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白氏拉著陸念眉的手進了內室,沈瑾瑜與褚芷淺出了屋子,看著廊下的褚洛然,輕聲道:“大哥,要不你先回去吧,眉妹妹,我會照顧好的。”
沈瑾瑜也道:“洛然兄,眉妹妹她是家母的心頭寶,一時生惱,還請洛然兄不要見怪。”
褚洛然衝著沈瑾瑜拱了拱手,聲音依舊溫和:“等太醫看過,我再走不遲,到底是從郡王府出來出的事,我難辭其咎。”
褚洛然都如此說,沈瑾瑜也不能真的趕走褚洛然,便道:“那……去耳房坐一會兒吧,太醫想來很快就到了。”
沈瑾瑜說著,要引著褚洛然往耳房去,褚洛然卻是攔了兩人說道:“不必,你二人這一日也勞累了,大婚之期,還有不少人家要拜訪,不必相陪,我坐坐就好,一會兒就走。”
沈瑾瑜也不強求,讓安嬤嬤安排好,自己領著褚芷淺往五穀園去。
褚芷淺半晌無言,到了正院,才心疼的說道:“我還沒見大哥這樣過,他心裏必定是極難受的。”
沈瑾瑜以前很喜歡褚芷淺,可是褚芷淺是刑家未過門的夫人時,他心裏也是鬱悶之極的,因而他多少能體諒幾分褚洛然的心情:“我想,洛然兄真正難過的,不是這其中的誤會,而是……眉妹妹那幾句話。”
褚芷淺神色黯淡下去,一邊是自己的大哥,一邊是陸念眉,她也為難的很。
孤身一人坐在耳房裏的褚洛然,守著一個紅泥小爐烹茶,滾水翻滾而不自知,陸念眉方才的決絕之態,就像是一把鋒利的匕首,在自己的心頭剜著……
他不在乎陸念眉與他說,再也不見的話,他也不在意,祖母的為難,既然是誤會,總有解除的一天,隻是陸念眉這番話,讓他陷入深深的痛苦中……
也讓他認清楚一個事實,陸念眉的心裏,從來沒有他。
他對陸念眉來說,隻是一個外男,一個郡王府的世子,即便他刻意拉近了兩人的距離,喊她念眉,讓她喊自己洛然,然而那些浮於表麵的東西,終究不能深入內心裏去。
也許,真的是他強求了,陸念眉本就不是能與他有交集的人物,前世裏,他甚至沒有見過陸念眉,隻是聽到過這樣一個名字罷了。
他強求著,想要將陸念眉留在身邊,然而終究是不可能,不是他的,就不是他的,即便他重活一世,可以未卜先知,也終是不能左右一個人的心。
太醫很快就來了,他在耳房裏,甚至能聽到隔壁暖閣裏的動靜,步步錦的窗子是支開的,他甚至能聽到她輕柔的話語聲,不急不緩,不驕不躁,她如今愈發的沉靜端方,有大家閨秀之態,卻不是屬於他的。
安嬤嬤走了進來,笑著回稟:“世子,我家表小姐身子很好,並無大礙,吃些鎮靜安神的湯藥,也就好了,勞世子費心了。”
褚洛然看了眼蒸騰滾沸的茶湯,緩慢的站起身來,說道:“如此,我便安心了。”
褚洛然徐徐往外走去,安嬤嬤看著褚洛然的背影,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是好,唉,既然不合適,那還是早早的斷了吧,被府裏的老太君不喜,將來嫁過去,也是艱難的。
褚洛然回府後,又試探著問了兩回,老太君總是顧左右而言他,但心思卻是堅定的很,甚至與董氏打過招呼,堅決不許褚洛然娶陸念眉。
董氏根本就不知道這件事情,特意請了褚洛然過來。
“陸二小姐的事兒,到底是怎麽回事?你祖母怎麽還特意遣了人過來說什麽,不許娶她的話?”董氏沉著臉看向褚洛然,她這個兒子,自小就有主意,跟著天意大師出去了十年,她這個做母親的,很多時候都不知道,褚洛然在想什麽。
褚洛然已經沉默了兩日,被董氏提起這件事情來,心口還是疼的厲害,褚洛然慢慢的撂下茶盞,正色看向董氏,跪地說道:“母親,我喜歡念眉,想要娶她為妻。”
董氏手裏的茶盞險些沒端穩,她從來沒想過,自己的兒子會娶一個孤女,陸二老爺是怎麽回事,怕人許是不清楚,她卻是知道的。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董氏撂下茶盞,聲音聽不出喜怒。
褚洛然微微垂了眉眼,一字一句的說道:“事情並不是祖母想的那般,陸二小姐並不知道我的心思,她還在孝期,所以我並沒有與她說過些什麽,倒是鎮國公與鎮國公夫人知曉我的心思,是我想娶她,想與她親近,才會匡了她,去我的院子,是我故意讓她去了亂糟糟的書房,想她幫我打理。”
董氏好險才壓住自己的驚訝,沉默片刻說道:“她是陸家女,是鎮國公府的表小姐,陸二老爺是因你而死,當初參了陸家與張家的人是你,他們的罪名是,通敵賣國!”
