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到你說,沒關係的。
我聽到你說,沒問題的。
我聽到你說,都交給我吧。
我聽到你說,我們是朋友。
你是我的朋友。
我是你的朋友。
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嗎?
某一天,我聽到你這樣問。
是啊。
我說,是啊。
沒錯。
沒錯……
***
許佳擦了一把頭上的黏汗。
可是,手卻很幹,完全不像是有汗的樣子。
他伸出手,借著房間裏的燈光瞪大眼睛盯著自己的手背——在燈光下,手上仿佛顯出了一塊,又一塊的紅色印記。可是,當仔細看去時,他卻注意到自己整隻手的整個手背都是發紅、泛白的,並不是他想象中的一塊一塊。
“好了。”
現在,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所謂的醫護室隻有名字聽著很色情,也隻有名字會給人以一種白色窗簾後藏著個膚白貌美的女醫生的感覺。BE集團充分考慮到了極地科考人員的醫療需要,他們采取的是特輻光,要麽就是別的什麽故意藏著、掖著不讓人知道的詭異光線,總之,自從這個橢圓形的半透明房間被他循著科考站手冊找見以來,他就一次都沒用過這個一聽就令人感到特別詭異的房間。
這次,有人要死了。許佳是個好家夥,他不希望有誰死在自己的視線之內,所以,他要使用這個房間。
醫護室中央擺著兩張很大的皮質,也有可能是合成皮革外裹的醫療床。裏麵沒有被子,但醫護室裏麵的溫度卻比外麵還高一些,所以即便不穿衣服也沒問題——醫護室,醫護室……
嗬。(輕蔑)
與其說是醫護室,許佳倒更喜歡叫它:玻璃罩。
一個巨大的,整個好似鑲嵌在科考站內臨近最底層的半橢圓形建築,牆壁完全是由半透明的玻璃構成。人站在外麵,可以清楚的看到裏麵的一切,可站在裏麵卻像是麵對著一層毛玻璃——看不清,卻能看到外麵的東西和設備的大致輪廓。正是這種感覺,才讓人瘮得慌……
醫護室外麵,有一個很小的入口。
順著這裏,可以將餐點、飲水送進裏麵。
倘若不是自己就是BE集團的一員,倘若不是明知BE集團是國家的一條狗……如果不是早就知道這些,許佳一定會覺得自己是身在恐怖電影之中。
當初趕劉穎走時,他就曾考慮過這裏。可是,如果是這兒的話,那和劉穎的房間也沒什麽區別——更何況,當時他太生氣了。就連忍著沒殺了劉穎都已經盡了最大的力,更別說要將她留下……
留下……
許佳笑了。
他反身走出醫護室,將半橢圓房間唯一能通向外麵的門關上。
這兒完全是指紋錄入的,除了他,沒有誰能從裏麵把門打開。所以說,BE集團為什麽要將醫護室搞得神神秘秘的?就好像他們在這科考站裏藏著非常多的見不得人的秘密似的……(笑)但那怎麽可能?
許佳對自己的智力還算有信心,極晝的時候他甚至還踩著滑雪板走到科考站底下的支撐柱那兒仔細查看過地板是否有暗格。可以說,科考站內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隻有他不在意的,沒有他不知道的——除了……
除了劉穎和她的鑰匙。
一念及此,許佳的臉色登時陰沉下來。劉穎的鑰匙還在他這兒,他已經好好收藏起來了,可如果劉穎還活著——有時候,他自己都快搞不懂自己究竟是希望那個女人死了還是活著——如果,她還活著。那麽鑰匙或許不隻……
“我真該殺了她。”
他咬著牙,暗自攥緊拳頭。
咚!
許佳一拳砸在了半透明的特殊玻璃門上:“真該殺了她。”
可是,真殺了她的話,你舍得嗎?
如此質問了。質問的結果是舍不得——他,其實還是希望劉穎活著。他希望她能活下去,希望她清清白白,希望她其實另有苦衷……這些天他一直在想這件事,隔的時間越久,想的次數就越多。就好像自己整個兒被塞進了火爐裏似的,渾身發熱,渾身發燙,好像也恨不得學著劉穎,成天什麽都不穿的就那麽在科考站裏亂走閑逛……
“哈……”
他苦笑出聲。
回眸看去時,那個男人平靜的躺在靠右邊的醫療**,腿毛翹著,屌則無力地耷拉在**。
看了一眼,他感覺自己怪下作的。可不知怎的,心裏麵能感覺到的卻仿佛是另一種說不清、也道不明的滋味,就仿佛他和這個凍昏的男人並非初見——你是變成基佬了嗎?許佳捫心自問。
得到的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現在啊,中國也成了允許同性婚姻的國家。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少數堅持傳統、民族性情保守的國家而外,絕大多數政府都默認了同性情侶及家庭的存在。可問題是許佳的性取向是異性,更進一步說,其實他對所謂的同性戀愛及婚姻是很反對的,畢竟社會上都在傳,說那個圈子的人關係非常亂……
他很保守,他反對**。
至於其他?許佳是不管的。關我屁事——反正他就是這麽一個態度。
而落實到這個男人身上,他也說不清楚這種懷念的感覺是什麽。總之就是……總之就是,好像曾在哪兒見過,好像曾相遇過,當然!指的絕對不是那個耷拉在那兒的屌!
