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似被驟然拋擲入水中的鉛球一般,轉眼間就離開晚霞的擁抱,沉入海底。
黃昏後的海麵驟然激起數丈驚濤,無數海族兵卒踏怒潮而來。
海族陣仗強大,時有鉛色霹靂徑直落下,將海天融成一片灰暗。
初宴一看這故作強盛的氣勢,就知道是太子側妃來了。
果然,一向沉不住氣的太子側妃,率先降落在他們跟前,緊接著大軍黑壓壓一片,混雜著洶湧海浪,在她背後給她虛張聲勢。
為何稱其是虛長聲勢,是因為太子側妃的兵卒大多懶散,平日也沒有嚴苛操練,因此他們空有架勢,實力卻不容樂觀。
這是太子側妃最致命的弱點,她毫無統帥之能卻還好大喜功,每次與敵方對陣,都試圖用聲勢壓倒對方,但她幾乎每次都是以被對方碾壓收場。
尤其是對上初宴。
她與初宴都對彼此懷恨在心,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她愈發就亂了周章。
初宴也毫不掩飾自己對太子側妃的恨意,他即使還未複明,但他射向太子側妃的目光,與他雙目有神時幾乎無甚差別。
太子側妃早已習慣他那滿覆殺氣的眼神,她也清楚他的弱點為何。
初宴最致命的弱點就是愚孝。
倘若他不是顧及太子側妃對其阿父的助益,太子側妃根本活不到現在。
其實他的阿父待他並不好,雖然表麵上還是當他是兒子,但他能感覺到,阿父每一次對自己的維護都並非全然出自真心。
每次他受罰,阿父為其“求情”時,與其說是出自父親對兒子的關切,還不如理解為是太子在對能喚醒海神之人,在施展最基本的看護措施。
太子也曾不止一次告誡過他,他來到這世上的使命,就隻有一個,那就是喚醒海神。
太子也曾很明確地警告過他,他走的每一步都必須按部就班,他沒有隨心生活,沒有為自己爭取自由,甚至都沒有決定自己生卒的權利。
這些作為一個生靈最基本的權益,他統統都沒有資格享用。
漸漸的,發展成他甚至不能與摯友會麵,他不能有自己的喜怒哀樂,甚至一顰一笑時,都要時刻謹記他是喚醒海神的工具,他要時刻維持海國的形象與生機。
久而久之,他肩上的重擔終於壓皺了他的眉,徹底撫平他唇角的弧度……
初宴從小過著行將就木的生活,直到遇見她,他的生活才開始轉圜。
是以,他一直認為她是他生命中的光。
但他也知道,她會是他生命中最難渡的劫。
太子側妃在這個關鍵節骨眼上來此,絕非是為了看他弑妖,而是又在謀算著什麽。
太子側妃這次沒有虛張聲勢地大吼自己要發功,而是徑直朝玉合歡打出真力一擊,玉合歡雙掌齊出,但太子妃的靈力也不弱,她凡身之力一時難以抵擋。
太子側妃擊出的光弧,弧線兩頭正在逐漸拉近距離,光弧加速閉合,逐漸形成光球。
若是光球成形,那麽她將驟然遭受強力一擊,以她現在的法力基礎,肯定是無法承受。
男主當即掠到她身前,揮出靈力欲擊破光球,誰知在他的靈力衝撞到光球側壁的一瞬間,光球裏驟然飛竄出數根光藤,直接將他的雙腕鎖住。
“副閣主,您還在猶豫什麽,您幫我族製服初宴,我答應分他的半副靈力給你,你忘了?”
太子側妃簡直是信口雌黃。
她何時與太子側妃做過此等醃臢的交易!
玉合歡張口,正欲斥她胡說,太子側妃驟然一揚袖,將一封契約狀的文書飛擲到她眼前。
文書與她視線齊平之處停滯,自信展開。
玉合歡在讀完上麵的全部內容後,她半晌不發一聲,雙目已然瞠極。
她怔愣半晌,太子側妃瞥了一眼她的表情,得意洋洋地收回文書。
太子側妃獰笑道:“副閣主當真高義,您自動放棄報酬,我謹代表海國,向您致敬。”
初宴被光藤鉗製住手腕,他愕然發覺這光藤上竟然有他阿父的禁製,是以無論他如何拚力,以他現在的靈力強度,都無法掙脫。
他不聞玉合歡再發聲,尤其他看不見文書的內容,因此也不知道發生何事。
他隻覺隱隱又有股力量在緩緩修複他的鮫珠裂縫。
那份文書上究竟寫了什麽,她為何會見之哀慟至此?
這份哀傷,不亞於他們在菱花古鑒中,她全身生機盡失,對著發簪向他告別之時的感傷。
玉合歡回過神來,她幽幽道:“太子側妃,不管我對初宴感情若何,我都已達成任務,酬勞我自是要取的。”
太子側妃微斜嘴角,無聲獰笑一記,向她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合歡,你在說什麽?”
初宴完全聽不懂她們的對話,但他始終相信玉合歡絕不會背叛自己。
當玉合歡走到他麵前,他明顯感到她準備動手時,他依然在問詢她到底發生何事。
其問聲聲悲傷,但平仄之間有攜著希望。
“就是你聽到的那樣,我與靈海達成了協議,我以令你動心為先決條件,先稍稍愈合一些你的鮫珠裂痕。確保你不會在身祭海神琴前身故。”
初宴起先並沒有幾多信服,玉合歡在適才瞠目的當口,在記憶裏搜尋能使他相信這話的細節,終於想起他們第一次與奚洲白分別時,奚洲白曾暗中叮囑初宴切不可動情。
那時,她將字字句句都聽在耳裏。
沒想到奚洲白的一句關切,今時竟成了說服他相信自己已背叛他的依據。
初宴依舊不願相信,他愈發奮力掙紮,試圖擺脫光藤的鉗製,但嚐試多次無果。
他微喘道:“既如此,你又為何傷心?”
玉合歡搖搖頭,無聲苦笑:“初宴,我是在利用你,但我們人類有句俗語叫作,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我與你相處下來,發現你本心為善,我對你也因此產生過一點好感。但我不能忘卻初心。競選閣主我勢在必行,是以我必須要握有一定籌碼才可。”
“是以,你把我當作……籌碼?”
玉合歡恰到好處的收放與精準的痛點把握,已經使初宴開始相信她的話。
她多想告訴他“你非籌碼”,但她不能這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