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路程,曦遲全部用來緩解心情了,她這一覺睡得很不安穩,沒想到醒來不更加不安穩。

馬車搖搖晃晃,將他們往山上帶,到了半山腰,馬車停了下來。

皇帝似乎沒有被方才的事情影響心情,他跳下車來,親自伸了手接曦遲。

猶豫再三,曦遲還是將手伸了過去,反正在外頭被人誤會是兩口子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了,這些個細枝末節皇帝都不計較,她還計較個什麽勁兒?

下了馬車,曦遲抬眼看去,眼前是高不見頂的台階,台階的正中央,高大的石頭做成的牌匾,寫著檀息寺幾個大字。

曦遲被眼前的台階震驚了:“檀息寺原來真的是建在天上的啊?”

皇帝聽罷忍不住笑道:“誰告訴你檀息寺是建在天上的?”

“書上說的啊!”曦遲道:“小時候讀書,書上說檀息寺始建於前朝,所建之地高聳入雲,是可以通天的神寺,比京都的清照寺還強上不少呢!”

皇帝一麵笑起來一麵舉步走上台階:“你看的都是些什麽亂七八糟的野史?檀息寺始建於前朝不假,可隻是台階修的極高,並沒有通天之能。”

曦遲被打擊學問,噘著嘴“哦”了一聲,跟著皇帝的腳步慢慢的朝上走。

一麵走皇帝一麵看她的臉色,生怕年輕瘦弱的姑娘受不得這樣的累,可是一連走了一刻鍾,曦遲卻半點沒有累到的意思。

“據說檀息寺修這樣的台階是為了考驗香客們的誠心,每次來江寧我都要上這兒來一趟。”皇帝道。

曦遲想了想道:“其實誠心這個東西自在人心,要是人心經得起考驗的話,那這個世上就沒有這麽苦難了。”

“那不是很好嗎?”她的神情並不興奮,很顯然她不讚同這個世間失去苦難。

曦遲搖搖頭道:“人間五味少了一味,歡心雀躍少了對比,也就沒有那麽珍貴了。”

皇帝聽罷點了點頭,沒錯,她是個十分通透的姑娘,通透到不需要任何的話語,就能對這個世間的萬物產生善意。

“那你知道我為什麽每次都要來檀息寺嗎?”皇帝問道。

這個問題曦遲不敢答了,左不過是有他所求卻未能如願的之事,於是乎便先讓佛祖看見他的誠意,將他所求之事完成。

對於曦遲來說,真的到了求神拜佛的那一步,說明所求的事情很大可能是完不成,對於皇帝來說更是。

見曦遲沒有回答,皇帝頓住了腳步,看著還有一半多的台階道:“我曾經做過一件錯事,在朝堂上,我不敢承認,在所有人麵前,我不敢吐露,隻能在佛祖麵前懺悔,希望佛祖能聽到我的懺悔,給我改過自新的機會。”

一個皇帝承認了自己的錯誤,這是曦遲萬萬沒有想到的,她看向皇帝的目光變得熾熱,他做的錯事,是滅了餘家嗎?

想起餘家當時的慘狀,曦遲忍不住鼻子發酸,她低下頭道:“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主子既然已經知錯,佛祖自然能看到您的誠心的。”

沒成想皇帝卻搖了搖頭,他的目光轉到了曦遲的臉上,道:“這一次,我想你能看見。”

這一次,我想你能看見……

所以說,他說的錯事就是餘家的一切。

事不關己的時候,能說一句佛祖會原諒你,可真的到了自己的身上,曦遲卻覺得自己沒有任何資格代替餘家的冤魂去原諒皇帝。

餘家當年那麽顯赫,朝堂中多少官員出自阿爹的門下,可是阿爹從來沒有想過入仕,一心做學問,也從未從中斂財,難道就因為這些,餘家滿門就非死不可嗎?

曦遲忍不住紅了眼眶,她低下頭不敢看皇帝的眼睛:“主子在說什麽,奴婢聽不懂。”

皇帝忍不住深深的歎息,左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在她的心裏,仇恨支撐著她活過了宮中的七年時光,現在簡單的幾句話就讓她放下,皇帝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說再多也沒有用,皇帝邁開了步子,繼續向前走著,曦遲緊緊的跟在後麵一言不發,皇帝如芒在背。

沒有辦法,皇帝和餘家滅門有關係,這件事情是橫在皇帝和曦遲麵前最大的阻礙,一日不說就一日這般捂著,時候長了,見見的生了根,出了瘤,那時候就真的說什麽都晚了。

一路上到了大殿前,皇帝總算頓住了腳步,曦遲也總算能喘口氣了。

以前她難受的時候,並不知道怎麽排解心中的苦悶,可是現在她知道了,爬爬台階,出一身汗,專治各種胡思亂想。

眼下她除了大口的喘息,再也來不及想其他任何事情。

皇帝轉頭看向她,見她又是那個不顧形象的樣子,微微勾了勾唇角道:“你要進去嗎?”

曦遲擺了擺手道:“您去吧!我累慘了,歇歇。”

她說著也不管旁邊寥寥幾人來來往往,一屁股坐在台階上道:“我真的走不動了,這……這滿身全是汗!”

皇帝終於是鬆了口氣,小姑娘家家的情緒去得快,看了看周圍的人並不多,且暗衛都在身邊,很顯然不會有人對曦遲不利,皇帝這才放心的進了大殿。

曦遲坐在台階上,俯瞰著眼前半座山的景色,她從來沒想到,有一天自己還能爬爬山看看風景,眼角瞥見一樹的桃花,曦遲不由得驚歎。

這個季節,別的地方早就沒有桃花了,可是在檀息寺的左側麵,那棵桃樹竟開得如此的繁茂。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曦遲忍不住低聲吟道。

“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

是一個溫潤的聲音,曦遲忍不住側頭看去,隻見身著藍衣的公子站在不遠處,手中的折扇輕搖,一雙眼睛正含笑著看著她。

她微微蹲禮,沒成想公子卻朝她走了過來,他的麵容很是俊朗明媚,是江南獨有的溫潤公子模樣,他朝曦遲拱手道:“小娘子方才這句詩,恰巧也是在下心中所想,聽見小娘子吟起,便接下去了,冒昧之處還請小娘子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