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念眉才換了件銀紅窄袖小襖,正係扣子,笑盈盈的指了指窗下的紫檀木羅漢榻說道:“三妹妹坐。”
陸念月隻坐了一半,低垂著眉眼說道:“二姐姐是嫡女,二房又隻有二姐姐一個,二姐姐許是不了解我的處境,我姨娘一直像個大丫鬟一樣,伺候著我母親,而我,則像個小丫鬟,跟在大姐姐左右,所以,當時那樣的情境,我也沒的選。”
陸念眉一時沒說話,顧媽媽沏了茶來,放在紫檀木的炕幾上,陸念眉就端起茶盞來,細細的品著,陸念月愈發的心裏沒了底,不知道陸念眉是個什麽意思。
“三妹妹的意思,我懂了。”陸念眉喝了小半碗茶,淺淺笑道:“三妹妹的意思是,以後若是再有這樣的事情,三妹妹還是會這般做的,讓我心裏有個底,是不是?”
“不不不,二姐姐誤會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再說大姐姐也不敢了,所以不會再出這樣的事情。”陸念月咬唇解釋道。
陸念眉擺弄著自己手腕上的紅瑪瑙鐲子,便是那日榮安郡王夫人董氏給了她的那個,董氏身量纖瘦,骨架小,這鐲子陸念眉帶著,倒是正正合適。
“三妹妹,其實當時的情況,大伯母與大姐姐都沒問你什麽,是你自己要添了那樣一句話。”陸念眉實在的說道。
陸念月有些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咬唇道:“二姐姐,我……我是惹不得大姐姐與母親的,所以我才……我並不是有意為之,還請二姐姐饒了我這一次吧。”
陸念月說著,滾下淚來,用帕子抹著道:“二姐姐是嫡女,二嬸娘又隻有二姐姐這一個女兒,自然是千萬般疼愛著,可我若是不能得了大姐姐的眼,不能服侍好母親,我將來怕是要被……被嫁去不知根底的人家,一輩子都毀了。”
陸念眉聽著陸念月哭訴,麵上卻沒有半分動容,比起陸念心,陸念眉更防著陸念月這樣的,她如今到自己跟前說這個,分明就是有種背叛丁氏與陸念心的意思,陸念月想要兩頭討好,偏陸念眉不喜歡這樣牆頭草的人物,沒誰逼著她做什麽,她偏要做出一副不得已的姿態來。
“好,我知道了。”陸念眉不願意坐在這兒看著陸念月哭,這樣的眼淚不值錢,著實沒什麽意思。
“二姐姐原諒我了?”陸念月麵上瞬間帶了喜意。
“一家子姐妹,沒什麽原諒不原諒的話,隻要三妹妹以後不再這般落井下石,也就是了。”陸念眉隨意的吹著茶湯說道。
陸念月鬆了口氣,她也算瞧出來了,二房的二嬸娘雖不濟,但這位二姐姐卻是個厲害的,以往也是她瞧錯了眼,若是她能長房二房兩頭討好,將來嫁人,總不至於吃虧了去。
蘭姨娘說的是,不過是熬上這兩年罷了,等她及笄,定下親事,便熬到頭了。
陸念月鬆下心來,才有心思吃茶,哪知道才端起茶盞來,便聽得陸念眉說道:“三妹妹不如與我說說,金禧閣原來的情形?”
“啊?”陸念月詫異的看向陸念眉,驚訝的表情不過一瞬,便遮掩了去:“二姐姐說什麽?金禧閣以前與現在,有什麽不一樣的嗎?”
陸念眉不答,隻是含笑看著陸念月,手指沿著茶盞邊緣畫圈圈,低眉淺笑道:“三妹妹剛剛才說,以後再也不會那般做了,原來,不過是哄我的。”
“不是,二姐姐別誤會,隻是……隻是那件事情……”陸念月往明間瞧了眼:“隻是那件事情祖母封了口,說再不許人傳了。”
陸念眉不動聲色,她便知道,她們二房是被瞞著的,長房的人卻一定知道,丁氏與陸念心該是不會說的,下頭服侍的丫鬟婆子們,更是不敢,隻有陸念月……
也因此,陸念眉才讓陸念月進來說話。
陸念眉的聲音綿軟了些道:“三妹妹也知道,我自打回來,身子骨便不大好,總是瞧見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陸念月心虛的低下頭去:“上回不是說,已經瞧好了嗎?”
