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叫將荀釧兒一並帶走?

岑駱舟麵上盛滿了驚愕的茫然,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連一旁的岑黛也是掩唇呆滯,無法理解事情的走向為什麽會如此清奇。

荀鈺道:“二姑母早前就將兩家的婚事宣揚出去了,京中百姓都萬分相信二姑母已經相中了你……你若是真的要離開燕京,無論打著什麽借口,短時間內也再難回京。這段時間裏,釧兒該如何是好?”

他看向身旁淺笑吟吟的堂妹,捏了捏眉心,皺眉:“她借著當年那婚約的名頭,的確是得了好一段時候的清淨日子。隻是二姑母根本不知你們兩個當初的聯手打算,她是真的以為釧兒心儀於你……你這次鬧出的動靜不小,二姑母心下擔憂,這才攛掇我過來問問你的想法。”

荀鈺覺得很心累。

荀錦也好,荀釧兒也好,他的弟弟妹妹自己是活得恣意了,但卻從來都不肯讓他這個做兄長的省心。

岑駱舟瞪著眼睛,隻能結結巴巴地道:“要……要不然,我們將相關事宜的始末都同荀二夫人和盤托出?”

荀二夫人想問問他的想法?問問他是如何打算荀釧兒的麽?

荀釧兒笑睨他一眼:“若是真的和盤托出了,其他暫且不論,家母怕是要攛掇著為釧兒相看夫家了,這可與你我當初的聯手的條件有衝突。”

她眯了眯眼,聲色溫緩:“如今我們麵臨的這番局麵,可都是因著岑公子因故更改計策所致,岑公子料想、安排好了所有的人和事,可不能獨獨將釧兒丟下不管呀。”

荀釧兒朝著他笑得狡黠,柔聲:“既然是當初做好的約定,岑公子可要記著送佛送到西。”

岑駱舟摸了摸鼻子,低聲喃喃:“送佛送到西?可我並不打算往西邊走啊……”

荀釧兒看著他,但笑不語。

岑駱舟覺得自己上了賊船。這種奇異的預感,是自兩人約定聯手的那日起就出現了的,時至今日,那股預感開始變得愈加強烈。

等到心中的那一陣驚駭以及不知源頭的喜悅過後,岑駱舟忽然就想起了如今的艱險局勢。

他混亂的腦海陡然清明,漸漸低垂了眉眼,抿了抿唇:“荀小姐可知道與我一同離京,意味著什麽?”

他與荀釧兒非親非故,若是要帶著這樣一個未出閣的大家閨秀離開燕京,名頭上就過不去,除非……

岑駱舟暗暗咬牙,他覺得此刻的自己背負不起那樣重的責任。如今他大仇不僅未嚐得以全報,而且還惹得了一身難以擺脫的麻煩。此間種種,由他一人承受著就好了,沒道理要將岑黛、荀釧兒卷進來。

此去離開燕京前往他處,路上多少顛簸多少艱險亦未可知。縱然身後有豫安長公主看顧,可該他麵對的艱難險阻,並不會削減半分。

未來的疾風暴雪,他熬得住,可荀釧兒一個未曾吃過半點苦頭的大家小姐,能夠熬得住嗎?

僅僅隻是因為一句“送佛送到西”,就要將荀釧兒帶著離開這座生她養她的燕京城,岑駱舟認為自己不配。

荀釧兒靜靜地看著他,輕聲問:“我也不是什麽不懂事的小女孩,為何會不知道方才的那一段話意味著什麽?我今日主動做出邀約,打的從來就不是獨善其身的意思。”

岑駱舟凝眉看向她,突然懂了她的深意,心裏卻覺得荒誕,冷聲:“荀小姐不想獨善其身、想要背負起當初那承諾的責任,這一切都是荀小姐自己的事。隻一點……”

他垂下眼,緊緊揪住了衣擺,低下聲:“岑駱舟,不值得。”

岑駱舟在心中呐喊。

如果他麵臨的處境能夠順遂哪怕一點,如果他不至於隻剩下一條離京的路可走,如果他隻是個普通的人、沒有背負那樣深重的血海深仇……他都不願意承認自己“不值得”。

他也是個有血有骨氣的男人,若非實在無路可走,他何至於在對自己充滿善意的女子麵前,如此貶低自己,說自己不配?

岑黛抿緊了嘴唇,緩緩垂下頭。

她想起了昨日岑駱舟在榮國公府門前掩住她的眼睛,想起了他昨日的眼淚。

這個眉目冷厲的青年的內心,其實一點都不如他表麵一般堅強。

他不自卑,不後悔,但是將自己的定位看得太清明,什麽該拿,什麽不該拿,他從一開始就將自己和其他人劃清了所有界限。

荀釧兒顫了顫眼睫。

她沉默片刻,忽然道:“釧兒有句話,很想問問岑公子。”

岑駱舟抬眼看她。

荀釧兒笑道:“敢問岑大公子,待未來你已經豐滿了羽翼時,待你會回來奪回榮國公府嗎?”

