年紀,淩亂反而顯得自然漂亮。

許軼川舉著滑板久了,手有點累,放下來,問她:“你找我有事?”

“我見過你。”顧珊一點也不拐彎抹角,“你還記得我嗎?”

許軼川費力地在腦袋裏搜索關於眼前這個女孩的記憶,然後怔了一下。

江祁生日那天,即便隔著那麽遠,卻也記得她的側臉。

她剛要開口,顧珊下一句已經追問過來:“他們說,你就是Ariel,是嗎?”

許軼川微微一愣,卻無法立時回答。

“Ariel已經消失了。”她過了一會兒才說,“國內再不會有Ariel這個選手的名字出現。”

“你不會再玩滑板了嗎?”

許軼川平淡地說:“應該沒有機會了。”

“那你……喜歡江祁嗎?”

顧珊的眼神很直接地望過來,她避無可避,隻得迎視。

手裏的滑板有磨損的紋絡,拇指無意識地在板麵上摸索,直到被刮得有些疼痛。她在顧珊眼裏看到了無畏、執著,以及屬於這個年紀獨有的勇氣。

這些溫熱的沸騰的情緒,她曾在年少時一一拾取,緊握在手裏,連灼燙都不顧。

而今她卻忽然不敢伸手了,掌心的疤磨成繭,卻添了記性,連碰一碰都要再三思慮。

顧珊拿過板子,自信地笑了一下。

“可我一直覺得,不看過去,隻有現在能和他並肩的人,才配得上他。”

言下之意,不能再玩滑板的Ariel,已經配不上江祁了。

顧珊說完,站起身來往出走。

她從許軼川的沉默裏,其實已經得到了答案。

她是學考古的,教授常說,學術界證有容易,證無難,一樣東西發現了、記載了便是有,可你要說一樣東西從來沒有,卻無從證起。

喜歡這種事卻是反的。

對一個人的喜歡,沒有便能開口說沒有,有的時候,反而無從說起。

3.

江祁在家裏,還沒出門。他站在廚房邊上,等阿姨做的骨頭湯燉好。

沒一會兒江怡就從樓上下來,瞧見他一臉驚奇:“你什麽時候喜歡喝骨頭湯了?”

江祁沒應聲。江怡眼尖,湊到他的身後,就看見了準備好的保溫桶,嘖了兩聲:“要給誰帶呀?不會是你那群朋友裏又有人骨折了吧?”

江祁無可奈何,回頭看著姐姐:“你能不能安靜一會兒,別和我說話?”

他這幾天都是回家裏和父母姐姐一起住的,過得簡直生不如死。

江怡一年的話劇巡演結束,好容易得了十天的假期,不但自己宅在家裏,還要求江祁也要在家裏陪父母。

“爸媽年紀也大了,你又一副驢脾氣,成天不著家,指望你自己主動回來盡孝?我瘋了嗎?我不管,反正我在家這十天,你必須回家來,天天回來,一起吃飯,知道嗎?”

江祁被扣了個“不盡孝”的帽子,簡直委屈,想想自己確實已經很久沒回家,也有些理虧,姐姐這番話竟沒法反駁。

結果回家住了才覺得,自己是上當受騙了。

父親江常山是個不折不扣的工作狂,每天九點鍾準時去公司坐鎮,母親是個搞藝術的,活動更豐富,每天泡在畫廊和畫室,不然就是參加拍賣會、藝術講座。

他倒是回來住了,然而每天九點多一睜眼,父母早就沒影了,就剩一個好吃懶做的姐姐,使喚他幹這個幹那個。

這些跑腿工作裏麵,最離譜的是江怡讓他去商場拿一雙從國外調貨的鞋子,他站在品牌林立的商場裏,轉了好幾圈,頭都大了,才找到江怡說的那個牌子,結果櫃台小姐說其實可以郵寄到家的。

回來的時候他整個人都無語,問她為什麽不讓專櫃郵寄到家裏。

江怡的回答也很清奇。

“喂,你姐姐我是誰?江怡哎!”江怡臉上敷著麵膜,從廚房裏拿出阿姨剛做的一盞冰糖燕窩,嫋嫋婷婷地走到他的跟前,“郵寄過來,別人還以為我貪便宜海淘呢!”

