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箱裏靜靜地躺著一張包裹單,是特蕾莎修女寄來的。

我一刻也不耽擱,立刻趕去九龍中央郵局取包裹。

路上,經過一座人行天橋,行人稀少。我抬頭望天,看到大片魚鱗狀的雲彩。

忽然就想起幼時,父親陪我看圖畫書,教我知識。有一本氣象圖冊之類的科普讀物,印著各種雲的照片,配有編成兒歌的文字,解釋每種雲代表著怎樣的天氣,以及將有怎樣的天氣。

有一句朗朗上口的,父親教我多遍,我印象深刻,喚作:

天上魚鱗雲,地上雨淋淋。

從小到大,每次看到這樣的天空、這樣的雲,我便會想起那首兒歌、那本書,還有父親。

而現在,那本書早已不見了,父親也不在了。俱往矣。

我輕歎一口氣,低頭趕路。淡薄的陽光讓我的影子無跡可尋。一場該來的雨,卻不知等在未來的哪裏。

趕到郵局,取出包裹。是一隻紙箱。

我迫不及待地打開來看,裏麵內容豐富。有恩兒的幾張近照、他最近畫的畫、做的手工折紙。還有一張卡片,上麵畫著一顆紅色的心形,心形裏寫著幾個筆畫稚嫩的蠟筆字:媽媽,我想你。

我一樣一樣地看著這些東西,眼淚無知無覺地掉落下來。每一樣東西都叫我愛不釋手,心底一陣陣發軟,微痛。

我還記得自己出發來香港的那天,我把恩兒留在特蕾莎的房間。那天我特地一早就出門,買回他最愛吃的動物餅幹,買了三盒。

我像往常一樣叮囑他:“恩兒,好孩子,媽媽要出門幾天,你不要擔心,也不要害怕,想我了就給我打電話。媽媽很快就會回來。”

我又說:“要聽特蕾莎阿姨的話,吃東西前要洗手。餅幹不要一下全吃完了,每天吃幾塊,留著慢慢吃。”又拿起一塊餅幹講解,“記得哦,這個腦袋前麵有長長尖角的不是大象,是犀牛,犀牛。”他每次都說那是大象。又拿起另一塊餅幹,“喏,看見沒有?這個長長鼻子垂下來的才是大象,大象。”我像平時一樣教他。他無憂無慮地笑著,抓起餅幹往嘴裏送,一邊學著我說:“大象,犀牛。犀牛,大象。”

“嗯,說得真好,媽媽真高興。”我忍著淚,微笑著說。好像幫兒子分清大象和犀牛是此刻全世界頂頂重要的事,好像兒子分清了大象和犀牛我就可以放心地離去了。淚意終於壓不住了,喉嚨裏的哽咽翻滾起來。我心裏不斷地閃過念頭——這一走會不會就是永別?

自從那件慘案發生,我變成了一個極度悲觀消極的人。每一次分別都覺得是永別;每一眼都覺得是最後一眼;每一個夜晚降臨,都覺得明天也許永遠不會來。

恩兒什麽都不知道,還等著我兌現承諾,周末帶他去遊樂園。他不知道我把他留下就要走了,不知道我要飛過半個地球,去做一件極危險的事,不知道他可能再也見不到我了。我心裏難受,卻無退路。我在他臉上親了又親,一遍遍地說:“媽媽愛你,媽媽永遠愛你。”

小兒懵懂地看著我。我用力抱他,又鬆開看他,看了又看,把他的樣子牢牢記在腦海中。然後終於下定決心,轉身離去。既轉身,就不再回頭,不再貪看,低頭疾走。怕走得慢一點,就舍不得走了。

箱子的最下麵,還壓著一本厚厚的書。我拿起來,是考門夫人的著作——《Streams in the Desert》,荒漠中的甘泉。

我翻開書本扉頁,見到特蕾莎修女親筆手書的字跡:

“不要以惡報惡。眾人以為美的事,要留心去做。若是能行,總要盡力與眾人和睦。”

