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遲生氣,氣的不過是皇帝從來沒有將她當做一個平等的人看,不論遇到什麽事都覺得自己應當是最底層的那一個。

既然這樣,皇帝又什麽要從染織局將她撈出來,讓她每天在身邊伺候呢?難道他不知道,自己有一刀殺了他的可能嗎?

或許皇帝有足夠的自信將所有人都踩在腳下,可惜了,曦遲不是那個願意被他踩著的人。

一連幾天,曦遲在皇帝麵前都沒半句多的閑話,說得最多的就是“奴婢告退”、“奴婢知錯”之類的話,皇帝也知道,當初和太後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傷到了曦遲,可是若他不這樣說,曦遲的命又怎麽能保住呢?

兩人一直僵持著,直到坐上了去江南的船,兩人都沒有什麽多餘的交集。

對於曦遲這個從小在京都城長大的人來說,坐船這件事情既新奇又痛苦,新奇的是從前她頂多就是坐過采蓮的蓮船,而現在坐在比蓮船大了幾十倍的禦船上,入眼全是壯闊的景色。

痛苦的是她沒坐過這樣長時間的船,禦船還未出港,曦遲便已經吐得死去活來。

新燕看得著急,好在隨船的有太醫,隻是太醫並不能給宮女看病,新燕隻得問了太醫些土方子,然後提了一瓶醋去給曦遲喝。

曦遲哪裏喝得下,喝了兩口又吐出來了,直趴在**起不來。

新燕忍不住歎氣道:“你這怎麽成?這才剛出港呢,接下來這幾個月的路程可怎麽走?”

在這時候,去江南的期盼已經化作了飛煙,曦遲隻覺得頭疼欲裂,每過一陣胸腔裏就翻山倒海,早上出門前吃的東西早已經吐了個幹淨,吐出來的幾乎都是膽汁了。

新燕急得不行,問她道:“實在不行我去和主子說一聲,讓太醫來給你看看吧,先前你受傷,李院正都給你看過傷,主子應當會答應的。”

比起和皇帝屈服,曦遲更願意受這樣的罪,她連忙說不成:“我是個低賤的奴婢,就算死了也不值什麽,要是壞了規矩,那才是真的死不足惜了。”

她這些時日都是這樣,張口閉口就是死啊活啊的,新燕早就已經聽夠了,忙打住她道:“這段時間你是怎麽了?總是說這些奇奇怪怪的話,你和主子鬧別扭了,就要作踐你自己嗎?”

這是在作踐自己嗎?曦遲不覺得,在曦遲的心裏,這是她最後的骨氣,皇帝不是說她是個上不得台麵的底層奴婢嗎?那麽自己就做好最底層的奴婢該做的事情。

曦遲扯著嘴角笑了笑道:“不過是暈船,小時候我阿爹和我說過,暈船是因為不適應,也許時間長了就好了。”

知道新燕是在關心自己,曦遲費力的伸手牽住她的手道:“新燕姐姐,我知道你關心我,眼下我還起不來,禦前還得勞煩你替我和主子說說,免得到時候又落得個什麽罪名。”

新燕看她的眼神有些無奈:“主子何時說過你半句?我一會兒就上主子跟前去,告訴他你不舒服,你好好的歇著就成。”

曦遲第一次說起了她的父親,倒是讓新燕有些意外:“第一次聽你說起你的阿爹,倒是有些不習慣的。”

曦遲是餘家大姑娘的事情,新燕多少知道一些,但是餘家滅門的事情,新燕是半點也不清楚,在她的想法裏,皇帝是覺得曦遲可憐,這才將曦遲留在了身邊。

而現在,皇帝到底是發乎真情還是單純的可憐曦遲,其實沒有任何一個人看得清楚,包括皇帝自己。

聽著新燕的稟報,皇帝手裏的書再也看不下去了,她寧願自己難受,也不願和自己服軟。

“很嚴重嗎?”皇帝問新燕道。

新燕以為自己聽錯了,緊張的抬頭看向皇帝,見他麵色凝重,遂低頭道:“曦遲從小沒有坐過船,這會兒子吐的都是膽汁了,已然起不來床。”

皇帝忍不住歎氣,想要讓新燕去宣太醫給曦遲看看,又覺得拉不下這個臉,隻得低頭道:“好生照看著和吧!”

新燕應聲去了,皇帝覺得心煩意亂,將手上的書一撂,莫名的煩躁了起來。

德祐見自家主子心裏頭不舒坦,小心的上前道:“主子不必憂心,曦遲是個聰明人,定然知道好生照看自己的。”

她當然知道好生照看自己,她的好生照看不過是活著就成,也對,在染織局受了這麽多年的苦,她比旁人更知道生的可貴。

皇帝自嘲的笑了笑:“朕哪裏就在擔心她了?”

見皇帝的神情鬆散了下來,德祐大著膽子道:“主子您不說,奴才自然也看得出來,曦遲每日都在您跟前,這冷不丁的見不到了,主子自然是會不習慣的。”

德祐說得很對,給皇帝的心煩意亂找了個很好的借口,沒錯!他隻是不習慣曦遲不在跟前伺候而已。

皇帝仔細的想了想,到底還是不能讓曦遲這麽吐下去,十五六歲的姑娘家,往後還有幾十年的日子要過,要是傷了內裏可怎麽好。

“去傳太醫給她瞧瞧去。”皇帝道:“免得一直這樣,這幾個月怕是都不能當差了。”

皇帝雖然嘴上說著是擔心曦遲不能當差,可是德祐心裏頭明白得很,不過是皇帝心疼曦遲,卻又拉不下這個臉來罷了。

皇帝和曦遲不對付的這些時日,禦前伺候的人後腦勺都像是懸著一把劍似的,皇帝稍微一點的不如意就能把他們嚇得半死。

現在好了,曦遲這麽一暈船,皇帝開始不放心,兩下裏一接觸,說不定就能和好如初了。

德祐應聲說是:“曦遲定然也是記掛著差事的,要不然也不會特意讓新燕來和您說一聲不是,主子您是不知道,曦遲那個姑娘啊,年紀還小,偶爾有些小脾氣,咱們都是不敢說的,您是主子,您有廣納天下的胸懷,就不要和曦遲置氣了。”

這話說得,像是曦遲是他的姑娘一樣,皇帝忍不住輕笑道:“快些辦你的差事去,爺的事情你也敢置喙!不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