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一把,手心裏盡是汗水。

他覺著自己手汗太重了,就又反複揉搓了幾回,直到將手裏麵的汗全沾到手背上,又都風幹了,才算了結。

李子明說的對,是時候繼續前進了。

姑且不論生死,一定得把劉穎找回來。別管她是不是間諜、是不是奸細、是不是外國人甚至是不是人類——以上種種,許佳都懶得在乎,更不想再在乎了!至少,他知道自己此刻心中的情感是真實的。既然如此,那就夠了。

“我們每個人都在從生到死的旅途上狂奔。”

“既然如此。”

他自言自語地收拾著行裝,在將背包打緊,再狠狠一勒綁帶後,道:

“就別讓自己在死之前留下遺憾。”

他已經想通了。

等找到劉穎後,倘若她還活著——當然,隻是說“倘若”。他的意思是,倘若劉穎還活著,那麽,無論她是懷著盜取機密還是安安穩穩的心思,他都已經不在乎了。無非是今後多小心她一點兒,別讓她拿到機密,也別讓她再接觸到小白……

萬一能回去,要是她被抓起來了,就等著她、陪伴她。哪怕BE集團的工作和國家給我的獎勵全不要,我也一定得留在她身邊……

“可她對你的感情不見得是真的。”

一邊幻想著未來的事,許佳一邊念念有詞。

而他的話,聽上去反倒更像是咒詛:

“或許她是經受過專業訓練的間諜。”

“或許她隻是讓你以為她愛你。”

“或許她會在利用完你以後,一腳把你踢開。這說不定都是仁慈的——她更可能在你沒有利用價值時殺了你。就像老電影裏演的那些女間諜們一樣……”

說著說著,許佳垂下頭。

他嘴角下勾,勉強壓住嘴唇的同時,思緒卻不知該往何處走。

“可萬一她不是間諜呢?”

“又說不定,她雖然是間諜,可的確愛上了我。盡管我是這麽個把她給趕出去的才和她相處了那麽短一段時間的混蛋。可愛情這種事,誰又能說得準呢?總之,要是她真的喜歡我。要是她真的想和我在一起,哪怕是想和我在一起卻因為要完成她國家的任務而做了壞事——哪怕她是這種情況,我也……”

絮叨到這兒,許佳歎了一聲。

呆了一會兒,他再歎一聲:

“可她怎麽會原諒我呢?”

“我趕走了她。”

“我是個混蛋、是個渣滓,我不是人。”

“我明明知道外麵什麽都沒有。我明明知道她一旦出去可能會死——我本來就知道的……”

如此想著,他煩躁而懊惱地抬手揉蹭著自己的脖頸。

再一會兒,他站起身,極為焦慮地在房間裏走了一圈,再轉了一陣兒。待會兒,才定下步子,心情卻依舊亂得不成體統——許佳抬頭瞥了眼牆的上邊角,再低下頭。他重重地跺了幾下,又折返回去直奔向科考站中唯一能瞄到外界的那扇窗子——一直走過去,再在近在咫尺時停住。

“我真他媽混蛋。”

他再次罵道:“她肯定不會原諒我。絕對絕對不會原諒我。我在她心裏已經什麽都不是了,她覺得我是個人渣,她會瞧不起我,哪怕她從前真的曾因為吊橋效應而喜歡過我,現在也一定想殺了我。我被她徹底厭棄了。即便找到了她,也無濟於事……”

他緊咬著牙齒,狠狠壓低腦袋,開始大力在門廳中迅速跺著步子:

“她不會喜歡我。她反而會愛上李子明——是啊,這會兒南極說不定隻剩我們四個。我把她推開了,我攆走了她,不僅沒立刻出去找她,還在蔡安娜來了之後成了她的姘頭。她怎可能不愛上李子明?那小子長得挺好,人品不錯,性格也比我穩重……她沒理由不愛他的。而且,她還會從此和她的新男朋友一起鄙視我、憎恨我……”

她會恨我?