為了維持江怡一個話劇演員的品格,江祁成了無辜的犧牲羊。

他現在,一點也不想和姐姐說話。所以他很快打包好骨頭湯,逃之夭夭。

坐進車裏,向安妮確認了一下許軼川是否到職,得到肯定答複後,他的心情緩和了一些,才往97去了。

到達後,江祁走進U池。

清晨,空氣還帶著草木的氣息,女孩坐在U池邊高高的石台上,雙腳落空,一**一**。

他一隻手拎著骨頭湯,一隻手抱著滑板,仰麵望她,心頭莫名一軟。

“許軼川!”

女孩聞聲,手背遮在眉上,陽光卻仍將她暖洋洋地籠罩住了,視線落下,一眼就瞧見了他。

男孩放下滑板,勾手示意:下來。

從U池高台上下來要走幾十級台階,許軼川足足走了三分鍾,等安穩地踩到平地上,腦袋上就挨了半輕不重的一下彈指。

“爬那麽高幹嗎?”

許軼川疼得皺了一下眉,沒吭聲。

江祁把拎了很久的保溫桶塞到她手裏,一個字沒說徑自走了。

許軼川有點發蒙,抱著保溫桶,不知在想什麽,過了一會兒,才細細打量手中的保溫桶。

這應是家中備著的物事,有些舊了,乳白色的桶麵,印花已經模糊。

許軼川小心翼翼地打開,撲麵而來是濃鬱的香氣,應該是燉了很久的大骨棒,還有脊髓汁水的那種,還未品嚐,已經垂涎。

上次吃這種家常飯……是什麽時候來著?似乎是已經很久很久以前了。

她心裏閃過了無數個念頭,又被無數種情緒填滿,最終卻仍歸於虛無。

許軼川沉默了好一會兒,坐在那兒把湯一點點喝完了,起身去找江祁。

4.

偌大的97,有各式各樣的場地,她循著路徑慢慢地巡視,走到腿酸了,才看到江祁在淺一點的碗池裏熱身。

江祁穿著米白色的連帽T恤,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隻看得見陰影下的半張臉,瘦削而堅定。他踩著板子,在連續的碗池裏如魚得水,自在而輕快。滑板飛起下落的瞬間,能捕捉到他抿唇屏息的小動作。

周圍有買票進來的初學者、觀光客,也有長期在此訓練的VIP用戶,這一刻卻忘記了其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來看著江祁的練習。

“太棒了,不是嗎?”有金發的異國少年踩著輪滑駐足觀看,忍不住和身側的朋友讚歎。

97的專業攝影師一直在旁邊跟拍,似乎是素材足夠了,便停下來檢查效果。

鬼使神差地,許軼川走過去問攝影師:“可以讓我試試嗎?”

攝影師愣了一下,瞧見她的工作牌,才點頭同意:“當然可以。”說著手把手教她如何跟拍。

許軼川拿著機器,站在幾步之外,隔著鏡頭凝注在江祁的身上,這是她第一次跟拍這樣迅速的滑動過程,直到他滑到碗池邊緣,嘎吱一聲踩著板子停住,許軼川才放下機器。

周圍響起了一片“bravo”和口哨聲。

就在這一刹那,她和大汗淋漓的江祁遙遙對視。

江祁走過來,自然地湊到她的身側,調出素材查看,他離得很近,她聞到他身上汗的味道,卻並不反感,等到他看完,她拿著機器的手都有些酸了,才要還給攝影師,卻聽江祁說道:“拍得不錯。我這段時間的訓練都由你來拍攝,最後整理出一個練習日誌給我。”

“老徐,怎麽樣?”江祁說完朝攝影師一揚下巴,“給你找了個學徒把活兒攬了,不用謝。”

老徐哈哈一笑,沒接機器:“那接下來幾天就辛苦你了。”

許軼川點點頭。

江祁舉步要走,想到什麽又回頭吩咐:“你可以午休了,下午兩點鍾我在U池訓練,不要遲到。”

