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合歡與未知者在客棧暫且住下,以她的敏銳,早已察覺到未知者的不甘。

但她既然都有能力成為幻月閣的副閣主,對付妖怪,靠的年邊便不僅是法力。

玉合歡佯裝無心透露給未知者,得到海神琴力量或將能霸絕天下一事、

未知者果然上當,開始籌謀該如何擺脫玉合歡的掌控,去往靈海。

但玉合歡實在是太雞賊,未知者隻要一個眼神,玉合歡就大致能揣度出她的心思。

未知者無奈,指的暫且退而求其次,既然一時間無法擺脫玉合歡的監視,那就與她一同前往靈海。

她盤算著,隻要快她一步得到海神琴的力量,她還是最終的贏家。

未知者窺探到玉合歡心中目前最在乎的是初宴,她打算以初宴或將受到她同族傷害為由。佯裝好意提醒玉合歡前往靈海。

她的偽裝與玉合歡根本不在一個層麵上,玉合歡也知道未知者在她這裏吃了虧,一定也將她的心性琢磨出個大概,現在自己爽快答應,反倒可能引起未知者的猜疑。

玉合歡打算先吊著她,過幾天後再給她演一出相信托夢的好戲,這樣就可以更自然地提出自己要去靈海。

另一方麵,她揣測到自己和初宴走到今天,能夠讓他一聲不吭就消失,此事對於他必定是至關重要,除了靈海有難,她想不到其他緣由。

“我要去靈海找他,到了靈海,必須事事聽我號令,尤其不許靠近海神琴。”

她說這話時,一副蔑視的表情,單從她的神情上來看,似是萬分瞧不上魅妖。

她的眼神,隻透露給未知者四個字:目空一切。

她在蔑視魅妖的同時,似乎還在無意間告訴魅妖,她們實力相距懸殊,警告魅妖乖乖聽話。

這是表層意思,實則也是在極其迂回地表示,以她幻月閣副閣主的實力,根本不需要跟個小小的魅妖玩什麽計策。

魅妖智力不及她,自然也就隻看出了她的暗示。

魅妖覺得,玉合歡似乎對自己沒有多少防備心,因此她準備鋌而走險,去動海神琴。

二人到了海域才發現,海神琴不僅與曾經留存過其琴心的玉合歡會產生感應,故而自主地去保護玉合歡,且玉合歡的到來也引出了初宴。

海蝶自海麵魚貫而出,起先綿柔似青雲出岫,緊接著在被其主人鎖定住攻擊目標後,輕柔之勢力猛然破功,驟變似蛟龍出海,以直搗雲霄之勢,一個擺尾,將魅妖整個兒抄起。

還未待玉合歡動手,跟隨在她身後的魅妖就被卷入海神琴殘軀的靈光中,隻聽到一聲慘嚎,接著跟隨初宴的魅妖驟然自海麵蹦出,趁著初宴解決她同族之際,出手試圖將她同族的靈力納為己用。

