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聽到她幽幽一聲哀歎,初宴甚至有些失態,他的淚似斷線珍珠簇簇而落。

數顆珍珠墜入低矮的荊棘叢。

錦嵐趁二人不注意將真假鮫妃令調換過來,玉合歡取過鮫妃令,她眸中似盈水霧,腳步也略顯緩慢拖遝。

她忽覺這幾步,自己如同在刀尖上行走一般舉步維艱。

“這個邪物,還給你!”

在她猛然揚手將鮫妃令甩到他側臉上時,他隻覺雙眼一痛,他的視線也開始變得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他隱隱約約看到有一滴血淚墜落。

由於她用勁過大,鮫妃令在擦過他的臉龐時,都將他側臉劃破了。

他根本不在乎這一點小傷,他抬手,卻沒有接住鮫妃令,鮫妃令不知墜在何處。

小幹花的時效已過,他重墜黑暗。

他喚著她的名字,伸手欲挽留她,但又看不見她的具體位置,抓了空。

她在丟還給他鮫妃令後,就已立即轉身,急奔回錦嵐身側,一麵提醒她小心腳下荊棘。一手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傷臂,緩步離去。

他的聲聲呼喚就縈繞在她耳邊,即將催落她眼眶中的淚時,呼喚聲戛然而止。

她的心咯噔一下,連帶著腳步也變得遲緩。

她剛才是不是做得太過決絕?

她明知道他的舊傷還未愈,而且小幹花的時效也過了,她將鮫妃令甩到他臉上時,還把他的臉劃傷了。

他眼睛看不見,周圍還遍布荊棘,他隻能摸索著去找鮫妃令。

他的手一定會被劃傷……也不知道自己將鮫妃令丟到了哪,容不容易找到。

她的嘴角嚐到一陣濕鹹,她反過來一想,他打傷錦嵐,又欺騙她,這一切都不該原諒。

這是他應受的懲罰,他騙了她這麽久,這麽做也算小懲大誡。

她的心裏湧起兩股相對的聲浪,在聲浪衝擊下,她反倒冷靜下來。

錦嵐消失三年,這三年她去了哪裏,為何不與自己聯係?

錦嵐為何會如此緊要關頭出現在這個敏感地帶,還有魅冰是從何得知錦嵐的名字,敵方為什麽要誣陷錦嵐?

難道錦嵐真的曾與他們打過照麵?

錦嵐也在想,該如何向玉合歡解釋自己這三年的行蹤,現在說會不會顯得太過刻意。

但以她對玉合歡的了解,自己再不說的話,一旦她起了疑心,再想消除,隻怕很難。

“合歡,你想知道這些年,我都是怎麽過來的嗎?”

錦嵐趕在玉合歡詢問自己之前先開口。

玉合歡搖搖頭,還是將心底的話問出:“三年了,究竟發生了什麽?”

錦嵐半是寫實半是虛構地開始闡述三年前的往事。

三年前,幻月閣探測到,靈海附近有妖力強盛的惡妖出沒。

錦嵐隨著門中幾位高階弟子,還有玉合歡一同出海。

那年,表麵上看,她是被幾位高階弟子推入海中,但實際上是海中有一股強盛的妖力,在將她往海裏吸。

錦嵐聲稱,將她吸入海中,並且將她救活的,是一名女鮫人,她衣著華貴,氣質不凡。

但她以黑紗遮麵,將自己的臉包裹得嚴嚴實實,隻剩下一對兒靈動的桃花眼。

她沒有告訴錦嵐她的名字,她全程隻悠悠地問了一句:“你可願同我一樣,成為人後之人。”

錦嵐當時一懵,人上人她聽說過,但人後之人是何意,她還真不明白。

錦嵐問遮麵女子,遮麵女子笑而不答,接著她優雅地一拂袖,消失在靈光之中。

遮麵女子消失後,錦嵐設法逃出靈海,卻因此遭到奚洲白追殺。

奚洲白欲取她的法力替初宴治傷,卻陰差陽錯將她變成半妖。

錦嵐拚盡全力逃出靈海,自此開始顛沛流離的生活。

錦嵐這段經曆講述得不動聲色,但玉合歡的麵色卻隨著她的波折而微變。

在這段經曆中,墜海之後的事皆是真的,唯有開頭,錦嵐扯了謊。

當時是她感應到靈海下方靈氣波動,但又不想驚動眾人,讓其他人落了好處,因此就連玉合歡也瞞過,自己借機跳海。

隻是當時她未想到,自己竟會成為半妖。

“我沾染到的是惡妖靈氣,因此我不敢再回幻月閣,也不敢再同你會麵。”

玉合歡唏噓一聲,扭頭道:“這有什麽關係呢?無論你是人是妖,你都是我的摯友錦嵐。”

“謝謝你,合歡。但我終還是愧對了這一個友字。”

錦嵐停頓須臾,接著道:“其實那日初到臨靈海之時,我恰巧也在那裏,是我的惡妖靈力幹擾了你的靈寶,我很抱歉。”