江祁說練習,就真的隻是練習。

下午兩點開始,一直到晚上八點鍾,他幾乎在U池上沒怎麽下來過,反複嚐試最近研究的新的花式。

許軼川一直在旁盯著,看他高空旋轉再落下,看他幾次險些踩脫,又化險為夷……最後終於結束練習離開U池。

江祁抱著板子朝這邊走過來,許軼川把準備好的毛巾遞給他,對方卻沒接。

她舉著手有些茫然,下一刻,他覆住她的手背,將毛巾按在了她的額際。

冰涼的額頭被柔軟的毛巾輕輕覆蓋住,她怔怔地看著他,疑心此刻對方眼神裏的溫柔都是假象,抑或是錯覺,而這一個遲疑的工夫,卻忘記抽回手,被他掌心的溫度包圍良久。

他終於低聲問道:“怎麽汗出得比我還多?”

許軼川抬手一摸,才發覺耳鬢的碎發都已是微濕。

5.

夜色朦朧,江祁拎著自己的板子,和許軼川並肩走在97場地的小路上。

風有些涼,吹拂過許軼川的耳際,像是私語,又像是觸碰。她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耳垂,才發覺耳垂的溫度遠遠高出指腹。

所經之處皆是寂靜,唯餘身側的呼吸聲。

“這個滑板公園建成已經是第四年了。”江祁忽然說。

許軼川偏頭望他,他沒看她,接著說道:“建成那年我十九歲,剛拿到人生第一個職業滑板賽的大獎,為了建97,押上所有身家,貸款千萬,直到這兩年才慢慢還清。那時候年輕,覺得經營滑板公園不會多難,覺得世界都在我手裏,未來極限運動史上一定會留下我的名字,結果,後來吃盡了苦頭。”

許軼川想及他年少輕狂的模樣,不禁出神。

“你知道我是怎麽進TD的嗎?”

“拿到大獎的一年後,TD神一樣梁鬆枝選手宣布退役。葉城找到我,邀請我簽約TD。”江祁說到這裏,停了停才道,“當時所有人都說我一定玩不長,家裏也非常反對,後來葉城去找我爸媽談,不知道他說了什麽,我爸那個倔脾氣才終於鬆口。”

他走得很慢,敘述得很平靜,許軼川隻是沉默地聽著。

“去年我比賽意外骨折,我媽媽——她說白了就是一個藝術家,骨氣傲得很,平常和誰都不低頭——那樣一個人,居然和我說,求求我,讓我別再玩滑板了。可我沒聽,她到現在都和我賭著這口氣。我沒法和她解釋,沒踩過滑板的人不會懂,完成一個新技術心情有多爽,也大概體會不到在U池邊緣飛起是多麽刺激……像吸了毒一樣,隻要試過一次就別想戒掉。年輕的時候,對一件事、一個人的喜歡就是最金貴的東西。這是我二十幾年來遇到的最喜歡的事情,我怕以後再也沒有了。”

他停下腳步,她就跟著停了下來。

“許軼川,你知道我為什麽和你說這些嗎?”

天色昏沉,遠處的霞光早已落了下去,這條無人的小徑十分幽長,她不知道原來滑板公園也可以把綠化做得這樣柔和。他側過身來凝視她,身後的桂花已過花季,仍有餘香,合著他身上的香水味,陌生而又奇異地讓人安心。

她望著他,困惑地搖了搖頭。

“我在把我的身家行藏,向你和盤托出。”

耳際恍惚是轟鳴,這句分明不是情話的低語,卻令她在當下手足麻木。

那天在家門前他握住她手腕時,她自嘲地問他,就算將身家行藏都對你和盤托出了,又有什麽好處嗎?

他記在心裏了,她不能夠開口、不敢開口,所以今天他先開口剖白自己——他所摯愛的事情,他為之付出的代價,他年少輕狂的曾經,以及坦陳因由的此刻。

可他要的,她分明無從支付。

許軼川與他對視,半晌無言。

可他漫不經心地繼續朝前漫步,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一般。盡管自白過往,卻無意強求她怎樣的回應。

“常路能夠冒充97的場地經理,是這邊管理上的失職,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許軼川不妨他忽然提起這件事,一時陷入思索。

“那兩個人有消息嗎?”

