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綁在支撐柱上,孫吾小睡了一會兒。
再次醒來時,大家還在。
“喂。”
他低吼道:“我渴了,給我水。”
一邊說話,他一邊將不悅的視線掃向全場:
“都聽到了嗎?我渴了,我要喝水!”
“……”
眾人麵麵相覷,他們互相交換了眼神,最終由李子明從袋子裏掏出一袋……
“我不要酒!”孫吾再次抻著脖子:“老子說了,給我水喝!”
“唉……”李子明不悅地歎了一聲。
他垂下眸子,沉默片刻後將手重又塞回袋子,繼而從中另外掏出一瓶用棉布裹著的礦泉水。
解開棉布,再用布擦掉瓶子上的水珠——“孫哥?”
“X的,都這麽看老子幹嘛?!”
孫吾繼續來回移動著視線。他厭惡地瞪著這群不知好歹的蠢貨,心想等老王回來之後,一定得跟他好好說說你們:“真當老子是精神病啊?告訴你們我生氣了!生的就是你們的氣,你們都是群沒腦子的蠢貨。蠢貨!”
“……”李子明抿住了嘴唇。
他小心湊過來,擰開瓶蓋將瓶口對向孫吾的嘴巴。
“這還差不多。”
孫吾低頭咬住瓶口,他將裏麵的水往上吸——呲溜、呲……
略有些涼的純淨水,滋潤了他的口腔與喉嚨。
“你們真是群廢柴。”
喝了一口水,孫吾又抬頭罵道:“老子像那種愛說瞎話的人嗎?既然說外麵有怪物,沒有我是不可能亂說話的!告訴你們,我全看到的——那就是個長得像蜥蜴,爪子和牙還特別長,還有兩隻角長得也很醜的怪物!”
李子明沒說話。
他蹲在地上。肩膀傾斜著,視線則抬起來盯著他。
“又過了多長時間啦?”孫吾再次低頭吸了口水:“帳篷還晃沒晃?”
“孫哥,你睡了有一個半小時。”
“那帳篷呢?”
“沒。”劉勳結結巴巴地回答道:“沒、沒晃。”
取暖爐的紅光,映得整片帳篷發紅、發燙。
孫吾再次掃視眾人。他嘴唇撅起,“嗤”了一聲:“算你們走運。”
他譏諷道“那怪物沒再來,但隻要繼續走下去,咱們總有一天還得碰見它。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今天把我綁在這兒究竟是多麽的‘正確’了。”
李子明還是沒說話。
他眼睛轉了轉,也不知在心裏想些什麽。但孫吾猜,這貨謀劃的絕不是什麽好事。
“從開始到現在。”
不過,他也懶得理會李子明這種人。“老王他離開多久啦?”
“差不多……四、五個小時吧?”
“四五個小時。”孫吾的嘴唇**一下。他嘟囔道:“是麽,四五個小時。他可千萬別出什麽意外。”
“王隊長他吉人自有天相……”
“你可閉嘴吧。”孫吾譏笑似的看向李子明。他活動了一下肩膀,以令自己能坐的更舒服些:“在這破地方哪兒都沒路,還指不定什麽時候就得爬山越嶺的,就算是他也不見得能一直順利下去。這一遭單獨走過去,能不能平安回來還是未知數。”
說到這兒,孫吾低聲埋怨道:“所以說他當時就該帶著我。兩個人一起,也好彼此有個照顧——而我也不必因為在外麵看見了個怪物,就被你們當我發瘋綁在這兒。X的,老子當時真該跟王南山一起走,讓你們這群廢物好好看看那怪物!”
“孫哥……”
“孫哥,你為什麽一定要堅持外麵有怪物?”劉勳剛想說話,便被李子明給打斷了。
這小子一臉正經:“你說了這麽多遍,我們礙著情麵一直不好反駁。可是,孫哥——現在你有點兒太過分吧?”
“我?過分?”孫吾詫異地瞪大了雙眼。
他盯著李子明,就好像在看著什麽自己並不認識的怪人。
“你說我——你說我過分?”
孫吾回想起了自己與怪物遭遇的那刻。
他回想起了那怪物陰冷的眸子、光滑的外皮,更想到了怪物那陰森森的牙齒與鋒利的爪子。
然後,這一切的幻想卻被李子明這一聲“過分”定格。
“大家都知道這兒是南極,你從登陸起就一直嚷著要回去。王隊長不好說什麽,畢竟孫哥你是旅行團的老前輩,還是他相識多年的老朋友——我一開始也這麽想,所以我一直都很尊敬你,孫哥。”
李子明說了一堆銳利的客套話,但這客套話聽在孫吾耳中,卻顯得無比的刺耳。
過分?
