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有些深了,晨露給陸念眉端了一盞熱熱的奶羹來,見陸念眉拿著腰間的玉兔絡子在手心裏轉啊轉的,便知道陸念眉是有心事,因而將奶羹放在紅木小幾上問道:“二小姐若是想不通,不如明個兒就回鎮國公府去,與姨夫人說道說道,姨夫人定然能給二小姐解惑。”

陸念眉搖了搖頭說道:“倒也不至於去麻煩姨母,父親說,隻是給張家小姐一個名分而已,說起來,張家小姐還不及青竹,我也說不上來是為著什麽,總覺得有些不安,倒好像有哪裏不對勁一樣。”

“別的奴婢倒是不知,隻想著該是無礙,二老爺現在是二品的高官,想要什麽樣的女兒家,都能要的,二夫人賢惠,隻要二老爺張口,二夫人不會不依,倒也犯不著來說這樣的謊話。”晨露溫聲安撫著道。

陸念眉點了點頭,覺得晨露這話說的倒是有理,也許真是她想多了。

“總歸多住幾日看看吧,若是沒什麽,那是最好不過的,母親懷著身子,頭三個月,最是不能驚動的。”陸念眉輕歎了聲,不再糾結,晨露鋪好了床榻,便服侍陸念眉睡下。

陸念眉在半夢半醒間,總覺得有人在她身邊哭,起先聽著,倒是想起廂房裏的青竹來,後來又像是婉姨娘,再後來又像是邢嫣然……

她什麽也沒瞧見,隻是哭聲不斷,第二日一早醒來的時候,陸念眉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睡著了,還是沒睡著,論理,一直有人在耳邊哭,她不該是睡著了,可若是沒睡著,應該也不會夢到那些個亂七八糟的。

總之,陸念眉醒來的時候,半點精神也沒有,好久都緩不過神來,還是晨露拿了薄荷膏來,給陸念眉揉了太陽穴,又用篦子通了頭發,她才算是清醒了些。

“去老太太那,見見我的新姨娘。”陸念眉想,自己一定是為著張氏的事,存了心事,才會這樣難眠,金禧閣的婉姨娘早已經不見了蹤影,院子裏頭的那個井邊的小丫頭,自從被褚洛然拿走東珠後,也不見了,隻有耳房廊下的那個婆子,仍舊跪在那裏,無休無止的打著自己巴掌。

陸念眉起先是怕那個婆子的,隻是時日長了,反倒覺得,也許那個婆子是最善良的人,因此才會在做了錯事後,死也不能原諒自己。

陸念眉到老太太的福壽園時,人已經到齊了,隻差她一個,陸念月親自撩了大紅撒金簾子來接她,低聲與她說道:“二叔父新納了個姨娘,跟大姐姐一般大。”

陸念眉輕輕點了下頭,畢竟昨夜就知道了,倒也沒什麽可驚訝的了。

進了暖閣,給老太太幾人請了安,陸念眉的目光才落到新姨娘張氏身上,張氏穿著一件有些老氣的深黃斜襟小襖,更深一色的盤錦馬麵裙,發髻挽了簡單的圓髻,簪了幾枚珠花,一支點翠嵌珠蝴蝶釵,看樣子,這發釵還是剛剛賞下的。

老太太指著張氏說道:“眉姐兒,這是你父親新納的姨娘張氏。”

姨娘不過是半個主子,倒也不必陸念眉去行禮,反而是張氏福了福身子,笑著喚了聲:“二小姐安。”

陸念眉回給張氏一個溫婉的笑容,輕柔的說道:“張姨娘好,我母親身子不好,以後還要張姨娘好好服侍著父親與母親。”

張氏容色端方明豔,氣質出眾,倒把屋子裏的人都比了下去,可經陸念眉說了這一句後,張氏的身份,一下子跟青竹一般了。

張氏不動聲色應道:“妾身會的,多謝二小姐教導。”

白氏不悅的看向陸念眉,覺得陸念眉實在有些太囂張,不該這樣訓斥了人,擺了大小姐的架子,隻是又不知道該如何說,畢竟張氏的身份,沒有過了明路。

陸念眉隻當沒有瞧見白氏的眼神,拉了陸念月一道用早膳。

白氏拉著張氏安撫道:“眉姐兒被她姨母驕縱的有些過了,你別往心裏去,回頭告訴我,你都愛吃些什麽,我讓廚房專門給你做,還有院子,二老爺給你挑的院子,著實是偏僻了些,你今個兒在府裏頭轉轉,若是有相中的其他院子,我再給你換。”

“二夫人不必客套,落雪院清淨的很,我在府裏,原本已經很打擾了,若是再給二夫人添了煩擾,更是我的不是。”張氏聲音輕輕柔柔的,惹人憐惜不已。

便是老太太聽了,都有些皺眉,低聲叮囑道:“你原身份也不低,的確是受委屈了,既是進了我們府裏,就好好的過吧,有什麽事,盡管說出口來,不必難為自己。”