江祁說:“我差人找過,他們手腳幹淨,沒留下線索。這件事不是普通犯罪,或許背後有人指使。”

許軼川緘默。

“許軼川。”

她偏頭望著他。

“你是有什麽仇家嗎?”

許軼川忽然笑了一下,這一笑著實莫名其妙,但很快她就說道:“應該是有的吧。”

江祁停住腳步,低聲問道:“和兩年前那件事有關?”

許軼川不答。

那些本與他無關的事,他去了解了多少呢?又有多少,是關乎她惡劣和不堪的形容?

她忽然無可自製地恐懼起來,痛覺從腿骨深處蔓延而上,如同那年被砸斷時一般。

“江祁,”許軼川抬眸望著他,幾不可見地咬緊了一下牙關,才能將接下來的話流暢出口,“不管是兩年前還是兩年後,我的事都與你無關。”

她麵無表情地說完,卻又想起什麽似的,把手上拎了很久的保溫桶還給他。

“其實我的腿早已康複,疼也隻是心理性疼痛,骨頭湯多喝無益。”

她伸手遞過去,江祁卻沒接,克製著眼底險些傾瀉而出的情緒。

許軼川盡量平穩地說:“所以,以後不必勞煩了。”

江祁漠然地凝視她,某一瞬間,她在他眼中看到了慍怒,卻又倏然而逝。

他募地抬手,啪的一聲,保溫桶被他打得脫了手,滾落在地,骨碌碌地落在腳邊。

許軼川還僵在原地,他將手插回衣兜,看了她一眼,轉身離開。

她獨自站在無邊的夜色裏,看著那背影漸行漸遠,直到那人走出視線,她才呼出一口氣來。

她知道自己剛剛出口的話多令人心寒。

甚至前幾天,他還在悉心照料經受了意外的她,小心翼翼體貼至極。

她知道他這次是動了真怒。

許軼川垂眸看著地上的保溫桶,蹲身將它拾起,小心翼翼地撣去灰塵,抱在了懷裏。

所以,別原諒我。

6.

許軼川一直覺得,信任,這個最簡單的字眼,卻是知易行難。

人們常常會因此徘徊在不安和恐懼之間,不知對方能否交托真心。

兩年前的變故剝奪了她滋生某些情緒的能力,她不再期待任何人的諒解和信任,亦不再肯輕易交付自己的真心。

她獨自穿行於軟紅十丈,回首望見前塵如許,也隻得心無波瀾地抬眼一瞥,再視若無物。她驚覺自己不知何時練就了一項本領:止步雷池。

這兩周許軼川照常去97兼職,卻意料之中沒有再被江祁召喚。

安妮的說辭是:“老板最近比較喜歡一個人練習。”

可她偶爾經過U池時,總會見到那個叫顧珊的女孩坐在一旁,在他下場時,及時遞上水和毛巾。

負責給江祁拍攝訓練日誌的老徐有次和她一起路過,瞧見那場景,看向許軼川的眼神頗有點不忍。

“你也別往心裏去,祁少那個人……說不準的。”

她笑了笑,知道很多人都在等著看她笑話。那些97的工作人員,自然認得她這張經常出入的臉,更熟知江祁曾和她出雙入對,好似戀人,如今卻備受冷落。

“徐老師,”她因受教了如何攝影,便尊稱他一聲老師,“我沒關係的。”

許軼川輕描淡寫地帶過,佯作沒看見徐煥江臉上的惋惜。

這個周末,從97出來已經是傍晚。許軼川拿出新買的手機,操作不甚熟練地看了看時間。

半個小時後,京都懷石料理。

這家店的地理位置優越,是裝幀精致的四層獨棟的頂樓,兩端的兩間包廂更有延伸出來的寬大露台。其中有一間被盛晴長期包下來,隻要不是出差在外,她幾乎每天都會過來吃晚飯。

今天也不例外。

侍者恭敬地引盛晴到包廂去,走在回廊之中,低聲提醒:“今天天氣有些涼呢,包廂裏為您備好了毯子。”

