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南山回來了。
他帶著狗還有雪橇車,雪橇車上還載著許多的補給——他回來了。
一開始,是有人聽到外麵有狗叫,再是更多的狗都叫了起來。然後,有人打開帳篷拉鏈往外看,瞧見是王南山回來了,便接連有好幾個人走出去迎接——他們和她們幫著王南山從雪橇車上卸貨,還解狗套在狗身上的籠頭……孫吾則始終坐在原地,被人綁著、不作言語。
王南山回來了。
他從外麵,走回到了帳篷裏麵。第一眼,便瞧見了被綁著的孫吾——這家夥讓人給孫吾解綁……而這一切,則令後者羞慚到了極點。
“老孫?”
王南山詫異道:“怎麽回事?他們怎麽把你綁起來啦?”
“你問他們自己!”
孫吾怒喝一聲,卻又迅速壓抑住了自己的怒火。
他攥緊拳頭,盡量不去看那個李子明——而李子明那小子,也悄悄坐得離他更遠了。
“我在外麵,看到了怪物。”
孫吾竭力壓抑著怒氣。
他低聲道:“帳篷上坐著個怪物,後來它走了。我和他們說這裏有怪物,他們都不聽。”
“王哥,就是那什麽……嗯,通信設備被孫哥搞壞了。”
“劉勳你小子再說一遍!”
孫吾猛看向劉勳,他憤怒的將拳頭空揮向那個混球:“你再說一遍!那個通信設備是誰搞壞的?!”
“啊、啊……”
劉勳一時啞然。
不過,他很快就恢複了原本的膽怯神態:“是孫哥你逼我非要把通信設備拿出來,我才壓壞的……”
“你們這些人都怎麽回事?”王南山不悅地瞥了劉勳一眼。
而後,他環視周遭,將每個人的表情與神態都看了一遍。最後才將視線鎖定在孫吾身上:“還有,老孫。你也別這樣了。到底發生了什麽?你跟我說,我來給你們大家主持公道。”
“還能有什麽事?我說外麵出現了怪物,那個怪物非常凶狠,還猙獰。我好心好意回來和他們說怪物就在外麵,他們卻都當我是瘋子!”
“怪物?有怪物的話……你是怎麽回來的?”王南山疑道。
“那個怪物一開始趴在帳篷頂上,它蹲在那兒搖帳篷,底下就晃起來。我們最初都以為是刮風,可後來我出去看了才知道——那個原來是趴在帳篷頂上的怪物。我跑出去之後,它又晃了幾下,最後還遊到我身旁狠狠地觀察了我——總之,咱們得趕快離開這兒!不然就晚啦!”
“孫哥出去後,外麵確實刮了風。”李子明插了一嘴。
他道:“但是,我並不認為他說的這些是真的。”
“等等。”
王南山皺著眉頭,他沒理李子明,而是凝重的看向孫吾:“老孫,你什麽意思?”
“什麽什麽意思?”孫吾反看王南山。
“你是說,外麵現在有怪物,所以咱們得離開這兒。”王南山坐在鋪在冰麵上的隔熱毯上,他略顯焦慮地用手指輕叩著膝蓋:“你說的‘離開這兒’這句,我不是很理解。你的意思是離開現在待的這個地方?還是說……要大家離開南極?”
“當然是離開南極啊!”孫吾叫道:“老王,你醒醒吧!南極已經不是你想象中的那個地方啦!”
“……”
王南山默然不語。他看向取暖爐,又將視線在那上麵停頓了許久。
過一會兒,他緩聲道:
“這個先擱置爭議吧。”
而後,他抬起頭來:“老孫,還有各位。我先跟你們講講我這次去科考站都遇到了什麽了。”
說到這兒,他挺胸昂首:
“科考站裏有個挺有意思的年輕人,據他說,他是在這兒駐留做什麽研究的——嗯,這個我從BE集團那兒已經聽說了。一開始,我本以為他應該是個很無趣的人,就像是舊好萊塢電影裏播的那些奇怪科學家一樣。可實際接觸後才發現,他其實和咱們沒什麽區別。”
“沒什麽區別?”有個女孩歪了下頭。
“簡單來說就是,他也有喜怒哀樂、也會說會笑。而且,他之所以來南極好像也有自己的抱負和夢想。雖然一開始看著好像有點兒憂鬱,但一聊起來我就知道,這人是個好樣的。”
說到這兒,王南山笑著拍了下大腿:“可以的話,等這次回國後,我還真想也讓他加入咱們!”
“機密科學家的話,應該是不行的吧?”李子明試探性的問道。
“對了,王哥。他研究的到底是什麽機密啊?”
“噓——這個可不能說。”
王南山豎起手指,做了個噓的手勢:“且不說我也沒敢問。就算我知道,我也不能和你們說啊——難不成,你們都想得個泄露國家機密罪嚐嚐?”
“啊……?”
“有那麽嚴重的嗎?”
