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不知是死是活的人搬到醫護室是一樁苦差事,可它卻難不到許佳。
廚房裏的兩個機器人能抗米袋子、麵袋子,自然也扛得起一個一百四十多斤重的男人。事實上,許佳在這一過程中隻為機器人輸入了幾個很簡單的指令,然後便指揮著,或者說是半操控著它們將男人搬到了醫護室。
要做到這其實很容易。隻需將超薄型筆記本與機器人腦後的操作端相連,然後對它們輸入相應的指令…簡單描述起來就是讓它們離開廚房,在經過每一段走廊時轉彎,再在經過走廊時計算相應距離以保證它們在返回時不至於再次撞牆……
“……”
其實這也挺難的。
術業有專攻,許佳雖然曾黑過一些防護比較嚴密的係統,但這和自己給機器人做編程畢竟不是一回事。BE集團給這兩台機器設定的係統很舊,也很保守,不利於技術人員進行二次改進。嘖……
總之,在看著兩台機器人將那個男人如提米袋一般輕鬆拽起,再一“人”一邊整個兒抬起來的時候,許佳是真產生出了一種“自家養的孩子終於長大了”一般的感情。
通常來說,這兩台古董機器人本不該做到這個,可許佳是誰啊!別人做不到的,可不意味著他也做不到!
“前進,然後是……”
唯一的問題是必須得始終抱著電腦,保持操作。可即便是這樣!事先同步協作前進對這倆破爛機器人來說也已經相當了不起了!
走。
走,走,走……
一點一點地,機器人們不斷向前邁動著僵硬的步伐。
厲害。
按照這個思路發展下去,這個說不定可以和現如今的新型機器相結合,發展出一整套完全由機器工作、人類監管的搶險救援、工廠細密工作操作程序。
越想,許佳便越激動。他感覺自己很可能已發現了新的商機,這個想法等自己從南極出去了,把它稍微完善一下,說不定再花個幾年時間——搞不好可以賣給BE集團,又或者是……
嗑咚!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際,走在最前麵的機器人突然撞了牆。
機器人的步子沒有停頓,而是繼續在往前邁。這麽一搞,後麵那台死機器便也不怎麽聽指揮——或者說是雖然在聽指揮,手上、軀幹以及腿部的動力卻被導向了別的方向。
它一歪,前麵那個再硬生生往牆那兒擠兩步,那個被他們抬在手上的男人便整個兒掉……
“呼誒!”
許佳右手捧著電腦,左臂慌忙接向了男人的身體。
他確實接到了對方,男人的肌膚非常的冷,像是胳膊隔著衣服便被直接貼上了一塊堅冰。許佳沒冷得抽回胳膊,可那人的身子卻還是石頭似的往下墜——隻一壓,再一落,他便不得不開始用自己的整隻左臂承擔對方的身體重量。
理所當然的,他扛不住。
這男人倏的下墜,脊梁側著從許佳的左小臂處滑過,蹭得他打了個結實的冷顫。
咚!
這人摔在地上,發出一記沉悶的聲響。
“我的天……”
死了嗎?
