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蕾莎修女打來電話。
我告訴她,恩兒已經找到了,此刻正在我身邊。香港這裏有一種新藥,恩兒的病情得到了控製,甚至有望完全康複。
特蕾莎大感欣慰,連連感謝上帝。她說:“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小沐恩一定會蒙上帝照顧,會好起來的。”
我哽咽不語,內心也是萬般感慨。接著我聽到修女沉吟了一下,問道:“可是,親愛的,你還是想要複仇嗎?”
我心念流轉,不知如何作答,停頓了許久,隻能坦白:“對不起,我沒有辦法。我放不下。”
“你放不下,是因為你的欲念太強。”修女略帶沙啞的嗓音透著心疼,“凡你想操控的,最終都會操控你。讓它過去,你才自由。還記得聖經上說的嗎,愛你的仇敵,如同愛你的朋友……”
“可是,以德報怨,何以報德?真的對不起,我是個恩怨分明的人。”
特蕾莎輕輕歎氣,“別跟我對不起,親愛的,你並沒有對不起我。也別說自己是個怎樣的人。生活不是發現的過程,而是創造的過程。你每時每刻都在創造新的自我。所以,告訴我,你想成為怎樣的人。”
我捏著電話,說不出話。
“告訴我,你真的想成為一個複仇者,一個殺人者,一個用罪惡懲罰罪惡的人嗎?”
我仍無言以對。
幾秒鍾後,特蕾莎說:“但願你能遠離邪惡,不叫魔鬼得勝。上帝保佑你。”說完,她輕輕掛下了電話。
恩兒一天天精神起來了,已經能下床走路,話也多起來,每天還央求著要看電視,吃冰激淩。又過了一周,醫生準他出院了。
出院這天,澤年來接我們,忙前忙後辦妥了手續。
可當我抱著恩兒要走出病房的時候,四個穿黑西裝的男人攔在了外麵。他們是左紀城派來的保鏢,這些天來一直遠遠近近地守著。我知道,除了這幾個,電梯那邊還有兩個,大樓門口還有兩個,樓下的幾部車裏也許還有。
“林小姐,城哥今日有要務在身,實在走不開,特派我們來接公子回家。”領頭的那個對我說,態度倒是客氣的,一身黑西裝卻挺括得缺乏人性。
“我叫馮四郎。您也可以叫我阿郎。”他說著朝我笑了笑。
管你三郎四郎,我看你倒像匹狼。
“我不會把孩子交給你們的。”我抱緊恩兒。
“那麽,就請林小姐和公子一起回家。”這阿狼說著還微微低了頭,做足了奴才相。但我知道,他才沒把自己當奴才。
“我們不會跟你們走的。”我還是這句話,心裏卻明白,想要帶著恩兒從這些狼的眼皮底下走脫可不容易。
“林小姐這可就是在為難我們了。”狼說,“帶不回公子,我們是人頭落地。可要是兄弟們下手沒輕沒重得罪了林小姐,回去也是不好交差。您說這該如何是好……”
“難道你們還想在大庭廣眾之下搶孩子嗎?”我怒起來,緊緊抱住恩兒不放手。澤年在一旁扶著我。
“當然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搶孩子了。”狼說著,微微一笑。
我聽出了他話裏的威脅,怒道:“你們敢!”
可我心裏明白,他們沒什麽不敢的。他們若想在什麽僻靜之處劫走恩兒,光憑我和澤年兩人絕對無可奈何。
“先別急,有事慢慢商量。”澤年這時說,“孩子病才剛剛好,大人們別弄得劍拔弩張的,萬一嚇壞了孩子就得不償失了。”
澤年的話提醒了我。眼下這局麵除非左紀城自己鬆口,否則是沒可能破解的。於是我對那匹狼說:“你打電話給左紀城,就現在。”
“城哥今日很忙,林小姐有什麽事可以直接跟我……”
“你不打也行。”我突然發出一股狠勁,打斷對方,“但我把話放這兒了,我是絕對不會讓孩子跟你們走的。你們想硬搶就試試看。大不了魚死網破。我保證讓你們一個一個都人頭落地!”我說著,狠狠地把那幾匹狼逐個盯了一遍。
狼與他的同夥們互相看了看,大概終歸心存忌憚,猶豫了一下之後,拿出手機撥電話。
電話通了,他走到一邊去,低頭哈腰地小聲說了幾句,然後走過來把電話遞給我。我把恩兒交到澤年懷裏,接了電話。
“之前不是說好了,你先走,孩子隨後給你嗎?”左紀城在電話裏質問我,語氣平平淡淡,但平淡中自透出一股傲慢與不耐煩。
他那邊背景特別安靜。我無法判斷他是在一個怎樣的環境裏,或說在一件怎樣的要事中抽身來應付我。
我隻好深吸一口氣,用一種軟弱的語調,推心置腹地對他說:“恩兒現在病剛好,經不起折騰,得讓他繼續在香港休養一段時間,並且這段時間我必須守在他身邊。我畢竟是他媽媽,他離不開我。”
“沒問題。”他說,“早替你們安排好了地方,供你們休養。”
我看一眼那些穿著黑衣的狼們,用委屈的聲音說:“你一定要我帶著孩子跟這些豺狼一樣的人走嗎?你就如此信不過我嗎?”
