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遲抬起頭,一臉迷茫的看向皇帝,見她沒有半點要上前的意思,皇帝重複道:“朕說,上前來,看看朕新作的畫。”
要是換作以前,皇帝哪裏會有這樣的耐性,可能是因為從小看著曦遲長大,心生憐憫吧!皇帝這般想著。
曦遲應聲說是,站起身慢慢的來到皇帝的身邊,畫中盡是巍峨壯闊的場麵,不過吸引曦遲注意的卻是瀑布下那個女子的身影。
皇帝問道:“可看出什麽了嗎?”
曦遲沒有應聲,隻愣愣的看著那幅畫。
曾幾何時,阿爹也曾拉著她一起品畫,那個時候的她年紀小,並不能看懂畫中的含義,所以她一向隻喜歡那些明豔的畫作。
經曆了另一個人生,曦遲突然懂得畫中女子的雄心與無奈,眼前的瀑布和高聳入雲的山峰雖然壯闊,卻是自己向前的阻礙。
可是她得越過去,若是越不過去,她定然會餓死在這個狹小的穀底,若是要越過去,她要做的努力就不是一點點,兩下裏艱難的選擇,讓她的背影顯得那麽的悲傷。
曦遲道:“陛下讓奴婢看這個畫,是想告訴奴婢什麽嗎?”
皇帝愣了愣,果然,隻有她有這個本事,能夠不在乎畫工,不去想作畫人的心情,看到這幅畫的本質。
說實話,皇帝確實是畫給曦遲看的,他知道曦遲一直對餘家滅門的事情耿耿於懷,他隻是想要告訴曦遲,不管怎麽樣,她要想越過眼前的困境有安穩的日子,就得學著走捷徑。
而最簡單的捷徑,就是告訴他藏書樓的位置。
皇帝道:“畫中的女子,朕也不知道是誰,隻是夢中偶然看見,就畫下來了,畫完才覺得不知道該題什麽字,你覺得呢?”
曦遲輕輕的嗯了一聲,道:“確實,這樣的畫作,剛中帶柔,是不好題字。”
皇帝試探她還記得多少曾經讀過的書,她問道:“那你覺得,應該題什麽字呢?”
很多年沒有人讓自己題字了,曦遲嘴角忍不住輕輕的揚起,但礙於麵前的人是皇帝,她努力的克製著,腦子卻已經在飛快的轉動了。
她認真的想了想,道:“陛下覺得,人不見,數峰青如何?”
皇帝一時間有些驚訝,難不成在她的心裏,要的就是個魚死網破玉石俱焚嗎?
“作何解?”皇帝忍不住問道。
曦遲低著頭,聲音婉轉:“再尊貴的人,再好的日子,也都有消散的一天,畫中的女子所做的不過是最後的掙紮,何不順其自然,人皆有命數,該消亡的時候,就順著命運消亡吧。”
皇帝聽完,更加確信了自己的想法,沒錯,她就是自暴自棄的想法,完全沒有想過背靠自己這棵大樹,或許還有活命的法子。
皇帝的臉色沉了下來,道:“你真是這麽想的嗎?”
不成想她輕鬆的一笑道:“陛下怎麽又問起奴婢的想法了,咱們不是在說這幅畫嗎?”
曦遲說著鼓起勇氣抬頭,對上皇帝寒霜一樣的麵容,曦遲這才第一次看清楚他的眼睛。
縱然他的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曦遲都能清楚的看到他眼神中的溫情,或許他的整個人,隻有這雙眼睛證明了他是個活生生的人。
這樣動人心魄的眼睛,曦遲是第一次看到,可是她現在不能挪開她的視線,隻要她挪開了,就輸了,往後就再也沒有悄無聲息接近他的心的勇氣了。
看到她眉目含笑的看著自己,皇帝不由得愣了愣。
一直以來他都覺得曦遲隻是個小孩子,任憑皇後再怎麽覺得自己和曦遲之間有什麽,他都堅定的知道自己做這一切不過是為了藏書樓,為了天下。
可不知怎的,對上她的目光,皇帝有生以來第一次心跳加速,他覺得自己的心馬上就要從胸口跳出來了。
最終還是皇帝敗下陣來先挪開了視線,他微微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心緒,淡淡的道:“沒錯,朕也是在和你說畫。”
曦遲像是贏了一場惡戰,雖然後背的衣裳已經被冷汗打濕了,但是看到皇帝那個慌亂的眼神她就知道,自己這個大膽的舉動並不是毫無意義。
贏了自然是開心的,曦遲嘴角噙著笑道:“奴婢覺得,奴婢方才說的很好。”
她說著開始研墨,不時期待的看向皇帝,像是在催促皇帝趕緊動筆將她說的詩句寫上去一般。
皇帝見她臉上帶笑,心情也變好了許多,將手中的筆遞到她的跟前道:“進宮這麽些年,不知道你還會不會寫簪花小楷?”
這怎麽會忘記呢?曦遲從小就在阿爹的書房裏轉悠,阿爹雖然不要求她讀多少書,但是讓她一定要寫得一手好字。
為著這個,曦遲幾乎是每天都在練字,為的就是讓阿爹滿意,好讓她出去玩耍。
日複一日的練習,她的簪花小楷寫得很好,到了如今,雖然已經好多年沒寫字,但曦遲還是對自己的字信心十足。
隻是……她看了看皇帝手中的禦筆,猶豫道:“奴婢身份卑微……”
“無妨。”她的話還沒說完,皇帝搶先一步道:“你是朕的侍書,朕讓你代筆,合情合理。”
皇帝都這麽說了,曦遲也不再推脫,接過了他手中的筆。
紫毫筆上還有他手掌的餘溫,曦遲瞬間覺得心緒大亂,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方才是不是自信過了頭了,要是寫不好,皇帝肯定是會笑話她的,說不定還會笑話阿爹。
定了定心神,她終究還是下筆了。
短短的幾個字,她很快就寫好了,隻是因為是站著的,她不得不弓著腰寫,然而這麽一弓腰,皇帝身上的龍涎香又從四麵八方鑽進了她的鼻子裏。
這麽近的距離,以往從未有過,曦遲有些緊張,但不耽誤她握筆寫字。
寫完了一看,果然還是和當年的水準一樣,她欣慰的笑了笑,待看向皇帝的時候,發現皇帝的視線一直在她的身上。
“陛下看什麽?”曦遲心情大好,也忘記了對皇帝的害怕。
皇帝依然看著她,一時間竟有些心疼,明明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小姑娘,卻在染織局那種地方度過了七年暗無天日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