玉合歡靜立於原地,一言不發地冷眼旁觀著這出同族相殘的好戲。

跟隨初宴的魅妖比未知者要聰明一些,她在察覺到初宴對自己起疑心後,就當機立斷地調整目標,不再覬覦海神琴神力,而是僅打算奪得同族靈力,能從海域全身而退即可。

她的覺悟肅雖然轉變得很快,但她千不該萬不該利用初宴對其阿姐的思念之情。

初宴一向最注重感情,當他發現魅妖是冒用絕辰的身份,並得知她暗中與她同族聯絡,企圖向玉合歡複仇且還覬覦海神琴神力時,他便起了殺心。

這魅妖不該有的想法太多,不僅犯了他最恨別人利用感情的大忌,還企圖對他的愛人和族人不利。

數罪疊加,他定然不會讓魅妖及其同黨活著離開海域。

初宴直接將未知者“卷”到海神琴殘軀邊,並且動用自身靈力,使海神琴將魅妖吞噬。

未知者的慘嚎驟停前,另一隻魅妖已成功將其開膛破肚,以最粗暴也是最快捷的手段,似挖墳一樣,直接把對方的靈力掘出來。

初宴原本無神的目光,此刻也迸發出零星戾氣。

他單側嘴唇微微上翹,他知道,她最恨見到同族相殘,這隻魅妖不消他出手,她就會立即將她幹掉。

果不出他所料,玉合歡驟然推掌,直接將魅妖掄到與海神琴殘軀齊高之處。

海神琴目前還隻是殘軀,對於能吞噬消化的力量也有限,先前那隻魅妖已經令海神琴“吃”到七分飽,現在這個,它隻能消化其部分靈力,以免短期內靈力攝入過多撐爆。

為了以防攝入靈力超標,海神琴一記靈光掠過,將魅妖開膛破肚,取走她三分之一靈力後,將魅妖“嫌棄”地直接從高空丟擲回地麵。

魅妖慘嚎一聲,“彭”地一聲重重摔在地上。

她的靈氣也被晃**出來,飄散向半空。

“一人一半,莫浪費。”

玉合歡輕巧地招呼一聲,她的語氣平靜到似乎不是欲剝奪一條鮮活的生命,而是在分配一道菜,他們各吃多少。

初宴點點頭,示意她先“下筷”,玉合歡也不扭捏,當即掘走魅妖所剩靈力的一半。

“你再多拿一些吧。”

他的語氣也很平靜,他毫無光彩的雙瞳,此時還緩緩朝她轉去。

他的眼中早已為她建設好一座城,隻是現在被霧靄暫時遮蔽,但他堅信,他自己終會有守得雲開見月明的那一天。

要說什麽事是他生命中時刻都在進行的,“守”自是首當其衝。

先前,他守候她的心,現在,他守候他自己,能早日似個正常生物那樣,可以完全不需要再依賴她,不僅僅是目盲這一方麵,還有……

他最初接近她的那個目的。

他們相處得久了,彼此都已忘卻,他們最初要接近對方,是為了什麽。

初宴在回到靈海後,就一直在努力做兩件事。

一是全麵徹查靈海哪方勢力中存在儺神眼線,二是借助外人使自己複明,更重要的是,這外力還得能助靈海更加安定。

於是,他想到了利用魅妖的貪婪,借其種族之力,暫且滋養海神琴,以確保自己在尋法徹底修複海神琴前,海神琴不至於完全崩塌。

玉合歡仔細觀測他一眼,僅憑他們之前的心靈感應,她都不需要去看他的眼睛,僅從他微垂眼瞼亦或是微扯唇角,她就能讀出隱藏在他心底的厭世之感。

這個世界,每個生靈都在行自己的道,便免不了有的道會損人利己,有的道甚至損人不利己,還會在不經意間,成全旁人的道。

就如同魅妖覬覦海神琴,最後葬身於海神琴一般。

“她們沒有錯,她們隻是想尋找,能使她們能活得有點尊嚴的力量罷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他在抬手收複魅妖靈力前,還悲天憫人地嗟歎一句。

這要是她看到的是旁人,她定然認為對方是在偽善。

但她很確信,他不會如此。

現在的他,雖然有時看似殺伐決斷,但他並不是個徹頭徹尾的狠人。

盡管他有許多不堪回首的往事,或許現在這些還並未成為往事,他現在還在承受著這個世道給他造成的傷害……

但善良如他,即使他能麵無波瀾的行這些他所認為的惡,但他的心裏,依舊是同情著這些弱肉強食世道的消耗品。

但凡他身上少一些重負,他定然會減少幾度殺戮。

這就是初宴。

一隻本性善良,但卻為了責任,將自己竭力偽裝成惡妖的雙麵妖精。

她在此刻忽然很心疼他。

她多想在他抬手前,握住他的手,然後替他去行惡,告訴他:“其實你不必為難自己”。

但她明白,她這麽做是害他。

他的道不許他生命與隨心兼顧的活著。

他隻能一邊揮著匕首,一邊撒著黃玫瑰,前一步殺戮,後一步引渡。

這不是命,若是命,他們誰都不會認,因為事在人為,無論是多灰暗的命運,隻要點一盞燈,甚至是一支蠟燭,都會有光。

但道並非如此,就算前路華光滿目,但一步踏錯,便會頓入深淵、泥沼、煉獄……

她在心底將這些道理都梳理一遍,走到他身邊,將手輕輕搭在他的肩上,接著將頭輕枕在搭在他肩膀的那隻手背上。

“初宴,我希望你能走得很遠,我會陪著你,去到我們所能及的最遠的地方。”