她定定地看著他,又問了一遍:“會嗎?”

岑駱舟果斷道:“不會。”

他垂下頭,看著桌案上杯盞中漸冷的茶水:“若我真的能豐滿羽翼,我會報仇。可報仇,與奪回榮國公府,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

荀釧兒漸漸地緩和下了眉眼,聽他繼續道:“老太君和榮國公費盡心機想要得到的公爵名號,我岑駱舟卻不稀罕。除卻害我至親的血海深仇,岑家人什麽都不欠我。該是我的就是我的,不該是我的,我從不強求。”

他輕輕抬眼:“若是真的強求了,那我與那德不配位的一大家子人,又有什麽區別?”

岑黛與荀鈺偏頭看向岑駱舟,心下微動。

“果然。”荀釧兒掩唇低笑,對上了岑駱舟的目光:“既如此,那釧兒可要反駁岑公子方才的某一句話了。”

岑駱舟皺眉。

荀釧兒看著他,溫聲:“岑駱舟很好,很值得。”

岑駱舟愣愣地看著她。

他無法說清楚自己此刻是什麽心情,他隻覺得心裏酸澀得可怕。

他自幼生活在那高牆大院裏,繁華與冷落、生與死全都經曆過,經曆過忍辱負重,麵上擺出的表情有時候連自己都會覺得陌生……

岑駱舟原以為自己這輩子活下去的理由隻有報仇了,卻未曾想到會遇上這麽多、這樣好的人。

在前路昏暗無光時,荀鈺忽然出現,給他點了一盞明燈,告訴他“隻要你想,就有機會”;岑黛則給予他溫暖,告訴自己並非是除了仇恨而一無所有,他背後還站了許多人,都在盼望著他好;而如今,荀釧兒告訴他,他很好,他值得。

岑駱舟眼角微紅。

荀釧兒抿唇笑了笑,眸光璨璨地看向他:“你瞧,希望還在。敢問什麽都值得的岑公子,釧兒這尊大佛,你還送不送?”

岑駱舟定定看她一眼,忽然笑道:“佛祖都說要走,駱舟不送也不行了。”

她是佛光,是救贖的梵音。

荀釧兒還是第一次看見他笑,當即愣了愣,耳尖微紅,連忙偏過頭去,輕輕咳嗽一聲。

荀鈺麵無表情地看著這含羞帶怯的兩位,又看向對麵一臉呆滯的岑黛,捏了捏眉心,出聲:“釧兒來前就有了些許打算,正好你們好生商量如何安排離京的事罷,稍後直接告訴我結果就是。”

荀釧兒垂下頭:“長兄放心。”

荀鈺站起身,又將目光放在岑黛身上,淡道:“還留在這做什麽。”

岑黛眨眨眼,說得好好的呢,為什麽她又要提前離場?

雖然心裏如是想,岑黛到底是沒打算留下來,提了衣擺跟著荀鈺一同出門去了。

此時時候依舊早的很,酒樓中空空落落,沒有多少人聲,二樓的廊台上更是一個人影也不見。

岑黛低頭跟著荀鈺出來了,卻是一時找不到話題。就仿佛離了文華殿,她與荀鈺就是完全不相幹的兩個人。

起初岑黛也是這般想的,以為此後彼此橋歸橋路歸路,再難有相見的時候。卻沒料想道,這才將將過了月餘,兩人竟然就這麽遇上了。

見她不說話,荀鈺抿了抿唇,先問:“岑家出了這樣大的變動,你以後可做了什麽打算?”

聽他提及正事,岑黛回了神,偏頭望向廊台窗外:“我暫時安全得很。這回大哥哥將那舊事重新翻出來,鬧出的動靜可不小,消息已經傳遍了燕京。朝中多少權貴都在盯著岑府的動靜,且母親和舅舅已經注意起這邊,榮國公這時候應當不敢有異動。”

荀鈺看著她的烏黑發頂,淡聲:“隻是如若岑駱舟真的離京,這京中,他能夠動的人可就隻剩下你一個了。誰都不知道他到底能收斂多長時間,你所謂的暫時安全,這暫時能有多長,沒人能說得準。”

岑黛蹙眉,轉眸看他:“可上頭還有舅舅盯著,再不濟,至少母親一定不會容許他將手伸到我身上來……”

她還沒有說完,荀鈺卻截了話頭,道:“豫安長公主與駙馬之間還沒有動靜,若是哪一日真的鬧起來,隻怕她的精力有限。”

岑黛一怔,眯了眯眼:“荀師兄的意思是……”

“人心難測。”荀鈺皺眉看著她,頓了頓,到底還是沉聲說了出來:“縱然他是你父親。”

岑黛垂下眼,很是默了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