“瞧好了倒是瞧好了,我後來去鎮國公府也沒有犯過,可後來,我聽鎮國公府的安嬤嬤說,我這般許是衝撞了什麽,我仔細想了想,我也隻在金禧閣才會瞧見東西,旁處卻是沒有的,因而我想著,怕……隻有金禧閣的緣故了。”
陸念眉說話的聲音有些低,是不大想讓外頭的人聽見,但陸念眉語調一向軟糯,似是能勾著人聽下去,陸念月越聽越害怕,站起身來,就想要走:“二姐姐,我母親這會兒午睡該醒了,我也得回去瞧瞧,有什麽能伺候的。”
陸念眉直起身子來坐好,笑吟吟的說道:“我也不過是猜猜,想知道其中的緣故罷了,既然三妹妹不肯說,那也就罷了,想來我磨一磨祖母,祖母也就使人告訴我,或者直接給我挪院子。”
陸念月見陸念眉如此篤定,又想起老太太王氏對陸念眉的寵愛,皺了皺眉,陸念眉說的沒錯,若是她說,那金禧閣不幹淨,自己害怕,老太太說不得就要給她講講緣故,讓她安心。
既然是早晚都要有人告訴她的,那她來說,也沒什麽,再者說了,金禧閣是陸念眉的院子,她早晚都要知道。
“二姐姐,你別去問祖母了,還是我來告訴二姐姐,免得二姐姐惹了祖母氣惱,受了責罰,隻是我告訴了你,你萬不可與旁人去說,隻自己心裏有數就行了,這件事情,是府裏上下,都不許再提的。”陸念月一一叮囑了道。
“三妹妹該知道,我不是個愛亂嚼舌根的,再者,我也沒什麽人可說的,說給母親知曉,隻會讓母親擔憂,說給鎮國公府?我可丟不起那麽大的臉。”陸念眉莞爾說道。
陸念月想想也是,這才放下心來,仍舊回原處落了座,低聲與陸念眉說起當年的舊事來。
“金禧閣曾經住過一個叫婉娘的,是我父親從大街上買回來的,她家裏父母都死了,賣身葬父,我父親瞧著她模樣好,也可憐,就買了回來,起先在府裏做繡活,後來,也不知怎麽的,就與父親有了首尾,父親抬她做姨娘,就住的金禧閣。”
陸念月偷看了眼陸念眉的神情,見陸念眉神色淡淡的,好像一早就知道的樣子,隻當是有人已經透了幾句出來,陸念眉自己心裏有數,隻是來找她確定的,因而也不避諱什麽,繼續說了下去。
“我父親當時很寵那個婉娘,連我姨娘都要排在後頭,但祖母與我母親都不喜歡她,隻說她來路不明,這麽快跟府裏的男主子勾搭上,說不定是個什麽貨色,因而我母親為難婉娘,處置婉娘,祖母都當做瞧不見,我母親也因此愈發的變本加厲。
有一回,鋪子裏得了幾顆極難得的東珠,父親偷偷的給了婉娘兩顆,被大姐姐瞧見了,告訴了母親,母親氣得不得了,隻說那樣成色的珍珠,她與大姐姐都沒有,卻給了一個不知道什麽來路的姨娘……
母親那次罰了金禧閣的所有人,但是沒動婉娘,可不知道怎麽回事,第二日一早,就發現婉娘自己上了吊,吊死在金禧閣裏頭。”陸念月一口氣說完,自己都有些後怕,灌了口茶。
陸念眉其實心裏早就慌的不得了了,恨不能問一問陸念月,是不是伺候婉娘的,有個婆子在廊下被罰掌嘴,另外一個小丫頭,被罰在水井旁……
原來,那個虛浮在閣樓上的影子,是婉娘……
陸念月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這件事情,讓父親好生氣惱,險些要休了母親,是祖母出麵,壓下了這件事情,隻說那婉娘本就來路不明,若是鬧出來,讓衙門知道,也落不了好。
那個婉娘本來就是個被買進來的,府裏有她的賣身契,因而就算是死了,也隻當是打發了一個丫鬟……
其實金禧閣後來一直被打掃著,都過了這麽多年了,應該不會有什麽的,二姐姐許是想多了。”
陸念眉緩慢的點了點頭,重複著問了一句:“你說,之前大伯父給了婉娘東珠?”
陸念月點了點頭,四下瞅了瞅,低聲道:“這也是件奇怪的事情,後來那東珠也不見了,我母親鬧著說,那婉娘背地裏有人,把東西給姘頭了,我父親這才不吵了。”
“原來是這麽回事。”陸念眉深吸了一口氣,含笑說道:“多謝三妹妹告訴我。”
陸念月見陸念眉總算有了笑意,心下大安,柔聲道:“在我眼裏,二姐姐是很明事理的,不會胡亂說話,我信得過二姐姐,才將這樣的話說給你聽,也免得你去問祖母這件事情,讓祖母勾起舊事來,不高興。”
陸念眉含笑點頭:“三妹妹放心,我隻是想問個清楚,畢竟是件醜事,我不會隨意說給人聽。”
陸念月得了這句話,才安心的離開。
陸念月走後,陸念眉到書案前坐了,提筆將事情原原本本的寫了下來,外麵信封上,寫了褚芷淺的名諱,內裏卻是寫著要給褚洛然的,讓顧媽媽將信從外院送出去,不要過了旁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