初宴微微一笑,她的鼓勵方式總是這麽特別。

還有,不知是否與前世因果有關,他們倆明明是他早生於這個世界,但她總是以鼓勵安撫這般的語氣同他說話。

“你現在,愈發像個將軍了。”

他唇角微翹起極好看的弧度,似一抹被雲霧模糊的新月,將他原本就顯柔和的麵部線條,襯托得愈發似綿柔。

他的溫柔隻會留給她,對待魅妖他可一點兒沒有手下留情,在取了剩餘靈力後,他還將黏附著魅妖本體,無法剝離的殘靈,強力刮下。

動作幹淨利落,就如同在刮粘在鍋底的焦飯。

在將魅妖完全榨幹利用價值後,將退化成霧狀的魅妖驅散魂魄,埋伏在海神琴禁禁製周圍。

魅妖最後的一點價值,就是在此地魂飛魄散,以此來吸引其他魅妖到此飼琴。

這很殘忍,但這就是他的道,勒令他必須要做的事。

魅妖的靈的確是滋養了海神琴,但似並非是作為飼料,而是與海神琴相融。

他們皆留心到這一點,但海神琴畢竟是上古聖物,它的規律,即使是自常年困於靈海的初宴,也未能參透。

“感覺,接下來,風浪會更盛。”

玉合歡輕輕感慨一句。

初宴未答,他僅是探手,以自身靈力竭力與海神琴建立呼應,試圖探知魅妖之靈會融於海神琴的真正原因。

但他探察多時,依舊無果。

玉合歡安慰地將手覆在他的手背,與他十指相扣,握著他的手緩緩放下。

“一切自有玄機,莫太強求。現在我們還是一同將這魅妖殘靈處理幹淨吧,免得被其同族察覺出他們遇難的原因,致使海國又樹一敵。”

“我從不懼數敵。”初宴答得幹脆。

也是,強大似他,根本無需擔憂那些沒落小族的複仇。

但話雖如此,敵手終歸是越少越好,更何況是魅妖這般天性無恥之族,與他們為族,不說是件麻煩事,但也是件糟心事。

玉合歡的想法也不無道理,初宴最終還是合力,與她一同清理現場。

“你是第一次幹這事?”

玉合歡發覺他清理現場的手法生疏得很,不似他取人性命時那般駕輕就熟,她料想這可能還是他第一次自己善後,忍不住發問。

初宴輕“嗯”一聲,他從前都是造下殺孽就走,畢竟強到他這程度,也沒什麽好顧忌。

他之所以會與她一同清理現場,無非僅是為了讓她放心。

“這倒是真的難為你了。”

玉合歡想明白這一層後,由衷感慨道。

初宴也知她定然已看穿自己心思,但他又怕她會因此有什麽負擔,於是還特地解釋道:“與你無關,我隻是想多培養一個習慣,以備我將來萬一變弱,我也不至於不知如何善後。”

他這一理解還真是牽強得緊。

強大似他,怎麽可能會變弱?

那時的她並不覺得他此言會成真,也隻是當一個笑話聽過。

“若真有那日,我定會竭力變強,保護你。”

玉合歡含笑回應。

初宴也笑笑,他也隻當她是在同他閑扯,亦沒有當真。

兩人就這麽以揶揄的口吻,閑聊著略沉重話題,一麵聊天一麵幹活,很快便將他們滅殺魅妖的痕跡全部清除。

“辛苦了。”

玉合歡望著他們共同拾掇過的現場,微笑著道。

初宴也低頭看著現場,這還真是一次獨特的體驗,比這清理的夥計更令他難忘的,是他與她適才你一言我一語的感覺。

那感覺就似他們在灑掃家宅時,隨口聊著天的愜意居家之感。

無獨有偶,她也聯想到這個畫麵,不禁微笑出聲。

“在想什麽?”

初宴見她神態露喜,他明知她所想為何,但還是故意發問,逗她。

“我在想,我們以後的生活,會是什麽樣子?”

“以後?”

初宴一喜,他麵頰微紅,沒有再接話。

二人一同憧憬,相對無言。

一陣靜謐過後,大批海族逐漸向海神琴所在之處湧來。

那些海族苦等的時機,終於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