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陸念眉將緊要的事情理順後,便往雅旭園去,大白氏已經穿戴妥當,一件寶石藍色銀絲軟煙羅褙子,配靛藍色馬麵裙,頭上簪著東珠掛釵,僅僅一件便雍容華貴至極,配上一套的東珠耳墜,東珠項飾,端的是華貴逼人。
陸念眉則穿了件淺碧色褙子,同樣金絲阮煙羅的料子,剪裁略寬鬆了一分,倒將陸念眉清麗脫俗的氣韻放大了幾分。
大白氏上下打量了陸念眉一番,將自己腕子上的小金珠嵌八寶珠串套在陸念眉的手腕上,眼見有幾分金光閃閃,華彩熠熠,這才滿意道:“這才像個人樣,方才你走進來的模樣,我倒以為是哪個菩薩跟前的童女來了,說不得什麽時候就要羽化登仙了去。”
陸念眉頗為無奈,笑了笑道:“姨母自己去了便是,我年紀輕,如何能去挑了與我一般年紀的人?”
陸念眉原是不想去曹家的,上次陪著大白氏夜深前往曹家,是無奈之舉,如今卻是不必的,曹家老夫人下帖子寫了她的名諱,但因為不是正經八百的賞花宴,她便是不去,那也是成的。
大白氏想的卻與陸念眉不同,大白氏私心裏瞧著,旁人是不及陸念眉萬一的,曹家想要她作保,也不是不成,但好歹要選幾個能拿得出手的,若是連陸念眉十分之一都不及,諒那位老夫人也沒臉提出來。
所以大白氏要帶著陸念眉去,就是去豎旗子的。
“也不用你挑人,你就安安生生坐在那兒就成,也讓曹家的人知道知道,鎮國公府能拿得出手的,可比她們曹家強上許多,別讓她們揪著那點小恩小情的不放。”
大白氏想起曹家的那位老夫人,心裏就犯堵,再想到曹家那位當家的曹夫人更是上不得台麵,私心裏,著實不想走這一趟。
當初沈瑾馨出事,大白氏不管不顧的衝去了曹家,希望曹家能不落井下石,曹家權衡之後,最終也的確是應了,但這結果查出來,淑妃原也不是沈瑾馨害死的,論理,曹家與鎮國公府也沒什麽淵源了。
不過,如今瞧著曹家這位老夫人的意思,是要拽著鎮國公府不肯放手了。
邵娘衝著陸念眉眨了眨眼睛,笑著說道:“你隻當陪著你姨母去玩的,這陣子你也著實是憋悶壞了,年紀這樣小,整日在府裏頭悶著理事,再熬下去,可不是要成了老太太?”
大白氏笑著啐了兩口,看著陸念眉意有所指的說道:“她哪裏就能悶著了?不是說景韻閣後院柴房裏的大雁,養的熱鬧著嗎?”
陸念眉被大白氏鬧了個大紅臉,她如今也著實是不知道該把那兩隻大雁如何了去,偏這兩隻大雁又不是過禮的物識,不過是褚洛然一時與薛榮之鬥氣送來的……
邵娘上前去捏大白氏的臉,笑著道:“你可真真是的,這酸勁兒,莫不是還要跟郡王世子吃醋,怨他搶了眉丫頭不成?”
大白氏原本是有些酸,被邵娘一點破,反倒沒什麽了,拉著陸念眉的手道:“總歸我的眉丫頭是怎麽都好的,讓他奪了去,就是便宜了他。”
邵娘送兩人出了雅旭園,便往五穀園去給褚芷淺送桂花糕,褚芷淺如今對外說是身子不穩,推了一切事務,便是沈瑾瑜也是隔三差五的請了假,回府照看,人人都替鎮國公府緊張著,認為褚芷淺這胎生不下來,可實際上,褚芷淺現在好的很,起先還吃不得什麽,經常吐得厲害,如今卻是看到什麽吃什麽,再沒有更舒心的時候了。
大白氏與陸念眉到了曹家,這次曹家倒是開了側門,並由曹夫人親自來迎,曹夫人心底裏,那是一千個一萬個不樂意的,死的淑妃不是自己的親閨女,如今待選的,也不是她肚子裏托生出來的,好了壞了,於她都沒什麽天大的好處,偏她如今要為了那幾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姑娘們做臉,堂堂夫人,在側門迎客。
曹夫人不樂意,但當著曹老夫人派過來的嬤嬤麵前,卻是笑得假的很,見大白氏到了,便趕著上前去虛扶了一把,一副親熱的模樣說道:“哎呦,鎮國公夫人可算到了,上回你來的匆忙,我連盞茶都沒招待成,今個兒姐姐可要在我們府裏多坐坐,咱們姐妹好好說說話。”
大白氏嗬嗬笑著,曹夫人已經這般熱情,即便大白氏一眼就瞧出來她是裝的,但伸手不打笑臉人,大白氏也沒怎麽著她,笑著說道:“這是自然,上回我來的時候,妹妹已經卸了妝容,那一副慵懶模樣,我如何敢久留了去?”
