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等背上的孩子下來,灶台前的老爺子耳朵動了動,似乎察覺到了不一樣的動靜。
老人顯得有些局促不安,那雙渾濁的眼球茫然地轉動著,對著空氣問道:
“誰……誰在那兒啊?”
“是有客來了嗎?有什麽事兒嗎?對不起啊,老漢我這眼睛瞎了,看不見……”
林辰心裏一酸,剛想張嘴說話
站在旁邊的陳立國卻搶先一步,快步走上前去,聲音洪亮地接過了話頭:
“老爺子!是我啊,立國!”
“您不記得我了?我是學校的陳立國,陳校長啊!”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老人愣了一下,隨即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立刻浮現出一種混雜著惶恐和討好的神情。
他手忙腳亂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想要站起來,卻因為太急差點把身邊的板凳帶倒:
“哦,哦!原來是陳校長啊!”
“哎呀,實在是對不起啊,陳校長。您看我這兒……又髒又亂的,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來來來,您坐,您坐……”
還沒等陳立國坐下,
“陳校長,您今天親自過來……是不是我家這幾個大孫子又在學校給您添麻煩了?”
“是不是惹什麽禍了?還是弄壞了公家的東西?”
“您告訴我,我不護短,我這就教訓他們!要是弄壞了什麽……我賠!我砸鍋賣鐵也賠給學校!”
這就底層的老百姓啊。
見到當官的、見到領導,第一反應不是訴苦,不是要錢,而是怕。
怕給別人添麻煩,怕自己做錯了事。
“不是!不是!”
“老爺子,您想哪去了!”
“你們家這三個孩子,乖得很!在學校裏從來不惹事!”
“不僅不惹事,學習還特別努力!這次考試,他們三個又包攬了全年級的前三名!很厲害了!是我們學校的驕傲!”
“真的?”
“沒惹禍就好,沒惹禍就好……”
“我也就是今天剛好有空,想過來看看您,順便看看孩子們。”
陳立國扶著老人坐下,
“對了,老爺子,今天不光是我來了。”
“還有縣裏邊的大領導,林書記!他也專門來看您了!”
說著,陳立國拉著老人的手,往林辰這邊引:
“明白著點,這兒呢,林書記在這兒呢。”
老人渾身一震。
那可是縣裏的天官啊!
對於他這樣一個在那大山深處刨食了一輩子的瞎眼老漢來說,這已經是大人物了。
他顫顫巍巍地轉過身,麵對著林辰的方向。
老人下意識地想要伸出手去握手表示尊敬,可手剛伸到一半,就像是被燙著了一樣,猛地縮了回來。
“書……書記……”
老人顯得手足無措,拚命地把那一雙布滿老繭和黑灰的大手往自己那件破舊不堪的衣裳上擦:
“不好意思啊,實在是對不起……”
“我這手髒,太髒了……別弄髒了領導的手……”
看著那雙在破衣服上反複摩擦、怎麽都覺得自己不幹淨的手,林辰再也忍不住了。
他大步上前,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任何嫌棄。
一把就緊緊握住了老人那雙還在往後縮的粗糙大手。
那雙手幹枯如樹皮,冷得像冰,指甲縫裏全是黑泥。
但林辰握得很緊,雙手合攏,將老人的手緊緊包在掌心。
“老爺子,您這是說什麽話!”
“什麽髒不髒的?勞動人民最光榮嘛!”
“我是晚輩,來看看您是應該的。您叫我一聲小林就行,什麽書記不書記的,到了這兒,咱們就是一家人!”
林辰沒有鬆手,反而拉著老人,絲毫不顧及地上的塵土,直接就坐在了老人身邊的那個破木墩子上,拉起了家常:
“老爺子,身體硬朗著呢吧?這幾天山裏冷,腿腳還受得住嗎?”
聽到林辰關切的詢問,老爺子那滿是風霜的臉上,擠出一絲無奈的苦笑,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不行嘍,不行嘍……”
“要是早幾年的時候,這身子骨還可以。
那時候哪怕是背點柴火,上個坡、下個坎,也沒覺得有多難。哪怕是眼睛看不見,憑著腳下的感覺,這山路我也能走得飛快。”
“可是去年年前的時候,我去山那頭撿柴火,那時候剛下了雪,路滑,一不小心摔了一跤,好像是傷到了骨頭。”
“從那以後啊,稍微幹點重活就難了。特別是這一到陰雨天,這腿腳就像是有螞蟻在裏麵鑽一樣,疼得鑽心。”
“其實吧,我這把老骨頭倒是沒什麽。”
“土都埋到脖子的人了,死了也就死了,反正也沒幾天活頭了,早死早超生嘛。”
“可是……可是我實在是放不下這三個孫子啊!”
“這三個孩子也是苦命人,爹媽走得早。你說這老天爺怎麽就這麽不開眼,讓他們一出生就鬧這麽個毛病,腿腳還不利索。”
“我現在還能動,還能給他們煮個土豆吃。可我要是哪天兩腿一蹬走了,這以後的日子……他們還不知道該咋辦呢……”
說到傷心處,老人眼角的淚水流淌下來。
但他似乎突然意識到了什麽,身子猛地一僵,
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一樣,慌忙鬆開抓著林辰的手,把身子往後縮了縮,連連擺手道歉: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領導,您看我這個人啊,一說起來這嘴上就沒個把門的,盡說些喪氣話。”
“我這是不是……是不是給你們領導添堵了?給國家添麻煩了吧?我不說了,不說了……”
這一幕,看得林辰心如刀絞。
這得多怕事啊?
明明是受了這麽大的苦,明明是應該享受國家兜底政策的人,卻連訴苦都覺得是在給國家添麻煩。
“老爺子!這話怎麽能這麽說呢?”
“我是人民公仆,就是為老百姓服務的!我今天來這兒,就是想聽聽您的心裏話,聽聽真話!”
“您放心大膽地說!有什麽難處,有什麽問題,都跟我說!我今天來,就是專門給你們解決問題的!要是解決不了,我不走!”
盡管林辰說得斬釘截鐵,可老人還是有些不敢。
他低著頭,身子還在微微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