聲音不算大,這小子也沒吭聲。既然剛才沒死,總不至於這麽一下就死了吧?反正…反正許佳是這麽尋思的。
他呲著牙瞪著這光屁股的男人,愁悶的想了一會兒,這才再度不情不願的將剛才摔在地上的槍踢到一旁,在做好隨時撲回去搶槍開槍的準備後蹲下身,一點一點,慢慢地……將右手湊向了這人的右腕。
現在這情況太詭異了。
明亮的白色長廊中,橫躺著一具裸男的屍體,他屁股特別肥,卻還TM有點兒翹。這令許佳有點兒想笑,也讓他再次憶起了劉穎——她還在的時候,總喜歡**在科考站各處散步。她腰不細,腿也蠻粗,從前麵看過去的話,肚子上還隱隱有一層若隱若現的贅肉,她隻有穿上衣服之後才顯瘦……哈,哈哈。
哈哈……
真讓人笑不出來啊。
許佳咧著嘴,就好像自己真被回憶中劉穎的醜態給逗到了一樣……
“呼……”
胡亂抓了兩把頭發後,他將劉穎和她的那點破事拋到了腦後。現在,最重要的是作為一個人拯救另一個需要被救的人,先別亂想什麽農夫與蛇,許佳和劉穎的故事——至少,你得救他。
將拇指按在男人的脈搏上,許佳閉目靜靜感受。他感覺那兒似乎在慢慢地跳——一抬、又一抬。
這就是心髒還在跳了。
比起最初,他的情況似乎變好了一點兒?許佳不懂醫學,他隻知道將男人領到醫護室,給他做過全身檢查後說不定還有救。可這人是真有救還是假有救呢?……他自己也說不準。
“你自己要加油啊。”
收回手後,許佳小聲叨念道:“好不容易才到了這兒,別在這一步死了啊。”
“……”
理所當然的,男人不可能有所回應。
他本來也沒抱過期待——倒不如說,要是這小子突然吭聲,或是這人突然翻身側頭露出一雙滲人的眼睛,這才是真正會使許佳感到害怕的事。
“活下去,活下去……”
毫無意義的說了兩句活下去後,許佳重又撿起在剛才的忙亂中摔到地上的超薄筆電,並又順著線將它和機器人們接在了一起。
“舊技術都該被淘汰……”
機器人剛才就需要轉彎。
這是許佳的疏忽。他已經做好了計算,卻隻沉浸在將來可能賺大錢的喜悅中,沒能將相關數據代入到指令之中。
“撿起來。”
他輸入了指令,而後便像個哪兒來的國王似的對機器人們下達了命令。
於是……
於是,兩台機器人就真的以笨拙的動作,在許佳指定的位置,按照指定的角度與速率將手插進了男人身體與地麵之間的縫隙。
“抱起來。”
還是指令。
機器人們再次照做了。
在許佳的印象裏,五十年前似乎就有科幻作家描述過機器人在擁有個人意識後的恐怖未來。像是機器人按照指令希望給人類創造永遠和平的環境,於是便殺了所有人;機器人希望為人類創造完全自由、完全愜意的環境,於是便不斷改造自身進而剝奪了人類在生活中的一切樂趣。還有個別人認為機器人將來一定會進化出自由意誌,總有一天它們也會開始追求與人類相等的公民權,甚至會更進一步,開始嚐試奴役人類……
“帶上他,繼續。”
許佳又說了一句。但他自己也知道,語言其實是沒有必要的。
畢竟,代碼可以做到一切你想做的事——沒錯,就是一切。
任何編程技巧都是工具的其中一種,它與火,與輪子,與鋤頭、斧子、刀劍、燧發槍、原子彈等工具並無任何區別,表麵作用是改善社會發展水平,促進經濟全球化與文化全球化,單一切說到底不過是……
啪!
他將食指重重敲在了Enter鍵上。
“人類用於毀滅彼此的工具。”
是的。
火或許曾用於驅趕野獸,但它終究會變成灼燒活人的惡魔。
斧子或許曾用於劈砍木柴,但它終究會劈向別人的腦袋。
刀劍、步槍、大炮、導彈、核武器,這些工具更是自發明伊始便被聰明人應用在了“他者”身上。
“程序也是如此。和平時代會被用於和平,戰爭時就被用於戰爭,煽動民眾,蠱惑他們,誘導人們為了權貴者的利益去死。”許佳繼續敲動著鍵盤。在一切舊東西之中,他最喜歡的便是舊時代的按鍵式鍵盤。
輕快響亮的聲音,會令他感到自己還活著……會令他感到自己身在和平之中,正像從前那些不諳世事的人們一樣,為了某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奉獻著各自的生活與生命——而不是為了,所謂高尚、所謂宏偉的目標。
啪!
Enter被再次敲下,機器人們則重整動作,調轉方向,再次開始向前緩緩前進。
“你可千萬活下來啊……”
許佳知道自己是個聰明人。但可能的話,他希望成為一個傻瓜。
你是人,我也是人,你遇到了困難、遭遇了危險,你岌岌可危,眼看著就要死了——所以,我伸出援手,我救了你。我救你,是因為我希望總有一天,在我遇到困難、遭遇危險,變得岌岌可危,瀕臨死亡時也能有誰像今天的我救你一樣伸出援手……哈。
多麽不切實際的妄想!
心念及此,許佳不由得再次麵露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