大白氏總歸是不願意吃虧的,尤其是麵對曹夫人這樣兩麵三刀的,因而毫不客氣的說了兩句,不是她不肯留,是曹夫人根本就沒有留客的意思。
曹夫人訕訕笑了笑,暗地裏磨了牙,偷瞄了一眼身後的老嬤嬤,笑著說道:“下回姐姐再來,可千萬要提前下了帖子,讓妹妹好好招待了才是。”
大白氏攏著陸念眉,陸念眉這才有機會給曹夫人見禮,曹夫人早就瞧見了出塵的陸念眉,當時夜裏瞧著,就清麗的很,如今白日裏再看,愈發精致了幾分,曹夫人想到老夫人跟前那幾個姑娘,斷沒有一個,能及的上眼前陸念眉的,便覺得心裏暗爽。
大白氏將陸念眉帶來,著實會讓老夫人堵心一陣子,這倒也是好事,總不能隻讓她一個人堵得慌。
曹夫人此刻的笑容真誠了幾分,拉著陸念眉,連聲誇讚,陸念眉落落大方的寒暄了兩句,那老嬤嬤眼神催促了曹夫人,曹夫人這才笑盈盈的將兩人往老夫人的院子引去。
那次夜深,大白氏與陸念眉並沒有見到這位曹家的當家老夫人,隻剛剛在馬車上,大白氏提點了陸念眉幾句,這位曹家的老夫人是個厲害人物,一把年紀,把曹家攥的死死的,眼前這位曹夫人,四十歲的人了,卻至今不能脫離這位老夫人的掌控,莫說是這位曹夫人了,便是曹家的大爺,二爺,乃至幾個孫兒也都是從老夫人跟前長大的……
陸念眉默默的將大白氏與她所言,一一在心裏頭過了一遍,如今還有大白氏來帶著她,來見這位老夫人,日後她與褚洛然在一處,怕就要獨當一麵了……
即便陸念眉心裏頭對這位老夫人已經有了個初步印象,知道會是位嚴肅刻板之人,可等到見到這位老夫人,陸念眉還是心裏泛起了些漣漪……
這老夫人的五間正房很是寬敞,按理說,該是很通透敞亮的,隻許是這位老夫人性喜大的花樹緣故,院子裏種了許多的樹木,雖不至於高聳入雲,但卻是結結實實的揭蓋住了這五間上房的陽光,待小丫頭稟報後,陸念眉同大白氏一道進了暖閣,又見暖閣裏頭擺著許多的紅泥大花盆,種著許多大葉花樹。
一位頭發銀白的老夫人正在澆著花樹,水的“嘩嘩”聲,愈發加劇了屋內的陰冷,本已經是深秋了,再加上這樣的陰涼,讓陸念眉瞬時就有些不舒服起來。
大白氏上前幾步,笑著說道:“老夫人好興致,這樣的活計,讓小丫頭來就是了,何必您親自動手?”
老夫人這才看向大白氏,好似才瞧見的模樣,笑著說道:“哎呦,你可到了,老婆子正念叨著你,還以為你生老婆子的氣,不肯來呢。”
“哪兒能啊。”大白氏順勢接過老夫人手裏的葫蘆水瓢,想要替老夫人澆水,老夫人卻是攔著她道:“哎呦,可不用你動手,這些花樹都是我從小苗養到這麽大的,有感情,舍不得鬆手,若真讓那些個小丫頭來澆,怕是都要給我澆死了去,老婆子年紀大了,便是花樹也有感情了。”
陸念眉聽著,認真的打量了一眼這位老夫人,隻見這位老夫人穿著件銀灰色鬆鶴紋對襟褙子,下著玄色馬麵裙,頭發用頭油抿的紋絲不亂,隻用一對赤金扁方簪子固定住,顯得精神奕奕。
陸念眉又將目光落在那一排花樹上,心裏想到,若是連花樹都舍不得放手的人,怕是更放不下曹家這麽大的家業了,由此可見這位曹老夫人的心思。
陸念眉正思量著的時候,曹老夫人已經瞧見了她,吊捎三角眼微微眯起,說道:“這位就是皇上親封的陸鄉君吧?”
陸念眉往前兩步,給曹老夫人行禮,頗有些不自在,說這曹家沒規矩,倒也不是,一路行來,丫鬟們各個斂聲屏氣的,但若說是有規矩,沒道理連她請個安的功夫也不給她。
曹老夫人微微頷首,難得衝著她笑了笑,意味深長的說了句:“真真是好相貌,萬裏無一的。”
明明是句誇讚的話,陸念眉卻聽出些寒意來,大白氏自然也感受到了,笑著將陸念眉攏過來,說道:“眉丫頭是貴妃娘娘的表妹,這容貌上,自然不會差的,想來老夫人這裏的幾個姑娘,也不會比淑妃娘娘差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