“多謝老太太。”張氏又是乖順的行了個禮。

陸念眉在花廳裏,隔著紫檀木鏤空窗子瞧著,一時無言。

陸念月偷偷的戳了戳陸念眉,低語道:“我瞧著,你們二房的這個張姨娘,可不簡單,這才頭一日呢,祖母與二嬸娘待她這般親厚,快連你也比下去了。”

陸念眉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老太太三人到了花廳,白氏就要拉著張氏坐下用飯,陸念眉落了座,不緊不慢的說了句:“母親,您與大伯母跟著祖母一道用膳,本已經是不合規矩,若是連姨娘也與祖母一道用飯,著實不妥當,蘭姨娘可從來都沒上過飯桌。”

原本老太太用膳,丁氏與白氏身為兒媳婦,是應該伺候著的,老太太免了白氏與丁氏的禮,可不能一個姨娘也跟老太太,主子小姐們一道用飯,那就說不過去了。

白氏有心想要替張氏說些什麽,但又想著蘭姨娘的確是一直在後頭伺候著,到嘴邊的話,隻能轉口說道:“辛苦你了。”

張氏柔柔一笑:“這本是妾身應該做的。”

張氏這樣乖順,陸念眉心裏愈發的不是滋味,設身處地的想,若是陸家突然出了事,讓她去給人做妾,又不能上桌,又要被府裏的小姐欺辱,她怕是不能轉變的這樣快,一時接受不了。

可現在看張氏,竟是沒有一點埋怨的樣子。

陸念眉存了心事,怎麽看張氏怎麽有些不舒坦,又想著白氏如今懷著身子,萬一一個不防備……

陸念眉不敢想,用過了早膳,便隨同白氏往毓靈院去。

才進了院子,白氏便揉著眉心說道:“瞧我這記性,我那裏有一套水墨色的帳子,許是張姨娘會喜歡,找出來,送去落雪院吧。”

白氏也不打發別人,見青竹在跟前,便指使青竹去了。

陸念眉看在眼裏,進了暖閣便勸道:“母親,張姨娘是姨娘,母親不該待她這樣好,還有青竹,青竹不是祖母賞過來的通房丫頭嗎?那她與張姨娘的身份差不多,母親不該讓青竹去伺候張姨娘。”

“怎麽能說是伺候?不過是送匹帳子罷了,再者,青竹的身份,怎麽能同張氏相比?”白氏半點不放在心上,拉著陸念眉的手說道:“這個張氏原本也是大戶人家的小姐,不過比你大三歲而已,家裏遭了難,才來了咱們府上,做妾已經是委屈她了……”

“母親這話錯了,委屈不委屈的,那是她自己樂意的,若她原本就是大戶人家的小姐,母親更要防備著些,青竹不過是個丫鬟出身,賣身契都在祖母手裏,這張氏卻是不同,若是她起了壞心思,來害母親,那可如何是好?”

陸念眉的擔憂就在這裏,張氏的身份著實是不低,會甘願做妾嗎?

白氏不滿的看了陸念眉一眼:“你這孩子,真真是在鎮國公府住的,愈發的不將人往好處想,她好端端的大小姐,若不是遭了難,怎麽會來咱們府裏,咱們府裏好好的養著她,她又怎麽會起了壞心思?”

白氏動不動就要說陸念眉是在鎮國公府學壞的,弄得陸念眉沒法子張口,隻得說道:“總之母親防備著些吧,姨母也同母親說過,即便是納妾,也不要納個良家子,我如今瞧著,這張氏不僅是良家子,母親防備著些,總沒有壞處。”

“許多事情,你還小,不懂得,總之張氏不會害我就是了。”白氏一句話也沒有聽進去,又吩咐人道:“落雪院裏的兩個丫頭,還沒有做衣裳,讓人請鋪子裏的繡娘來一趟,先趕兩身衣裳出來,免得瞧著格格不入的。”

陸念眉頗為無奈的出了院子,奔著福壽園去。

晨露低聲問道:“二小姐,您是想要去找老太太嗎?”

陸念眉停住腳步,看了晨露一眼,卻又往自己的金禧閣去。

晨露不解的問道:“二小姐怎麽又不去了?”

陸念眉搖了搖頭說道:“我能想到的,祖母又怎麽會想不到?是我一時慌了神,想多了吧。”

白氏這邊,也正與青竹說著:“眉姐兒打小心思就重些,想的比別人多,小小年紀,竟然來我這邊說,要小心張姨娘,也不知道她在鎮國公府裏頭都學了些什麽,可真真是讓人頭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