盛晴點頭,走進包廂,過了會兒,又起身去盥洗室。

就在回手關上門的那一刹,盛晴覺得有哪裏不對。

一側的廁所隔間裏似乎有人,卻偏偏沒有任何常聽到的聲響,安靜到異樣。

她皺了一下眉,回過身,伸手去擰門把手,手背卻突然被另一隻手覆住了。

她猛地偏過頭,廁所一間隔間的門驟然打開,不速之客不知何時出現在她的身側,戴著棒球帽,低垂麵容,按著她的手施力將門反鎖。

這一連串動作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盛晴根本來不及反應。

她看不清對方帽簷遮擋下的臉,卻還是憑借對身形的記憶,立刻喊出了來人的名字。

“許軼川?”

下一刻對方的手腕回轉,微涼的觸覺抵上她肋下三分。

搏動的震顫,合著心跳,令皮膚一下一下貼近了利刃。

盛晴後背抵在門板上,手從門把上落下,屏住呼吸,垂眸瞥見她手中的蝴蝶刀,倍感荒謬地皺眉。

“你瘋了嗎?”

“別亂動。”女孩沙啞著聲音,手極穩,讓刀刃隔著一層衣服的距離,若即若離地貼緊。

盛晴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這沉默太過漫長,對方的呼吸幾乎平穩,絕非衝動之下的貿然出手。盛晴忽然意識到,許軼川選在這裏等侯,是因為她知道這裏是唯一沒有監控的地方。

她不是瘋了,她是做了周全的準備才來。

盛晴心口登時揪緊,這丫頭可能是來真的。

掙紮的想法消去大半,如果在這時觸怒了對方,恐怕得不償失。盛晴試圖打破沉寂,引她說出目的。

“你出門隨身帶著蝴蝶刀?”

許軼川終於開口道:“我為什麽會開始帶刀,你應該比我清楚。”

盛晴的心思何等剔透,立刻知曉對方此番來意。

“你誤會了,前些天的事情我聽說了,不是我。”

“我知道你在找白三。”盛晴幹脆和盤托出,看到許軼川手腕有一絲鬆動,又接著說道,“我也在找他。”

肋下一寬,眨眼間蝴蝶刀已經收回手中。

“你沒說謊。”許軼川得了答案,退開半步,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伸手去開門,竟是要走。

“等等!”盛晴想拉住她,瞥見她清冷的側臉,卻又縮了手,“97那件事是白三做的,他是為了恐嚇你別去找他,我知道。”

盛晴這話隻能信一半,是白三做的倒有可能,讓她別去找白三,恐怕是盛晴希望的事情吧。

“你想慫恿我做什麽?”許軼川轉過頭,淡淡地道,“你找白三是為了什麽我不管,但我既不殺人,更不是你門下的走狗。盛大小姐,你好自為之。”

門被輕輕合上,盥洗室如此寂靜,仿佛剛剛不過是一場夢。

盛晴遲遲才寧定心神,拿出手機來撥出電話。

“盛小姐,您請吩咐。”

“務必在許軼川之前找到白三。”她克製著喉頭的一點顫抖,“如果她先將人找到,你們都不用再來見我了。”

掛斷電話,盛晴深吸一口氣,站在鏡前稍作整理。

她拉開門走出去,仍是妝容精致的模樣。

這個時間,回廊如此安靜,唯有侍者上前詢問道:“盛小姐,你的菜可以上了嗎?”

盛晴頷首道:“可以。”

7.

梁鬆枝拉門進來的時候,盛晴已經吃到第八道菜。

“對不住,我來晚了。”

盛晴不聲不響地望著他,心道,你真該早來半個小時,或許還能看到你心心念念的初戀女友身懷蝴蝶刀的樣子。她忽然疑惑起來,眼前這個男人,又真的了解許軼川嗎?他知道她這一副殺機重重的模樣嗎?