“嗯,可以理解。”
“就是啊。誒,對了王隊長——你在那個科考站還遇到了什麽人呐?”
聞聽此言,王南山視線一抬。他深吸了一口氣,繼而悠悠長歎:“不能說,唉唉……不可說啊。反正,你們隻要知道我隻能告訴你們這一個,就夠了……”
越聽這群人說話,孫吾便越焦慮。
越焦慮,他便越煩躁;越煩躁,他便越絕望。
忍無可忍之餘,孫吾驟然高聲叫道:
“老王!”
他的聲音,將眾人的目光吸引到了這邊。
但他仍不滿意:“老王老王老王——!!!”
孫吾吸了一口氣,他高聲吼道:“王南山!你到底搞沒搞清楚!現在重要的不是你說的這個,你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時候!繼續留在這兒、繼續待在南極大家都會死的!你和我,再加上他們這群沒腦子的小蠕蟲——所有人都會死掉的!!!”
“……”王南山訝異地盯著孫吾。
他眨眨眼睛,又勉強咧嘴似笑非笑:
“是。”
努力片刻後,王南山終於笑了出來。
他道:“是啊,老孫。我其實也在想你說的這件事,哈、哈哈……唉啊。可不管怎麽說,我都不能放棄這次的旅行。這是我今生最大的夢想,我下半輩子做的這麽多努力、付出的那麽多心血都是為了今天。所以——隻有這件事,我沒法答應你。”
“王南山!”
孫吾喝道:“王南山你是吃錯藥了還是怎著!我和你相處了這麽多年,我會不知道你這雜胡腦子裏想的是什麽東西嗎?!你想做的是什麽,我知道。就算你想上刀山下油鍋老子也願意陪你走一遭——反正我兒子現在也長大了,反正他已經用不著我操心了。就算是死,老子能陪你一起死也是我的造化,可問題是這幫小孩是無辜的!他們沒必要陪咱們這兩個去死(咬牙切齒)。”
“老孫,你什麽意思?”
“我還能什麽意思!你非要死,大不了咱們把這幫人送回去之後我再陪你獨自走這南極!我的想法自始至終都沒變過,四十來年了,我早就夠本兒了可他們不一樣。他們還年輕,還沒活過——你帶著我去死也就罷了。把他們也帶上?不行!”
“老孫……”王南山感動的淚眼朦朧。
他用力擠了擠眼睛,呆坐在原處好久沒能言語。直到最後,他才總算是反應過來,進而側身擁抱了一下孫吾:
“你果然是我的好兄弟。”
“少扯這些!”
孫吾和他抱了下,然後就立刻拉高了聲調:“反正我這句話是撂這兒了,我和你一起死這無所謂。但你得想好他們該怎麽辦——王南山,我跟你說。剛才我和他們說外麵有怪物的事兒,這幫沒良心的沒一個信我!他們都以為我在撒謊都覺得我瘋了。可是、可是那明明是我親眼看到的,那個怪物的呼吸還噴到了我肩膀上——你看、你看,差不多就是這兒。我右邊兒這兒的肩膀!”
“好了,老孫。”
王南山再次與他擁抱了一下。但這卻令孫吾感覺很不爽。
不知為何,他總覺著……總覺著王南山似乎並沒將自己的話放在心上。
“老王?”
“沒事兒的,咱們先這麽待著。我現在太累了,咱們至少得等我休息好了再說這件事——然後,你也趁這段時間再好好想想。看有沒有什麽……嗯,有沒有什麽兩全其美的辦法。有的話,你再跟我說,然後咱們再合計。”
“王隊長!”孫吾變換了稱呼:“現在,爭分奪秒啊!那怪物不知什麽時候還會來,你……”
“撲哧……”突然,有人笑了。
是個女人的笑。孫吾神色一凜,他瞥向女孩子們那邊,卻隻看到了一群扳著臉端正坐在那處的女人們。
“老王?”他又回頭看向王南山。
可是,不知這貨找了個怎樣的時機——他竟已經躺在隔熱板上,頭枕著身後的袋子,眼睛閉著,好似正努力令自身進入睡眠……
“……”孫吾啞然。
王南山睡了,他也知道隊長現在需要休息。可問題是,爭分奪秒……
孫吾猶豫片刻,終究還是不忍喚醒王南山。其實,他的想法正如他自己所說——去死,哪怕是在南極莫名其妙的死去,這對他來說都算不得什麽。他和王南山是好朋友,是摯友,他願意陪王南山上刀山下油鍋,唯一的問題便是這群年輕人……
孫吾努努嘴唇,他畏縮地往後退了退。一想到李子明,他便滿心火氣,可是,再認真想想,孫吾卻又覺得自己的憤怒是不正常的…那畢竟還是個孩子。還年輕,年輕人都是孩子……和一個孩子生氣,你丟人不丟人啊?
“唉……”
最終,他隻得絕望的發出了一聲長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