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一把,手心裏盡是汗水。
他覺著自己手汗太重了,就又反複揉搓了幾回,直到將手裏麵的汗全沾到手背上,又都風幹了,才算了結。
李子明麵無表情地盯著大熒幕中耍寶的蠢物們,他一聲不吭。
可還是這會兒,他貌似平靜的外表下卻仿佛有無數戰士跨過山坡,揮舞著刀劍在聲嘶力竭的發起最後一搏。
可男人的眼卻仍仰看著熒幕中的蠢物。
他咽了下咽喉,卻覺著似乎仍有痰在那兒——它在……哪兒?
不知。
而他在等待著許佳。
可是,這類的事又有誰能說準呢?類似的等待,又有誰能看透呢?
他必然聽到了我的那些自言自語。
他絕對不會給我機會。
又或許,他會故意任由我搶走假槍……
就在這時,隨著自動門的聲響,李子明咧開嘴,從聲帶裏重新擠出了“哈哈”“呼呼”的蠢笑聲。
……就像他真覺著這愚蠢透頂的電影有多好玩似的。媽的!一群蠢得不能再蠢的演員,一台假得不能再假的劇本,一個胡鬧的導演再加上幕後一群有錢卻不知該怎麽花,隻想著騙別人錢的資本家。哈?
這玩意兒叫有意思?
這種玩意兒,也配叫有意思?!!!
……
他隻是太偏激。
或者說,是這會兒的他,在不知什麽感覺的操弄下,正變得過度焦慮不堪……
腦袋裏還是在燒。
哪怕這電影是從前陪其中一個女友看過的,當初也曾為之捧腹、為之爆笑的好電影。他也還是感到惡心。
沒錯。
惡心!!
“哦,你又換了一部看啊?”
許佳緩步靠近。
李子明隻感到汗毛倒豎!他假裝自己仍沒提高警惕,僅是弓著腰,狀似慵懶且頹廢:“誒,不是。我說,這個好像挺好的啊。”
他從嘴裏繼續流出“嘿嘿”的傻笑聲:
“我還真挺喜歡這個的。”
手有些抖,他便將雙手抓住膝蓋,假裝自己是一隻團起來的毛球,上半身則繼續前傾,直“衝著”大熒幕傾去:
“這個有意思。”
他道:“每個人看著都挺努力,可偏偏他們的努力成不了氣候。而且,想得太少卻做的太多,結果做出來的事總愛鬧笑話…唉唉,哈,這可真是……”
於是,他笑:“哈哈。”
“我過去也挺喜歡的這部的。”許佳站在他身旁,陪李子明一起看著他正在看的這部電影。
李子明的身體完全繃緊,他大腦內被炸成了一片焦黑慘烈的煉獄。過一會兒,他覺著自己應該把手往前伸,便將右臂移開膝蓋,往前探出約一半大腿的距離,再令小肘上的筋抵著膝蓋,以避免手臂過分顫抖:
“那太好了。”
他傻傻地盯著大熒幕,又一會兒:
“我說真的。這太好了……”
“你還是很緊張?”
許佳的問題,砸在他腦子裏,像是隕石。
李子明道:“不是緊張。”
他說:“我還是在怕啊……”
他又道:“你能體諒我,真的,這我很感激。可是,我越看這些越覺得害怕……咱們待著的這地方都已經死了好幾個了。尤其是我們新龍魂團,應該是全死了。我越來越害怕,總感覺下一個可能就是我!自己一個的時候怕,不是自己的時候也怕,喝酒的時候怕,就連看這種搞笑電影的時候也還是……”
“抱歉。”
許佳垂下視線,歎息一聲:“我……唉。要是我哪兒能幫到你,你盡管提。”
“沒事兒。”
李子明卻隻是瞪著眼答道:“我沒事的。”
他補一句:“可能我需要一點時間來調節自己。真的,最近連一件好事都沒有。多虧我原本是個開朗的人。要不,在這兒指不定早就得抑鬱症,不然就是該瘋了!幸虧、幸虧我心境還算開闊。”
“我的心情也不比你好受多少。”許佳亦歎。
而後,他瞥一眼:“我們都一樣。知道了這個,你心裏是不是能輕鬆點兒?”
“啊?”