“不要自己申冤,寧可讓步,聽憑主怒。因為經上記著‘主說,申冤在我,我必報應。’所以,‘你的仇敵若餓了,就給他吃;若渴了,就給他喝。因為你這樣行,就是把炭火堆在他的頭上。’你不可為惡所勝,反要以善勝惡。”

——摘自《羅馬書》

特蕾莎用心良苦,要用甘泉來滋潤我荒漠般的心靈,叫我淨化靈魂,放下仇恨。她在頁麵最下方寫道:

親愛的孩子,請你學會原諒,永遠去追求生命中美好的東西。上帝祝福你。

上帝祝福我?那就請上帝祝我複仇成功吧。

或者請他老人家開開眼,將這世上的惡人都收了去吧。

我帶著特蕾莎修女的精神慰藉回到學校。快到宿舍樓下的時候,果然下起雨來。是傾盆大雨。看,該來的終會來。

我捧著紙箱快速跑過宿舍樓下的“民主牆”,看到不知何年何月的大字報在風雨中飄搖——No More Blood For Oil[ 別再為搶奪石油而讓更多人流血。].

Blood是血紅的油彩,Oil則是漆黑的墨汁,本已褪了色的顏料在雨水中化開,滴滴答答地流淌下來,格外的生動、刺目。

香港學生有閑情,美國人打伊拉克,他們也群情激憤。

這是一個戰爭的世界。不是你搶奪我的,就是我搶奪你的;不是你殺死我,就是我殺死你。然而這是不對的。上帝創造萬物的時候,必是要我們彼此相愛。世界從什麽時候開始變成了這個樣子?佛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新時代運動的先鋒告訴全世界,要讓戰爭從我們的地球上消失其實特別特別簡單,隻要我們所有人、每一個人,都同意這麽做,就可以了。

但是,由誰先放下屠刀?誰?

到最終,這成了一個悖論、一道哲學命題。

我,一個二十一歲女孩,經曆了殺父之仇,被摧毀了人生,能否率先高尚,率先原諒,讓冤冤相報的死循環在我這裏終結?

我一遍遍地問自己。答案竟是:不能。

我不是佛,不是神,也不是什麽天使。我無法原諒,無法寬恕,無法愛我的仇敵,如同愛我的朋友。我有仇必報,誓不罷休。

隻因我也是這世間一個普通的、脆弱的、可憐的,並且渴望被愛的女孩子。我有人性最基本的善與惡。我不回避自己。

如此,而已。

我渾身濕淋淋地跑進了宿舍大樓。

一進屋,先看到李喬安的高跟鞋,Jimmy Choo的今秋新品,不似往日擺得整齊,卻是東倒西歪,一隻距另一隻好遠,細帶散開,優雅盡失,四吋的鞋跟也不複性感,倒更像敗兵一路丟棄的盔甲兵器。

果然,探頭望去,我看到李喬安在哭,皮包也胡亂丟在**。

這天她原本約了許澤年去深水灣高爾夫球會打球。她父親是那家會所的會員,是日有意想見見準女婿,問問他未來的打算。是怕太過正式會讓年輕人有壓力,故而安排在球場相談。準丈人做到如此,算是相當開明友好了。喬安有父親支持,自然十分雀躍,覺得此番興許可以定下婚期。可如今這情形,是會談弄得不愉快了麽?

“他不愛我!他根本就不愛我!”

未等我張口問,喬安就開始哭訴起來,“我到今日終於知道,都是我自作多情!許澤年他根本就不愛我!”

我連忙安撫,遞紙巾給她,才聽她絮絮道來。原來,許澤年今日根本就不肯露麵,打了幾番電話,隻是推諉不見,無論喬安怎樣懇求都不肯出來,隻說工作忙,言下之意恰是避婚事而不談。喬安氣急之下去實驗室找他,竟叫保安給擋了回來,說是科研重地,非請勿入。

喬安說著,“哇”地大哭起來,像個孩子一樣。

“別哭,別哭,你先冷靜。”我徒勞地勸慰。

我老早就看出他倆的關係是喬安一頭熱,但我什麽都不能說,什麽都不能做。許澤年對我的表白也令我的處境更加尷尬。

喬安哭了一會兒,忽然靜下來,怔怔道:“其實我早知道,我在意他多過他在意我。”她灰心地一笑,“也許他心裏中意著別個女人。”