“信不過你?”他忽然笑了,“說實話,我信不過任何人。”
他當然會這麽說。我一時無以回應。
病魔曾是我們共同的敵人,叫我們有過一陣和平。而現在,恩兒康複了,共同的敵人沒有了,我和他就變回了敵人。
“我答應你,等恩兒身體好些,我就帶他回美國,絕不再給你添麻煩。”我說。
“我不要聽這個。”他態度很堅決,對我所表現出的深明大義徹底無視,“你要麽馬上離港,要麽就在我眼前待著。”
“求求你,看在上帝的份上,就放過我和孩子吧。”我忽然激動起來,“天天在這些豺狼虎豹的監視下,沒有病也要被嚇出病來的。”
電話那頭靜著。他似乎有些動容。
我乘勝追擊,“你想想,恩兒這次是怎麽發病的。就是因為你叫人把他從美國綁了回來。他跟著你的人才幾天?就病成那樣。”
電話裏的沉默更深了。
我說著自己也覺得心酸,忽然就出來一陣哽咽,繼續道:“將心比心,恩兒剛從鬼門關回來,我多舍不得他。我現在哪裏還有心思想別的?你不用監視我,我留在這裏隻是為了照顧恩兒。請你相信我。”
“所以你看,能不能讓我和恩兒暫住到許醫生那裏?你知道的,這樣對恩兒是最好的。許醫生是專家,這次多虧了他。恩兒現在也需要照顧和觀察,萬一有什麽情況,許醫生在身邊可以及時診斷救治。”
“還有,過段時間我就帶恩兒回洛杉磯了。許醫生說過,到時他會陪我們回去,安排我們住在裏根醫療中心附近,方便照顧我們。許醫生對我和恩兒,你是知道的……”
“得了。”他忽然煩躁地打斷我,“你願意住哪就住哪。”
啪地一聲,電話斷了。
我怔了怔。他被我觸怒了,竟然摔了電話。
可他畢竟是鬆口了,是不是?
那阿狼沒聽到具體的指令,仍不敢放我走,僵了片刻後,隻得硬著頭皮給左紀城再撥過去。電話隔了一會兒才通。阿狼似乎挨了兩句罵,脖子窩囊地接連矮了兩下,恭敬地答了幾聲:“是”。然後他又把電話遞到了我麵前。
我接過電話,怕左紀城反悔,討好地輕輕叫了聲:“哥哥。”
電話裏傳來他冷硬的聲音:“你給我聽好了,隻要你收了心,不再給我惹事,其他我不管你。至於你和許……”他說到這裏頓了一頓,“那是你自己的事,用不著告訴我。”最後這句,他說得格外淡漠而陰沉,剛才摔電話的火氣已不見了。
我順從地“嗯”了一聲。
“記住,別再出花樣。”他說,“有些東西,我可以給你,但我也隨時可以收回來。”
是,你的手段我領教過,未敢忘,我心道。但我沒再吭聲。
他掛上了電話。
我把手機還給那馮四郎。狼們朝我欠了欠身,退開了。
回去的路上,澤年開車,我和恩兒坐在後座。我還是不太放心,一直下意識地向車窗外張望,看是否有車子跟蹤。
直到車開出十多分鍾,駛入了鬧市區,我才放下心來。一看,恩兒已經在我懷裏睡著了,我便也閉上眼睛稍稍休息。
這些天我也實在太疲倦了,疲倦到沒有心力再想複仇的事。
當然,左紀城是不會放心我的。他心眼多,總把別人都想得和他一樣狡詐,從不輕易相信別人。我現在也是他的“別人”了。
可曾經,我是那樣單純,心裏想什麽,嘴上就講什麽,七情六欲全放在臉上。左紀城曾笑話我:“你是那種把自己身高虛報一寸都會臉紅的人。”
那時我是真的天真,一次見到他對著那些他厭惡的人談笑風生,心裏奇怪又佩服,事後問他,他說:“這是basic social skills.”[ 基本社交技能] 我不服氣,說:“成日戴住麵具不累嗎?開心就笑,惱就不笑,這不是人的正常反應嗎?”他說:“這不是一個成年人的正常反應。隻有沒長大的孩子和被寵壞的女人才會這樣。”
現在想來,他說得真對。現在的我不那麽天真單純了。我也會口是心非,陽奉陰違,笑裏藏刀。因為我長大了,也沒人寵我了。
他深知這一點,所以不會再相信我。他開始對我用手段。
我與他們左家的仇怨還未了結。我與他的戰爭還遠沒有結束。今天他是以退為進,還是真的退讓?難道他選擇了再相信我一次?我要辜負他的信任嗎?
他說了,有些東西,他可以給我,也可以隨時收回去。
我能承受那樣的後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