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撥弄了一下手中的佛珠,緩聲道:“朝政上的事情你處理得很好,可是得了空還是得顧及後宮,哀家是後宮熬過來的女人,最是知道等待的滋味。”

說到這個,皇帝隻有沉默的份兒了。

別說是皇家,就是普通人家,母親過問兒子的後院那都是最正常不過的,皇帝知道,荀昭儀這一胎是假的,太後心裏難免失望。

果不其然,太後道:“從年前開始,你就不怎麽召幸了,哀家知道你朝政上忙,可是皇家子嗣為重,皇帝還是要召幸才是。”

皇帝聽罷隻得垂首說了聲是:“是兒子疏忽了。”

“這不是疏忽不疏忽的事情。”太後歎息道:“人的一生短短幾十年,最難的遇到個合心意的人,眼看著你對後宮那些個不冷不淡的,哀家看在眼裏也著急,若是有皇帝喜歡的新人,納了也無妨。”

皇帝知道太後說的是曦遲,照太後這個性子,且不說皇帝有沒有這個意思,但凡皇帝要是順著太後的話說要納了曦遲,那麽曦遲恐怕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從小到大,太後說過無數次,帝王家最要不得的就是深情,他對曦遲的種種,放在旁人眼裏都是對曦遲用情至深,在太後的眼中自然也是一樣的。

皇帝道:“母後過慮了,兒子後宮那些個嬪妃,個個與前朝息息相關,兒子本是想著如今皇子公主都有了,也就不該在後宮費心思,如今母後的話倒是提醒了兒子,往後兒子會更加注意的。”

一個皇帝,就應該將後宮當做是一項不得不去完成的任務,將後宮的女子們當成生兒育女的工具,這樣沒有感情的皇帝,才是真正的百毒不侵。

太後很滿意皇帝這樣的回答,可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她抿著嘴角道:“你跟前那個侍書……”

皇帝一聽笑了起來:“母後您瞧,她才多大?在兒子的心中,不過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奴婢罷了,若是納進後宮,那豈不是要鬧笑話了?”

太後聽罷點了點頭,很是滿意的樣子:“你能分得清楚,哀家便放心了。”

她說著就要起身,皇帝趕忙上前扶她,太後的手掌在皇帝的手背上壓了壓,語重心長道:“哀家年紀大了,受不得江南那樣遠的奔波,你這一去就是大半年,可得好好照看身子,切莫貪涼貪玩兒。”

皇帝的胸口一瞬間暖了起來,說到底兩人是心連心的母子,偶爾有那麽些時候,就算自己在朝堂上多麽的厲害,在太後眼裏他還是那個沒有長大的孩子。

皇帝“嗯”了聲:“母後說的兒子都記住了,聽說杭州有上好的檀香,等兒子回來,好好的給您挑上一車。”

人都說兒行千裏母擔憂,太後也是個母親,她朝皇帝笑了笑,眼眶裏隱隱有淚光:“好孩子,隻是你還記得哀家這個母親,哀家最什麽都值了。”

再多的話已經不能說了,在皇家,這樣的母子親情已經是難得,皇帝堅定的點了點頭,親自扶著太後將她送到了門上。

目送著太後出了門,皇帝在門上的六個宮女中尋找曦遲的身影,她的身量很是出挑,隻消一眼,皇帝便看見了她。

隻是她的臉上,慢慢的都是寒霜。

皇帝心中咯噔一下,料想著方才和太後說的話曦遲聽見了,不知怎的,他很想和曦遲解釋,卻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他背過了身子,不讓旁人看見他臉上的焦急,隻冷聲吩咐道:“伺候筆墨。”

一聲令下,曦遲乖巧的跟在他的身後進來了,待皇帝坐下,她麻木的上前研墨,有些心不在焉的。

皇帝一麵提筆一麵看她的神情,見她眼皮都不抬一下,就知道那些話她肯定是往心裏去了。

皇帝瞬間覺得有些好笑,他一個皇帝,竟然也有一天想要和一個小姑娘解釋誤會,且這個小姑娘還是自己看著長大的。

不管多荒謬,皇帝受不了曦遲這個樣子,他心煩意亂的擱下筆,隻見曦遲也停下了動作,掖著手往後退了兩步,直愣愣的站在那裏。

要從哪裏說起呢?皇帝一時間找不著頭緒,他這才發現,在哄女孩子這方麵,他實在是沒什麽經驗。

因為後宮的這些個女子,就算自己說了什麽重話,她們也從來不會覺得是自己做錯了什麽,隻會一味的請求自己的寬恕。

有生以來第一次,皇帝感受到了深深的無力感,幾次看向曦遲想要開口,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批折子的心思也沒了,皇帝幹脆拿起筆,在紙上寫道:“萬種思量,多方開解,隻恁寂寞厭厭地。”

一直低著頭的曦遲悄悄抬眼看去,見他宣紙上寫的詩句,不由得心頭一震。

他是在思念誰嗎?他作為帝王,難道也有思而不得的人嗎?

察覺到曦遲的目光,皇帝的心頭鬆了口氣,誘導似的道:“不知怎的,現在突然就想到這個。”

曦遲依舊悶著聲不說話,這讓皇帝一時間無所適從,他搜腸刮肚的想了想,道:“你呢?現在心裏在想什麽?”

曦遲知道他在試探自己,垂著頭道:“奴婢什麽都沒想。”

皇帝忍不住歎息,她怎麽會什麽都沒想呢?別說是她這個小姑娘,就是皇後那般心性豁達的人,聽到這樣的話也會傷心的。

皇帝換了個溫和的語氣道:“方才朕的話,你不要當真。”

是命令的語氣,曦遲一時間隻覺得心酸不已,是啊,他是皇帝,就連道歉都是命令的語氣。

“奴婢遵旨。”現在除了說這個,曦遲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她低著頭,眼睛開始有些發酸。

該怎麽哄呢?皇帝無聲的歎息,伸手想要安慰安慰她,又不知道該怎麽做,拍拍她的肩膀?似乎也不太合適。

曦遲整個勤政殿裏滿滿的都是壓抑的感覺,再在這個地方待下去,她肯定就要沒出息的掉眼淚了。

她吸了吸鼻子,帶著點點哭腔道:“既然主子現下不批折子,那麽奴婢先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