嘿……
嘿,真奇怪。
這樣想著,他略顯無奈的撓了撓自己的頭發。
“你好好治病。”
隔著門,他將視線移向高處,以避免再汙了自己的眼:“好好治病,醒了就及時通知我。既然救了你,我就不會一把你救活就想著再把你弄死……嗬,我說這幹嘛,你又聽不見。”
瘋了。
據說,孤獨能將一個人逼瘋。
似乎,黑暗也會。
許佳獨自居住在世界盡頭的南極,他已經在這兒待了兩年。劉穎來這兒之前,一切正常,他從沒想過自己其實是孤獨的,更沒想過自己其實早就該瘋了……現在,她走了。她走之後,他卻開始想,也開始感到害怕了。
走廊一直是那樣的,可最近,它們卻好像越來越陰森。
房間一直是那樣的,可最近,它們卻好像越來越狹窄。
機器一直是那樣的,可最近,它們的聲音卻好像越來越刺耳。
忍不下去了?倒也不是。隻不過,許佳是越來越感到自己的精神有點兒不正常了——劉穎之前說過的會長時間盯著窗子,盯著外麵世界,哪怕那兒隻有黑暗與風雪世界的感覺他也稍微體會到了。那種想抱著什麽布偶說一整天話的感覺,好像也出現了,還有那種隻要看到個人就希望永遠和她在一起,希望能得到救贖、得到幫助的感覺……也越來越強烈了。
孤獨。
孤獨。
孤獨……
這兩個字想象的時間久了,就不像字了。
許佳也好像越來越不像許佳了。
可是,如果他不是許佳,他還能是誰啊?!
天之驕子。
天之驕子。
他知道自己是真正的天之驕子——再熬一段時間,等這段時間過了,一切就好了。
沒錯。
絕對沒錯的。
“嘿,嘿嘿……嘿嘿嘿。”
他笑了。
抱著頭,嘴唇咧開,臉頰上也擠起了一層贅肉。
別煩心那些。
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即便是劉穎,她說不定也有她自己的好去處。無論她是真的BE集團科研人員還是敵國的奸細,隻要等十月份到了,隻要我回國後和國家那邊一說,或者我直接和飛行員說,我們去她所在的科考站,說不定還真能找見她哩!
再往好了想。她要是還活著,再過陣子搞不好就又回來了。
屆時,我搞不好還得和她鬥智鬥勇?
不。
應該不會。
她當初感覺到的感覺,我現在好像也有點兒了。這麽孤獨的感覺,既然我會害怕,她一個女孩沒理由不怕的——我們還會在一起,頂多就是她抱著我,我再抱著她像個娘們兒似的哭一會兒,再聽她解釋一下——解釋的東西是什麽都無所謂,反正結局一定是大團圓。現在的什麽都興大團圓,對,就是這樣……
想到這兒、
想到這兒,他突然抬眼,他凝神看向醫護室裏麵的那具身體,他道:
“你好好養病。”
頓一下,許佳又道:“身體是最重要的,你得活著。我還有事要問你呢。”
而後……
而後,他感覺很不自在,就好像這個正在說話的自己是真的瘋了。可他明明知道!他明明知道……自己沒瘋。
“……”
嗯。
嗯,對。
還有事要做。
機器人得把它們弄回廚房,還有,剛才編的指令還得刪除掉。
還有,得繼續安慰小白,得給它喂食。
還有……
啊。
啊。
總之,該做的事還有一大堆。
凍傷。凍傷的人應該很快就會醒吧?現在隻希望他醒來後說的別是日語、韓語,許佳的日語水平比較差,勉強能聽懂對他來說和沒聽懂是一樣的。不過……不過,應該不至於吧?
看這人穿的衣服,他一定也是BE集團的。
往好了想。
往好了想,說不定是王南山他們的“龍魂團”出了什麽意外,說不準活下來的隻有這麽一個,然後他就自己摸上來,還找過來了呢!
“呼……”
許佳沉沉地舒了一口氣。
汗水黏答答地粘在他身上,貼緊他背後的單衣,令他很不自在。
但是……
但是,他這口氣呼得卻還是很沉、很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