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有些驚訝,她如今已經到了這樣的地步,卻還想著給旁人求恩典,對於她自己倒是半點也不在意。

略想了想,皇帝道:“染織局的掌事犯了事,本也該找個人頂上,碰巧朕也沒有合適的人選,隻是不知你口中的那個束夢,能不能堪當大任。”

曦遲低頭想了想,束夢一直以來的夢想就是做染織局的掌事,自己和束夢住在一起幾年了,自然是十分相信束夢的,隻是現如今要用什麽法子讓皇帝也相信束夢呢?

“若陛下信不過奴婢,不如將束夢叫來見一見吧!”曦遲小聲道:“束夢人很好,且不貪錢財,一心隻想著將自己的織布手藝發揚光大,若是她做了染織局的掌事,定然能把染織局管得很好。”

皇帝嘴角輕笑:“哪裏就是不相信你了,隻是染織局是六局之一,掌事的位置非同小可,若是朕推了個沒有根基的人上去,定然不能服眾,既然你極力舉薦,那便姑且讓那個束夢試試吧。”

曦遲一聽笑了起來,沒想到皇帝真的會就這麽答應了她。

皇帝側眼看見她嘴角的笑,心情也愉悅了些:“朕說了要給你個恩典,就不能言而無信。”

曦遲知道,到這裏她在慎刑司所受的委屈,在皇帝這兒已經翻篇了,可是她心裏卻忘不了當初的那些屈辱。

要怎麽發泄呢?曦遲並不知道,她也不能發泄,作為奴婢,皇帝讓她做什麽,她自然就隻能做什麽。

到了勤政殿門口,雨已經停得差不多了,皇帝並沒有著急進勤政殿處理政務,而是頓住了腳步等著德祐和一群宮女上前來接駕。

皇帝的視線落在了人群中的新燕身上,她吩咐道:“往後芽兒就和你住一個值房。”

新燕應聲說是,看向曦遲笑了笑。

曦遲亦是回了她一個微笑,眼看著德祐上前來收了皇帝手中的油紙傘,而自己的身上還披著皇帝的鬥篷,她趕忙將鬥篷解下來,雙手遞給皇帝。

沒成想皇帝卻沒有接過去的意思,也沒使眼色讓德祐接,正在德祐戰戰兢兢準備接過去的時候,皇帝突然開口道:“都濕了,洗幹淨了送來春熙堂。”

身邊的宮女太監們個個恍然大悟的神情,原來皇帝是想製造和曦遲相處的機會啊,這一件鬥篷,他若是接過去了,兩人之間就像兩清了似的,若是讓曦遲往後再來還,兩人之間就像有什麽羈絆。

曦遲卻覺得不合適,她將鬥篷捧在手上,頭深深的低了下去道:“陛下恕罪,陛下的禦用之物都是由專門的人料理的,奴婢卑賤,不敢妄動陛下的東西。”

又是這樣,皇帝的臉色沉了下來,看上去十分的不悅。

還是新燕反應快,眼看著皇帝要發火了,連忙行禮道:“陛下,曦遲姑娘身上都濕了,奴婢帶她下去收拾收拾,晚間再來給您請安。”

見皇帝沒有反對,新燕趕忙上前將曦遲從人群中拉了出來,一麵走還一麵抱怨道:“你怎麽這麽傻呀,要是惹了陛下不高興那是要掉腦袋的。”

曦遲卻不覺得,自己身份什麽樣就做什麽樣的事情,誰也挑不出什麽錯處來,難不成皇帝還能因為這個殺了自己不成?

曦遲道:“我從小有反骨,他硬是想讓我怎麽樣,我就越是不想按著他的想法去做,反正他也不能殺了我。”

皇帝究竟因為什麽不能殺了曦遲,新燕不好細問,隻是對於曦遲的身世大概是聽說了一些,不由得唏噓:“也是,往前數個十年,你也曾是家裏的掌上明珠,冷不丁成了這樣兒,換作是我我也覺得不舒坦。”

其實也沒什麽不舒坦的,曦遲的臉上染上一絲笑意道:“以前的事情都過去了,現在既然我是奴婢了,那就應該做著我這個奴婢該做的事情,也不知你們是怎麽了,個個想把我往陛下的跟前湊,你可不能跟他們一樣。”

新燕心裏有不平,卻也不該和曦遲計較,她道:“德祐總管說主子對你和旁人不同,讓咱們多看顧著你一些,德祐總管的意思,那不就是主子的意思嗎?”

那可不一定。曦遲想著,德祐看到的隻是表麵,覺得皇帝這麽對自己或許是男女知情,而皇帝要的不過是她心甘情願的交出藏書樓。

沒錯,皇帝的意圖她心知肚明。

曦遲道:“陛下哪裏是對我不同,那是怕我跑了,你也知道,我這樣的身世,在宮裏頭這麽多年,早就不是當初那個餘家千金了,所以呀,別再把我往陛下跟前湊了,我隻想保命,可不可以嘛新燕姐姐。”

她說著拉著新燕的手臂搖了搖,直把新燕搖得幾乎快要走不穩。

新燕比曦遲大了幾歲,一直將她當做小姑娘,眼下她撒起嬌來,新燕更加是招架不住了,佯裝生氣道:“可別再搖了,身上都是濕的,一會兒我的裙子都要被你染濕了。”

話雖是這麽說,她的手卻還是搭在了曦遲挽著自己的手背上,輕輕的拍了拍道:“你的苦處如今我知道了,往後隻要小心著些,主子是個善性人,定然不會為難你的,別擔心了啊。”

曦遲甜甜的“嗯”了一聲,心裏卻不這麽認為。

新燕住的值房很大,進門的左右兩邊各自有一張繡床,新燕說左邊是她的床榻,往後曦遲就睡在右邊了。

說著又吩咐負責灑掃的小宮女打來了熱水給曦遲沐浴,小宮女年紀不大,手腳卻利索,見了新燕一口一個姑姑的叫著。

這就是在禦前伺候的宮女的體麵,雖然還是下人,但有專門伺候灑掃和瑣事的小宮女,旁人見了他們也是客客氣氣的,真應了皇帝的那句話,在他的身邊,能抵得上半個主子。

小宮女置辦好了熱水,新燕催促曦遲上裏間去沐浴,自己則去內務府給曦遲領她的用度去了。

而曦遲呢?她泡在熱水裏恍如隔世,往常在染織局,哪裏有這麽多的熱水來沐浴,在大冬天裏,能有一小壺熱水,將冰水兌得不那麽刺骨,抄起帕子就往身上擦。

那時候的日子和現在比起來,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