突然,許佳意識到。相比起劉穎被李子明奪走,他更恐懼的,竟是被對方憎恨。

一念及此,他便瑟瑟發抖。

他實在不願想象那個曾迷戀自己,且與自己有過肌膚之親的深愛著的女孩,將兼具自己想象中那副掛滿仇恨與憎惡的模樣。

越繼續深思,他便越感到自己的胃在**,有胃酸在上湧。先前吃過的食物,也像是要嘔出來了——說來,李子明在哪兒?盡管他說了讓我繼續找劉穎,可他還願意和我一起去嗎?按說……按說他是願意的。既然如此,他究竟去哪兒上廁所了?他難道掉馬桶裏了?去一次廁所,時間怎能這麽地長?!

許佳焦慮地回望一眼自動門,那兒卻仍靜悄悄的。

李子明呢?

你去哪兒了?

難道你自殺了?可憑什麽?連我都沒達到那種程度,你憑什麽跑去自殺?

許佳開始認真地想去找一次。他想到就做!可剛往自動門那側快走出幾步,隨著“呲啦”地一聲響,那個李子明就突然又出現在了他的視線當中。

剛一相見,李子明便一愣:

“你在準備?”

“又要麻煩你了。”許佳不經意地反複踮腳,他急切道:“我一刻都不想再等了。你說得對!無論她是死是活,我都不能再將她自己留在外邊。哪怕她死了,我也要去找;就算她還活著……我也得找。”

“那好,我過會兒也準備一下。”

李子明將視線往許佳整理的那些東西上一掃,他注意力毫不停留,更好似根本沒將注意力放在背包和那些工具上:

“你不準備帶上槍嗎?”

“那個得拿。”其實,許佳並不很喜歡在外麵帶著鐳射步槍。

它不算太重,卻有一些重量;而且那東西也不便放在包裏,隻能套在背上。拿的時候很費力,等到需要使用的時候也並不輕鬆——畢竟,帶上那麽厚重的手套。想撥開槍的保險已屬不易,更別說在黑暗中真正扣下扳機了。

可許佳也知道自己必須得拿。雖說,他並不認為真有怪物藏覓於黑暗之中。

“我把它拿過來。待會兒,等咱們倆把防寒服都套上了,就……”

才要要求,許佳又是一陣猶豫。

他問:“要不,我們再等一會兒?”

“……”李子明肅靜地盯著他。“等誰?”

如此問過後,男人才又緩緩道:“當然可以。隨你。”

他背過手,脊背略躬:“我隨叫隨到。假如現在還不急,我就先去電腦房玩一會兒遊戲……”

“不。”

許佳稍抬起左手,他額上滲下了汗珠。雖然猶豫,可是……

他呀、呀地打算說話,卻沒能開口。他意識到自己根本說不出那些對劉穎、更對自己而言極殘忍的話來。他彷徨,也猶豫……可是,媽的!都到了這功夫你還在猶豫什麽?猶豫、猶豫!我去你X的猶豫!!

許佳緊咬著牙,虛弱抬起的左臂猛地向下一劈:

“走!”

他厲聲道:“我們走!是也好、不是也好、活也好、死也好,反正這次是最後一次了!我們必須出去,找不到也好,找得到也罷……都無所謂!反正必須去看看。無論如何,我都一定得去看看!”

這一句,好似一支抽血的針筒,將他心底的勇氣狠狠抽了個一幹二淨。

他意識到自己正在做這一生中最艱難的決定。哪怕在之前救人時、憎恨孫吾時,他也從未如此刻一般感到由衷的恐懼與疲憊……找到劉穎。帶她回來。明明隻是很簡單的兩個短句,可當這八個字壓在他心上時……卻顯得比泰山的重量,還更沉重。

……

但他此刻所不知道的是,當他親口說出所謂“活也好,死也好”“最後一次”“必須”等詞句的時候,對李子明而言,同樣在心中剛下定的那份決心的重量,或許比泰山、比珠峰、甚至比整顆地球的重量,還更沉重。

畢竟,許佳隻是自以為下定了決心。

而李子明,卻是真正的,作出了最終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