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

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這是唐才女杜秋娘所作的《金縷衣》。那一年,她以赤女之心作詩,換他忘年之愛擔待。她與他卻不知那無邊風月裏,雲雨難耐。不是彼此照進清澈心裏,就可以恩愛終老的。

那一年,她不過芳齡一十五,含苞待綻。雖出身微賤,卻獨稟天地之靈秀,出落得美慧無雙。自有一種溫柔的風情,是清媚當中又有蠢蠢欲動的妖嬈。且知詩書、善歌舞,亦能作詩填詞寫賦。於是,她便在金陵的豔異土壤裏,開得耀人目,開得悅人心。於是,她芬芳四溢,她豔名流漫。

她本與他分居天和地,永不能交集。卻不料她的豔名經別人的口傳入他的耳。於是演開了一場曆久彌香的愛情戲。他是李錡,浙西節度使,皇室宗親,重兵在握。某一回,他逗留金陵,猛然憶起下屬曾再三提及的她,便心思一動,請來她作陪。

彼時,她不過初出茅廬,哪裏見得過金陵城百官齊聚的宏大場麵。心有戚戚。於是他命她斟酒,她初執酒樽時也無異樣,卻待與他一靠近,便猛然被一種彪悍的氣場的攝住,亂了方寸。一踟躕一驚慌,一杯酒竟灑了他一身。

他也不責備,因在水滴落裳的瞬間,他便作下一個決定。他想要了她,要了她做自己的女人。她尚新淨,若是時間久了,怕會被別人染指。他決不允許,因他沉迷她塵埃不染的氣場。他見她驚錯,便故作凶狠,命她作詩贖罪。

於是,有了她一手傳千古流百世的《金縷衣》。"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吟罷,他順手便將她擁攬入懷。事成。

某一些人之間,愛與不愛,都是關乎內心深處瞬間的共鳴或者分崩離析。他們是這樣默契。她孤絕境地裏獨處十五年,渴愛如饑。他馳騁渾濁世道六十載,倦怠難當。她需要厚重如山的懷抱,他需要找一顆少年似的心來填補內心傷痕與溝壑。於是他與她恰如其分的相愛上。

即使他在將她已納妾入府的時候,依然會有人對這一回的忘年之戀,懷疑、困惑、思不解。但無礙,感情是人的靈魂深處的一些隱秘聚集。就是不被輕易理解的。但我執信,他與她之間,是愛,是百無禁忌純潔如嬰的愛。

隻是他野心不死,他要叛亂。第二年(公元807年),李錡以為時機成熟,便借口唐憲宗已為群小把持,打出清君側的旗號發兵叛亂。彼時唐憲宗已即位,事先早已預知李錡叛亂事端,於是在唐憲宗指派的大兵鎮壓下,叛亂得以平息。李錡被處死,杜秋娘作為罪臣家眷被送入後宮為奴。此時,她不過隻有一十六歲。

有一種女子,生來便注定是要受矚目的。因這一類女子生性當中便有一種磁性,或者妖妍非凡俗可比,或者清媚非庸常可及,又或者靜冷當中有一種從容大氣。杜秋娘則是既妖妍亦清媚。

她唱的依然是那一首《金縷衣》。男子似乎骨子裏都有一種空缺感,為明慧女子虛位。似乎有一種欲擒故縱的遊悅之心。唐憲宗李純也是如此。他猶愛那句"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他一曲聽罷,意猶未盡。

而她入了這深宮,也就不再是從前的杜秋娘了。深宮似海,謀愛不成,也要謀生。生死不過瞬間,她懂得這道理。於是她開始費盡心機取悅皇帝。她以為,自己的愛情,已是空城。

但李純是愛她的。那一種愛,在浮塵障目是非混雜的後宮,已如人跡罕至的世外天地。別有一番清淨氣。後來,李純幫她改名為"仲陽"。寓意春陽盛盛,頗得龍寵。李純甚曾有納杜秋娘為妃的意願,但遭人勸阻。說此女乃叛逆者之姬,如立之為妃,恐招非議。李純也覺言之有理,便封杜秋娘為女官,執掌禦用歌舞班子宜春院。

這一個名分,得與不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杜秋娘的愛之空城裏,重新有人入住。隻可惜,她覺醒得晚了些,待她知他好,他卻已不在。她這一生,仿佛注定要跟所有的愛,作曇花之交,倏然便不見。一切都是來不及的匆忙無序。

公元820年,李純病故,唐穆宗李恒即位。遵父遺詔,李恒將年及三十的杜秋娘從宜春院調出,讓她為年僅十歲的皇子李湊做傅姆,負責教讀詩書。至此,杜秋娘一生過半,風韻雖存卻已是明日黃花,光華亦已不再。

女子之於後宮,得寵則朝夕有光,失寵定是左右鄰暗。杜秋娘,從李純駕崩那一刻起,便注定要走往枯萎路途裏。這是她不能選擇的,這是她被迫接受的,這是她無能為力的。

李恒短命,在位四年便駕崩離世。其長子李湛繼位,是為唐敬宗。卻也不過匆亂坐了一年的龍椅,也就被廢。繼位的便是發動政變的李湛之弟李昂,是為唐文宗。再到公元828年,奸臣當道,當年的唐穆宗李恒之子李湊被卷入鬥爭,王位被削。此時,作為李淩傅姆的杜秋娘,已經年近四十,徐娘半老。雖隻是教李湊讀詩書,但也被殃及,削籍為民,"賜歸"金陵。

寫至這一處,內心猛然之間有一種空落落的哀傷。這哀傷不蝕骨卻深刻。是為女子,她已出落的清豔跳脫,入目入心。被愛欣賞,被人愛喜,被人追慕。都是女子風光滿麵的事情。可到頭來,卻依然沒有一個暮年自主的能耐。

大起大落的人,有一些,內心總難清定。仿佛有一種自自身曆史而出的牽製力,困囿住心性。難以超脫故舊的事,最終是將自己逼迫至懸崖絕地。杜秋娘便在糾結在今昔,不分不辯,終至荼蘼,似瘋癲。

公元833年,唐詩人杜牧路過金陵。也不知是不是運命故意,蒼老潦倒的杜秋娘竟被杜牧遇到。昔日嬌豔花,如今已成白老婦。杜牧對她深表同情悲憐,於是,為她寫下了五言古風體的長詩《杜秋娘》。

杜牧在《杜秋娘詩序》中說:"杜秋,金陵女也,年十五,為李錡妾,後錡叛滅,籍之入宮,有寵於景陵。後幾經變故,賜歸故鄉。予過金陵,感其窮且老,為之賦詩。"杜秋娘讀罷此詩,竟竊得一刻慶幸,卻是悲從中來,潸然淚下。

蒼白年光老是羞。她怕是又一次想起那一年凝她不移的李錡,和那一年初入宮時執過她雙手放她入心的李純。隻如今,事已成空。她的終局淒慘不忍蹙憶。說她最後煢煢一身凍死在金陵城的玄武湖邊。死時,身邊無一人。隻聽見,玄武湖邊,風聲鶴唳,嗚咽成歌。

紅顏薄命實堪悲,況是冬風凜冽時。

深夜孤燈懷往事,一心哀傷有誰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