參了陸二老爺的人是褚洛然,現在褚洛然昭告眾人,他要娶陸念眉,這意味著什麽?
陸二老爺不是死在天牢裏,而是死在自己的府中,皇上本就多疑,本就對郡王府與鎮國公府聯姻不滿,如果……如果這樁婚事傳到皇上耳中,皇上會如何想?
豈不是要認為,郡王府與鎮國公府也參與了當初的通敵賣國?
“這些,兒子都知道。”褚洛然跪在青石磚上,背脊挺直,如鬆如柏:“母親,我從未對旁人起過獨占之心,唯獨念眉不同,她……前兩日與兒子說,再也不見,兒子心如刀割,兒子當真起過放棄之心,奈何兒子放不下,還請母親成全。”
褚洛然痛過,難受過,可讓他放下,他放不下,重生一回,能讓他兩世之中,唯一動心的人,他想爭取,活著固然重要,可失去了陸念眉的活著……他不敢想,隻要想到陸念眉會嫁給旁人,會不知結局,他便難受的很,他要陸念眉在他身邊,他豁出性命的護著她,也比將她交給別人的話。
董氏良久無言,自己的兒子是個什麽性情,她再清楚不過,這不是在征求她的意見,即便她不同意,褚洛然也會想出一千一百個法子,說服她同意,她不同意,不過是給自己的兒子找麻煩罷了。
“你……容我好好想想,我從來沒想過,沒想過你會喜歡那個小丫頭。”董氏按揉著眉心,好久說不出話來。
褚洛然並沒有逼迫,隻是沉靜說道:“我隻娶她一人,更不會讓她做妾,莫說我不答應,鎮國公夫人也絕不允許,鎮國公夫人將她當做昭儀娘娘的延續,斷不會讓她受了委屈,母親若是想通了,就幫兒子問詢問詢祖母,祖母是因為什麽那般待念眉,兒子也好對症下藥,在咱們郡王府沒有明確心思之前,還請母親不要請念眉過府,以免她難堪。”
董氏緩慢的點了點頭,看向褚洛然說道:“行了,你起來吧,陸念眉是鎮國公府的表小姐,就衝著這一樁,我就不會讓她難堪,至於你祖母那裏,我也不敢作保,你祖母的性子,我也摸不準,少不得要你父親出麵,好在……她還在孝期,日子還長,慢慢來吧。”
褚洛然沒想到董氏竟然這般容易就答應了,有些意外的看向董氏,董氏歎口氣說道:“你不必這般看我,你自小就有自己的主意,我拗不過你,好在那孩子我見過,是個知書達理的,我所求不多,不過是一家子和樂罷了,咱們郡王府的前程,還不知幾何,我沒那麽眼皮子淺,非要給你娶個高門大戶的回來供著。”
褚洛然淡淡一笑,這才站起身來。
“刑部的案子,最近有些走不開,我該是要在衙門裏住上一陣子,府裏的事情,就有勞母親了。”褚洛然端起有些涼了的茶,喝了兩口,說道。
董氏頷首:“去吧,萬事有我,若是我處置不得的,自會喊人去找你,你安心當差便是,要小心些,我聽說,京城裏最近不太平。”
褚洛然應下,徑直往刑部去了。
董氏鬆了神,在美人榻上倚著小憩,一直伺候著的嬤嬤,替董氏捏著腿,說道:“夫人答應的也太痛快了些,老太君不答應,這事怕是難。”
董氏閉著眼睛歎氣道:“我不答應,難為的是誰?還不是他!看著他為了個小丫頭,說什麽心如刀割,我這個當娘的,心裏頭也難受啊,洛然這孩子,從小到大都讓我省心,如今他難得有件事情求到我身上,我還能不答應不成?好在那孩子也是好的,隻是不知道老太君這是怎麽了?起先還說,隻要洛然肯答應,不拘是誰家的姑娘,都要娶的。”
嬤嬤會意,溫聲說道:“老奴會去老太君院子裏打聽打聽的,夫人放心。”
董氏點了點頭,端起小幾子上的藥碗喝了,輕歎道:“再瞧著洛然娶妻生子,我也能閉上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