但她畢竟不能開口,隻是微微一笑。

梁鬆枝在她麵前坐定,仍舊寡言,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用餐。

“怎麽樣,這次可能中標嗎?”盛晴問道。

梁鬆枝搖搖頭:“有同行圍標,可能性不大。”

“我可以幫你……”

“不用了。”梁鬆枝截斷她的話,深沉的眸子泄露出疲憊,“那不是我的方式。”

盛晴忽然食不知味,在他麵前,她永遠字斟句酌,小心翼翼。或是愛得太卑微,連理直氣壯地說句話都不能。

從前鋒芒畢露的梁鬆枝,如今光華內斂,卻自有一股距離感,令人不敢輕易靠近。

她這樣竭盡全力,也不過觸到他一片衣角。

“你呢?”梁鬆枝忽然道。

“什麽?”

“不是說家裏安排了訂婚對象?”

盛晴挾著筷子的手頓在瓷碗邊上,腦子裏浮現出那個目光總帶著逼視意味的斯文男人。

“你是不是覺得,我如果嫁給他,你會鬆一口氣?”

梁鬆枝不答,注視著盛晴,那眼神與以往的冷漠似乎有所不同。

盛晴放下筷子,蓋住了他落在桌案上的手背。周遭安靜至極,他的眼神似乎在蠱惑她再近一步。

她繞過長案,跪坐在他的身側,仰麵去尋他的嘴唇。

他手掌粗魯地摩挲在她頰側,緩緩垂下頭去,似要吻她,卻在她閉上雙眼的那一刻,呢喃地問道:“這麽多年,這就是你想要的?”

盛晴張開眼,他的眼神如此清醒,近乎冰涼。她知道他又在冷言冷語逼她走,可她偏不。

她張開眼吻上去,他往後避,卻被她緊緊攬住了脖子。

齒頰纏綿,他隻來得及發出一聲歎息。

“盛晴,別這樣。”

她向來受不了他的歎息,隻得從這難得的繾綣裏抽身,戚戚然地說:“我愛你。”

他心知肚明,卻習慣了連回應都不給。

他那樣順著她,除了愛她幾乎順從了一切。他鮮少拒絕她的邀約,他陪她逛街、陪她去酒吧、陪她吃飯,卻絕不逾越雷池半步。無論她做怎樣的打扮,怎樣出格地引誘,他給她最多的也不過是一句:“盛晴,別這樣。”

唯有一次他陪她喝酒,終於灌醉了自己,脫口說出他這些年陪伴在她左右的因由。

他說,是因為愧疚。

因為險些害死她,卻要她絲毫不追究,他愧疚至今。

可是……被世人指認為凶手的不是他,害她在U池上摔落的不是他,他為什麽要愧疚?他在替誰愧疚?

“我愛她,盛晴。”

那夜,梁鬆枝說出這句話時,盛晴疑心他根本沒有醉,或者說他從未如此清醒過。

即便此刻,他依然清醒地劃下線來。

“盛晴,我希望你幸福。”他說,“不僅僅是因為愧疚。”

盛晴怔怔地看著他:“你為什麽不去找她,幹脆再讓我死心一次?”

梁鬆枝垂睫默然,忽地笑了一下。

“你知道嗎?那年我發現她離開的時候,還心存僥幸,以為她早晚會回來,我們會和好如初。”

“直到我聽說她父親遇難……有天夜裏,我終於撥通了她的電話。就是那天,我忽然意識到,她是再也不會回頭的了。”

“聽說她身邊有了新的對象,她回到了學校,她一切都好。”

“這……就可以了。”

青年的麵上皆是憾然,卻分明懇切。

盛晴一隻手撐在冰涼的榻榻米上,露台有風呼呼吹進來,拂亂她鬢邊的發。

她恍惚記得有人說,佛家八大恨,唯求不得最苦。

如她一般。

一出生就有了一切,而真正想要的,卻偏偏得不到。

8.