我為了你們做這些事,我看到怪物就回來想著照顧你們這幫年輕人。咱們必須趕快回去,這是唯一的生路,而我則為你們指出了這條活路……可是你你先,竟然說我過分?
孫吾的心咚咚直跳,他不再看李子明,而是將求助的目光掃向了其餘眾人……
然而,在那些人臉上,他隻看到了或冷漠、或讚同、或猶豫、或如釋重負的表情。
你們想對誰冷漠?
你們在讚同誰?
你們在猶豫什麽?
你們為什麽會感覺肩膀上好像丟下了一塊重石?
孫吾的牙齒打著顫。
而後,他聽到李子明說,“但是……”
沒錯。
就像一個故事曾講到過的那樣——“但是”之前的話,都是毫無價值的。
“但是,孫哥你從登陸開始就一直想回去。要麽是拿現在是極夜當幌子,要麽就是說外麵正在打仗,還硬扯出什麽‘世界大戰’(笑)。剛才咱們說了一會兒,我本來還以為你已經放棄或是釋然了,可誰曾想就因為這麽一陣風暴,你便趁著到外麵去的這會兒時間編出了一個所謂的‘怪物’。嗬,怪物……”
說到這兒,李子明抬手擦了下鬢角:
“既然孫哥你想說怪物,那咱們就好好討論一下這個怪物吧。”
“首先,你說這怪物長得像蜥蜴——是還是不是?”
“……”孫吾一言不發。
他再次掃視眾人,試圖從中找出哪怕一個的願意支持自己的隊友。可是,他失敗了。
“南極這麽冷的天,就算現在不怎麽冷也不可能有沒毛的大蜥蜴住在這兒!爬行動物是冷血動物,在南極有那樣的皮膚,你說的那個怪物根本不可能長期生存下去。”
“這是第一點。”李子明豎起了一根手指。
而後,他繼續侃侃而談:“然後,你說那怪物和你正麵相遇。可問題是,我們為什麽沒聽到那怪物的叫聲或移動的聲音?難道它是啞巴?是會飛的?嗬……孫哥,我記得你剛才可從沒說過那怪物會飛。”
“再有,南極這樣的地方,按照你說的怪物體型,它到底每天得攝入多少能量才能維持生存與禦寒的需求?孫哥,咱們現在在南極點附近,這兒還有那麽多的動物供它捕獵嗎?”
越說,人們就越讚同李子明的觀點。
……不。
倒不如說,這些人從一開始就讚同李子明。他們從最初開始,便認為孫吾撒了謊。
孫吾漲紅了臉。
他的眼睛很痛,刺痛的那種痛。不甘的心情湧上了他的腦海,令他越來越氣,越來越憤怒——他真恨不得就這麽掙開衣服的捆綁,直接抓住李子明的頭將他那豬腦子劈開來看看裏麵究竟裝著什麽屎——可是,他不能……
“或許你能找出很多的理由證明我是錯的。”
孫吾呼哧呼哧地喘息著:“你甚至可以用你上學時學的那些知識,舉一些什麽康德什麽黑格爾什麽海德格爾之類的話來證明我是錯的。可是,我的確親眼看到了那個東西——它是活的,它就在黑暗中。等它再次襲來……嘿嘿(苦笑)——大家都會死的。”
說到這兒,孫吾的手止不住的發抖。
他收回雙手,以指指心:
“你信我,信我啊!你們都相信我啊!我想的是和老王還有你們一起橫穿南極——可現在不是時候!繼續走下去,那些狗就是……”
那些狗,叫了。
這是所有人都看到過的——那些狗,六十多條狗。它們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突然吠叫起來,這難道還不夠說明問題?
“前麵有鬼。”
孫吾斬釘截鐵道:“繼續前進,咱們隻有死路一條。你們信我,你們得信我!”
“夠了吧,孫哥!”
李子明沒好氣地揮了一下手。
他蹲在地上再次垂首。不再看向孫吾。
“你如果還想說,就等王隊長回來以後繼續說。和他說!”
最後,他以這樣一句話結束了這次的交談:
“我反正是不奉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