她說著,忽然抬起頭來看著我,眸光迷離,猜不透的複雜。

我幾乎無法麵對這樣的眼神,欲避開。

她卻先低下了頭,喃喃道:“要是我有你這麽好看,就好了。許澤年是個傳統的東方男人,他不喜歡我西方的那一半。”

我無言。喬安不止一次說我好看。可她應該也聽過這四個字:紅顏禍水。好看的人都是禍害。

“我也不怕你笑話。”喬安繼續說下去,“實話告訴你吧,陌風,我一直聲稱自己在和他拍拖。可現在我承認,是我一廂情願。”

我仍是無言,隻輕輕按一按她的手。

喬安又說:“我也隻能同你講講心裏話了。你這個人很悶,但悶有悶的好,嘴緊。我從沒聽你講過別人是非。不像那些八婆,天天碰到都要問——好久沒見許醫生了哦?哪天發喜糖?當麵笑嘻嘻的,背後就不知說些什麽難聽的了。”喬安說著,又流下了眼淚。

我不知如何勸慰她。她會為這些事痛苦,是因為她還沒有見識過真正的苦難,還從未試過獨自一人在深夜絕望地抱頭痛哭。

這算是幸,還是不幸?

喬安從小順遂,追求者眾多,早已習慣眾星捧月的感覺。如今麵對一個她真正喜歡,卻不夠喜歡她的男人,她反而缺乏經驗。

這些日子,她功課也沒心思學了,就靠許澤年給她的短信、電話和偶爾的陪伴度日。如果有一天澤年沒有回複她的消息,她就過不去這一天,哪怕已經深夜了還會給澤年撥去電話。澤年如果不接她就連環call。天曉得,再是對她有意的男人被她這樣折騰也會倒盡胃口。

喬安還是太天真。家境好又被男人寵壞的女孩都是天真的。這天真讓她愛得盲目,不顧矜持,並且毫無策略。

很笨,但也算得上是可貴。因為如今這樣的盲目天真已經稀缺。多少女孩跌了跟頭受騙上當,從此失了天真。多少女孩年紀小小就已世故得一塌糊塗,精於用世俗的捷徑去贏得世俗的勝利。

喬安是個好姑娘,隻是她不幸碰到了許澤年。許澤年也並不是那種玩弄女人感情的壞男人。他隻是一步踏錯,把自己繞進了這個局。

我勸導喬安:“許澤年是專注於工作的男人,他的時間精力有限,你且諒解他吧。何況你還有那麽多其他追求者。開心點吧。”

“可我希望我的生活裏有他。我希望天天見到他。”

“別總想著見到他或者得到他。”我說,“見到或者見不到,得到或者得不到,都各有各的痛苦和快樂。一個人的痛苦和快樂相加永遠等於零。”

我又說:“愛一個人,也要保持平衡,任何時候都不要失去自我。尤其是女孩子,不要太在意對方,否則你就輸了。”

我說完即覺得多餘。這些粗淺的道理,喬安如何不懂?

她做不到,隻是因為她正在愛著,是紅塵中一個癡癡的可憐人。

隻見她發了一會兒呆,忽然又振作起來,“對,我何必太在意他。他有什麽好?謙謙君子,都是裝的。性格好,也是裝的。其實他最傲慢了。他的傲慢就是看上去一點傲慢都沒有。太假了!相比之下,我多麽真誠!輸也好,贏也好。我無愧於心!是他不識貨,不知好歹!我何苦為他哭?人至緊要是開心。追求我的大有人在。我為什麽不開心?我就要開心起來。叫他後悔去!”

我沒接話,暗歎一聲,凡是這樣講的,說明心裏還沒有平衡。

我為喬安擔心,也有些可憐她。如此一番真情不知回頭,注定是輸了。可又一想,我可憐她,誰可憐我呢?

我不是一樣在左紀城麵前輸得一塌糊塗?

雖說用薄情麵對真情,勝之不武。但情場如戰場,真情薄情根本不由自己控製。誰不幸先動了真情,就注定一路潰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