那晚與梁鬆枝分別後,盛晴喝醉了。

她獨自坐在貴賓卡座裏,遙遙看見周遭人生喧嚷,群魔亂舞。台上是不知名的秀,台下是歡跳的人群,她持著酒杯,忽然覺得很寂寞。

她想起幾年前在一場發布會上,她對身為選手的梁鬆枝一見鍾情。

梁鬆枝那時正是少艾青蔥,於人群中卓然而立,明明是不羈的裝束,卻偏看出舊時風骨來。

後來……她努力地靠近他,投資TD,掛名成了特邀選手,終於以隊友身份相見時,卻看到了他身側那個耀眼到近乎奪目的小丫頭。

她百般努力,卻還是晚了一步。梁鬆枝,早就有了女朋友。

人人都說,梁鬆枝的女友是亞洲最好的女滑手。她在三年間獲獎無數,風頭無兩,更拿到了北美最大的巡回賽邀請函,明年若是出線拿到名次,就能成為TD的傳奇,成為亞洲唯一的世界級女滑手。

那個女孩子,真是耀眼,明明出身平凡,卻身價不菲,每年拿著最高價的年薪,贏得千萬的賽事獎金。

因此被稱之為A皇。

即便站在家門赫赫的她身邊,也絕不遜色半分。

當年的A皇驕縱而恣意,踩上滑板衝上U池的那一刻,仿佛雄鷹展翅,自由自在地穿梭在地麵與高空,任意翱翔。

而後來,她親手折斷了A皇的羽翼,又目送她背井離鄉。

她仍記得初見那天,梁鬆枝身側的女孩蹦蹦躂躂地走到她麵前,伸手自我介紹。

“盛小姐,你好,我是Ariel,你可以叫我的本名,許軼川。”女孩麵上的笑容是那樣粲然,粲然到刺眼,“你長得真好看!”

一晃,就到了而今。

她在許軼川的臉上,大約是再也看不到從前那樣的笑容了。

杯中的酒輕輕搖晃,她忽然覺得有些暈眩。

有俊俏的少爺湊到盛晴的身側問:“盛小姐,要幫您倒酒嗎?”

她眼神蒙矓地瞧了對方半晌,頭漸漸朝靠背倒去。

酒杯驟然傾斜,酒水嘩啦啦灑在沙發上。

夜場正熱鬧,越來越響的歡呼聲環繞耳際,音樂的鼓點震得骨膜咚咚作響。

池霽從樓上的包廂下來,一路往出走,走廊裏的侍者瞧見他便避讓開來,恭敬問候。

“池先生。”

“池先生晚上好。”

……

他在外場的舞池邊上停下來,不知看見了什麽。

幾步之外是貴賓卡座,阿光眼尖,道:“那是盛小姐。”

池霽與人剛在樓上喝過一輪,正是微醺,頓了一下,就朝那裏走過去。

夜場的少爺收拾好酒水,眼神落在盛晴靜謐睡去的容顏,不禁屏息。

他伸手想要碰一碰這位聲名在外的盛家大小姐的側臉,卻忽然聽到身後一聲低沉的質問。

“你幹什麽?”

他嚇得縮回手,回身發現,來人竟是池霽。

“池先生,我……”

“滾開。”

池霽慢條斯理地吐出這兩個字,彎身將盛晴抱起來。

大堂經理遠遠瞧見不對,湊過來賠著笑要請罪,卻見池霽一麵往出走,一麵道:“盛家大小姐下次再來,把周圍清一清,如果我知道有誰碰著她一根頭發……”

大堂經理連連點頭,不敢多說一句。

懷中的女人被吵醒,醉意迷蒙地伸手勾上池霽的脖子。

“池先生。”她的意識卻還在,還能念對他的姓。

“送你回盛家?”池霽詢問。

而直到將她抱上車,盛晴四肢綿軟地靠在他肩頭,他才聽到她遲遲答道:“不回家。”

池霽不由得放低了聲音:“那去哪裏?”

“隨便你。”她半張臉都埋在他肩頸之間,紛亂的長發搔著頸窩,隨著呼吸,一下一下,惹得發癢。

池霽把盛晴帶回自己的住處,才忽然覺得哪裏不對勁。

這女人蜷縮在他的**,明明是落到腳踝的長裙,在移動間掀到了膝頭,露出一道猙獰的疤痕。他記得那場事故,卻從沒見過這道疤。

他忽然想起,許軼川問她,他親口促成的那場封殺,就沒有一點私心嗎?