原來如此。

難怪那日她會在初宴身上探到惡妖靈氣。

當時她還懷疑過,靈寶無端出錯,可能是幻月閣中存在奸細,沒想到竟會是錦嵐的妖力,陰差陽錯地幹擾了靈寶。

錦嵐見玉合歡微微流露出一副原來如此的眼神,她緊懸的心終於釋然一些。

看來她對自己的信任一如往昔,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玉合歡,在與自己獨處時,還是會流露出一些小表情。

錦嵐沉默須臾,開始構思下一步計劃。

儺神對鮫妃令中留存的力量十分忌憚,因此他才會暗中派人,助錦嵐完成此次攻心計。

隻是錦嵐並未真正與儺神同心,她沒有摧毀教妃令,而僅是將其退還給初宴,就是為了既能對儺神有個交代,又能留下能克製挪神的力量。

畢竟在她心裏,什麽任務使命,都不如她與阿玉的這份千年友情來得重要。

又能拆散玉合歡與初宴,又能給羅神留一個隱患,此事何樂而不為?

“錦嵐,你為何會在此,不會是正巧漂泊到這裏吧?”

錦嵐在內心慶幸自己計劃初步成功,沒想到玉合歡一個提問又讓她神經緊繃起來。

她微扯出一個幹笑:“當然不是,我是聽聞上古聖物菱花古鑒流落至此,特來尋找。”

“你要尋菱花古鑒做什麽?”玉合歡問出口後,她發現自己語氣有些持懷疑的成分,當即放柔語氣揶揄道,“你不會也是看看前世吧?”

錦嵐尬笑一記,搖搖頭。

她不需要查看前世,因為她已找到前世與她最要好的摯友。

“當然不是,我是想通過菱花古鑒,看看能不能找到傳說中的幻境,入世實在太累,我感覺我與這世間格格不入。”

這句回答算是她開始撇清自己後,所說出為數不多的真心回答。

玉合歡輕歎一聲:“錦嵐,其實我覺得,入世也沒有那麽難,人有人道妖有妖道,隻有走在自己的道上,便能暫且安穩度日。”

錦嵐微微俯頭,她的聲音透射出絕望:“合歡你說得對,人有人道妖有妖道,可我這半妖……我該走的道又在哪裏呢?”

她這一問將玉合歡噎住。

“錦嵐,是我沒有站在你的立場思考問題。”

玉合歡遲疑了須臾,才想好該如何向她道歉。

錦嵐將這悲痛的一問,一笑而過。

她接著開始關心起玉合歡,問她打算跟初宴怎麽辦。

玉合歡冷靜之後回想一下事情始末,又反思自己的所作所為,她覺得適才是她太衝動了。

她至少應該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

那時,他明明看到了他眼底的委屈與失落,緊接著轉化為洶湧的淚意。

她明知道他極其在意被他所在乎之人誤解。

倘若他真的蒙受冤屈,他此時定然傷心至極。

退一萬步想,假若他真的是在利用她,但是他對她的數次拚力相護,他冒著鮫珠爆裂的風險也要讓她每一刻都合意歡暢……這點點滴滴絕非虛情。

但她適才對他做的事,卻是真真絕情。

她正擔憂著,傾盆大雨猝不及防地迎頭澆下。

鮫人淚能激發心境,心境之力可控風雨。

這般雨疏風驟,他定然是很傷心之至。

玉合歡不由得停滯腳步。

錦嵐以妖力幻化出一把大傘,足以將她二人身形都籠罩其中。

她抬頭,卻感覺驟雨似能透過傘麵,繼續傾瀉而下。

是了,這世間,或許隻有他的傘下,才會有一世晴天吧。

他現在如何了?有沒有為自己打傘,不會就這麽淋著雨繼續傷心吧……

長雨依舊,落花卻已不在,大雨瓢潑中回顧,徒留一片記憶的殤。

“擔心他,就回去看看。”

錦嵐知道,此時她若勸她與他一刀兩斷,勢必隻會助他們重燃愛火,並且還有被玉合歡勘破心思的可能。

現在她隻能用迂回戰術,一麵勸她隨心而為,一麵以其他手段絆住她。

隻有她一直不給他解釋的機會,玉合歡應當很難自己掘出破綻。

玉合歡自己也不知應該回頭,她做決定一向還算爽快,但今次卻是猶疑許久。

在玉合歡糾結時,錦嵐適時輕呼一聲,將玉合歡的注意力扯回到她身上。

“又疼了嗎?錦嵐你忍一忍,我小包裏的靈藥用完了,我們走出這片密林,到附近的市集上去看看有沒有合適的靈藥賣。”

錦嵐點點頭,竭力展現出虛弱的一麵,將玉合歡的關注點牢牢鎖定在她這裏。

她這一出,果然使玉合歡暫且淡化對初宴的歉意。

錦嵐暗中慶幸,這是個不錯的開篇,想必接下來的策反計劃也能順利進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