一頓,李子明急促地瞄了眼許佳。視線交匯後,他再移開視線,這才近乎於有些不好意思的摸頭大笑:“我懂了。哈哈,我猜我懂你的意思……你說過挺多遍了。我都懂。”
他輕吸一口氣:“可不是麽!知道別人也不幸,總比隻有自己難過要好受些。”
他狠狠地抓了幾把頭發,將原本柔順的發型搞得蓬亂:
“我這樣能好受一點。”
而後,他疲怠地鬆落下手:
“要是你在看到我這麽煩心後,心裏也能好受點兒,那也不錯。至少,哪怕咱們倆都挺鬧心的,隻要能有個看著也挺心堵的朋友在,那就算好事。”
“哈,你這話可不太好聽。”許佳笑了。
但他卻欣慰地搖頭:“不過,我也和你一樣。我能理解你的意思。”
他說:“你是好心,我也是。”
於是,許佳在說過這些仿佛很糊塗,實則再清楚不過的話後,便作提議:“一起去喝幾杯嗎?”
聞言,李子明垂下頭,將左手拇指按在鼻子前,接連數次的輕輕下劃:
“借酒消愁……”
“愁更愁。”接了他這一句,許佳先是想笑,卻發現自己根本笑不出來。唯有大熒幕裏的喜劇角色們,仍在那兒止不住地胡搞耍寶。看著像一個個的木偶,根本沒有靈魂……
“可惜的是我現在已經不怎麽喜歡女人了。”李子明道:“要不然,我還能跟你提一個糟糕的要求。然後咱們倆還可以打一場。”
“……”許佳聽懂了他的意思。
於是,他笑道:“假如你敢說那種話,保不齊我倆得打一場。……當然,這倒不是因為我對那個蔡安娜有什麽意思,更不是想獨占還是別的。隻是…她是個瘋子,又從不曾喜歡過你……”
“所以我才說,要是我還像從前似的喜歡女人。咱倆可能得打,搞不好,還得死掉其中一個。”
“你現在喜歡男人?”許佳訝道。
沉默數秒後,許佳看了下自己的胸口,這才眨幾下眼睛,問:“你想說的,應該絕不可能是我現在正在想的事吧?”
聞言,李子明詫異地瞥著瞪他一會兒。這才恍然大悟似的大聲發笑:“當然不是。”
他哈哈地笑了一陣,直到連眼淚都笑出來了,這才喘著說:
“怎麽可能!簡直荒謬!你、你以為我喜歡男人?”
剛說過這一句,李子明便再次捧腹:
“這想法還真有趣。我是真沒想著自己剛才的話,竟然能讓你聯想到這兒——哈,哈哈哈哈……”
越笑,他便越笑得顫的厲害。似是好久沒像這會兒一樣開心。見他笑得大聲,許佳就也尷尬的跟著一起笑,卻不曾想越笑越覺得剛才兩人的對話挺有意思,於是,就漸漸笑出了聲。
“不是不是。”
直到最後,李子明才勉強止住笑聲,擺一擺手指,捂著抽痛的肚皮道:“我可不喜歡男的。”
他再補一句:
“咱們是朋友。我可沒那種意思!你也千萬別對我有意思!”
“你不是,我也不是啊。”許佳笑著攤開了手。
看了一眼,李子明就又笑,直笑得眼淚又流出來了,才再說一聲:
“最主要的是,都已經這個節骨眼兒了。哪兒還有那麽多時間搞這些情啊、愛啊的啊?我女朋友都死了…我女朋友,她……”
一頓,李子明臉色黯然,卻仍勉強振作起精神:“對。你也別總想著喝酒了。”
他指了下許佳:
“按你的意思。你那女朋友不是還在外麵嗎?又快好幾天了。你難道就不準備再出去找她麽?她一個女的……人還在外邊兒,你就這麽放心嗎?”
“……”許佳啞然。
呆了半晌,他苦澀的搖搖頭:“我不放心,隻是……”
他道:“隻是,我真的不敢再想了。她還活著嗎?你也知道,外麵已經成了這個樣子。說不定,她根本沒找到她先前說過的另一座科考站。又或許,她早已命喪黃泉……”
“即便她真的遭到了不幸,我也認為你必須找她。”
如此說著,李子明歎息著起身,道:“我去撒尿。”
經過許佳身邊時,這個男人抬手輕拍了下許佳的肩膀:
“你也是個男人,別讓你愛的人獨自在外受苦……無論她活著還是死了,至少別讓她感到孤單。你說,不是麽?”
“……”
許佳神色愈加黯淡。
李子明走去,可他的話卻仍縈繞在許佳心中:你作為一個男人,劉穎是你的女人……
別讓她孤身一人。別讓她獨自一個。
“……”
或許,他是對的。
……
對。
他就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