那時他在媒體上說話,確實也是顧及池、盛兩家的關係,有表態替她出頭的意思。雖然幼時曾在各種各樣的場合屢次碰麵,他卻從沒想過他們會進展到約定姻親的關係。

盛晴是理想的結婚對象,無論從哪方麵來說都是。甚至她不愛他,這件事也剛好遂他心意。

但是現在,他的心跳正以不規則的頻率告訴他,這一秒有什麽在發生變化。

他凝眸在她蹙起的眉心,卻隻想傾身過去將她的眉心吻平。

他也的確這麽做了。

盛晴被驚動,慢慢張開眼,下意識地伸手推在他肩頭。

“池先生?”

他撐在她上方,沒頭沒尾地問:“你為了誰喝醉?”

盛晴靜靜地看了他半晌,忽然半撐起身子,仰麵吻上他的唇。

酒香融進唇齒之間。

“我沒醉,池霽。”這一次她沒有喚他池先生,“我隻是在傷心。”

而他不等她再開口,便回以疾風驟雨般的吻。

去他媽的姻親。

此時,此刻,此地,他隻想要眼前這個女人而已。

心知此身是客,偏一晌貪歡。

9.

五塘。

又是一場秋雨。

午夜的清寒侵入床榻,床頭的手機振動聲響了很久,蒼白的手才摸摸索索地將它接起來。

“喂?”

電話那頭隻有沙沙的響聲,她疑心這是個莫名的騷擾電話,直覺卻讓她沒有立刻掛斷。

“本事夠大啊許軼川。”

那頭忽然響起一個粗糲又低沉的男聲,仿佛嗓子被炭燒過了一樣。

許軼川連一秒都沒有遲疑,脫口喊破了他的身份。

“白三?!”她猛地坐起身,按下錄音,垂眸確認了來電號碼,可是來電卻是公用電話的座機號。

“上次我派人去接你,卻被你打斷了肋骨,你這尊佛還真是……比想象中難請。”

上次是他派人來請她?確定不是綁她?

許軼川另一隻手摸索著電腦,想要打開來追蹤此刻的通話定位,那頭卻仿佛長了眼睛一樣,不屑地笑出聲來。

“別白費工夫,我的定位被加密過。”

許軼川手微微一頓,又瞬間恍然。

盛晴也在找白三。他如此小心翼翼,大概是怕盛晴的人也會因此找到他。

“我來問你要個明白話。”白三道,“你這麽大費周章地找我,難道就為了我兩年前打斷你的腿?”

“不然呢?”

白三冷笑。

“許軼川,別裝傻!你花了多大一筆錢,才在地下市場買到了我的秘密,以為我不知道?”

許軼川並不否認。

她當年的確花了很大一筆錢,才買到關於白三的消息。白三在盛晴的授意下成立嘉業影視,為盛家洗錢,一年前東窗事發,盛晴早有準備,許下重金讓白三替罪,白三卻拒捕出逃,並帶走了相關的電子賬目。

盛晴大約也沒想過他居然留了一手,私下裏另備了一份把盛家記錄在冊的賬目。

白三猜得也沒錯,許軼川找他,的確是為了他手上的東西。

那頭陷入沉寂,半晌才說:“我可以把東西給你。”

許軼川笑了一聲:“你怕了?”

“放什麽狗屁!”

許軼川一字一句地接著道:“因為你知道盛晴找你,是為了滅口。盛晴是個聰明人,賬目可以有無數備份,但現在威脅到她的人,隻有你一個。你應該早就想到這個可能了,所以才急著找上我,不是嗎?”

電話那頭一片寂靜,良久才出了聲:“原來你也不傻,許軼川。”

許軼川語聲輕緩:“你選擇把東西給我是對的,這樣你或許還能繼續在外頭逍遙快活幾年。畢竟你是個亡命之徒,任何意外發生,都是理所當然;但盛晴不會傻到去動一個牽扯甚多的我。我可是在申請替你擋刀,白三先生。”

那頭又是一陣死寂。

“等我的消息。”他匆匆說。

未及她應答,那頭已經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