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不言寢不語,陸念眉有陣子沒有遵循了,她在鎮國公府的時候,時常是她與大白氏一道用膳,兩個人有說有笑的,從來不管那些個規矩,這會兒回了陸家,反倒重新拾了起來。

陸念眉倒也沒什麽,丁氏神色淡淡的,不再像從前那樣長袖善舞,陸念月乖巧的做庶女,白氏吃些東西就要吐,不過用了兩口,便挨不住,回毓靈院了。

老太太怕陸念眉悶得慌,午飯後,留了陸念月,與陸念眉一道在東梢間裏歇著說話。

丁氏走後,東梢間裏沒有了其他人,陸念月才算是活泛起來,與陸念眉一人倚了半邊羅漢榻,吃些零嘴說話。

“大姐姐的事,你後來聽說了嗎?”陸念月抿唇問陸念眉。

陸念眉輕輕的搖了搖頭:“隻聽說過得不算差,姨母不喜大姐姐,尋常不讓人在鎮國公府提及。”

大白氏為什麽討厭陸念心,陸念月也知道,陸念心與丁氏也著實是膽子大,為了推脫周家的婚事,竟是連鎮國公府的沈公子也敢利用,大白氏沒有難為陸念心,已經是難得的了。

“大姐姐後來回門的時候,難道沒與你說什麽嗎?”陸念眉原本不想打聽來著,但到底是陸家的姐妹,而且陸念心做得實在是過份,便是周太太脾性再好,怕是也不能容她,不拘旁人怎麽說,陸念眉總覺得,陸念心在周家過得並不好。

陸念月苦笑了下:“那天出了那樣的事情,大姐姐還能與我說什麽?”

陸念眉想想也是,遂不再問,手裏捏著一粒花生,搓著外頭的一層紅衣。

東梢間裏靜了一會兒,就聽得陸念月說道:“大姐姐那天回門,待了一盞茶的功夫都不到,祖母吃過了新人茶,就讓她回周家去了,我母親……”

陸念月歎了口氣說道:“我覺得,我母親也挺可憐的。”

陸念眉不解的看向陸念月,丁氏與陸念心做出那樣的事情來,陸念月不恨這個嫡母,已經是難得了,現在陸念月竟然說丁氏可憐?

陸念月半支著身子,身上的金絲盤扣都有些變了形,低聲與陸念眉說道:“我母親那天想要與大姐姐說會兒話的,論起擔心來,再沒有比我母親更擔心大姐姐的人了,可是大姐姐卻半點不理會母親,語氣還很嫌惡……

我……我也是後來才聽周家的婆子說起來,原來大姐姐將那天的事情,全都推到了我母親身上,說是我母親瞧不上周家,怎麽也不答應她嫁去周家,她已經與母親說過很多次,周家是不錯的人家,但母親就是不肯聽,那日還把她弄暈了,讓我替嫁……”

陸念眉聽著直皺眉,陸念心是什麽樣的心思,她與陸念月都知道,若陸念心真的樂意,丁氏這個做娘的,也不會拚了名聲不要,鬧出這麽一出來。

陸念心嫁去了周家,便將所有的事情都推給了丁氏,怪不得她今個兒見丁氏的時候,覺得丁氏死氣沉沉的。

丁氏做的這一切,固然有些私心在裏頭,可難道就不是為了陸念心嗎?陸念心這樣,未免太讓人寒心。

陸念眉沒說話,索性將手裏的花生也丟了回去,聽了這樣的事情,再吃東西,怕是要積食。

陸念月平時也沒機會說了這話,便是蘭姨娘那裏能說,她也沒什麽機會總見到蘭姨娘,這會兒有陸念眉在,她自然喋喋不休起來。

“我倒是懂大姐姐的心思,她這麽一說,所有的事情都推給了我母親,她就摘清了,在周家的日子也好過一些,我那天瞧著,那個周公子也是個好脾氣的,滿口的詩書,說不得來年真能高中,到時候,大姐姐也算是苦盡甘來了。”

陸念月有些羨慕,也有些個後悔,其實周家這樣的人家,真是難得的,即便現在是老太太給她挑婚事,也不見得能挑到這麽有前程的人家,更何況她是庶女,旁人總要瞧瞧她的身份的,能嫁的,怕也隻有庶子了。

陸念眉聽出了陸念月心底裏的羨慕,更是沒什麽話好說的了,老太太給陸念月挑的幾個人家,她倒是瞧過,很多瞧著與周家差不多,但是府裏頭也是有幾個兒子女兒的,到底不如周家一個獨子,那麽清淨。

可不得不說,陸念月模樣不及陸念心,身份也不及,自然是比不得的。

陸念眉實在沒什麽話好說,便讓晨露,晨蓉湊份子,四個人一道打牌,陸念月起先贏了幾把,便專心看牌去了,不再提起陸念心的事情。

兩人玩了一會兒,倒也不輸不贏,老太太午睡醒來,兩人便陪著老太太一道,又玩了起來。

老太太留了陸念眉住兩日,陸念眉也沒推脫,白氏才有了身子,她便一夜都不留,太不像話。

哪知道,當夜晚膳過後,陸二老爺陸宏裕便屏退了眾人,與老太太和白氏說話。

陸念眉本是要回金禧閣了,卻是碧落撩了簾子出來,指了指廊下,意思是讓陸念眉也聽一聽。

陸念眉不解,但也沒多問,自打上回出了丁氏責打紅纓的事情後,碧落對陸念眉便格外不同些,也不當陸念眉是小孩子,府裏頭有什麽事情,多數都在陸念眉跟前遞個話。

現在碧落這般作為,顯見暖閣裏頭說的事情,與她有些牽連,陸念眉心裏煩嘀咕,怕是有關自己的婚事,因而輕手輕腳的在廊下站了,細細的聽……

白氏有些擔憂的聲音先傳了出來:“老爺,這張氏畢竟是犯官之女,老爺就這麽領回家來,會不會給老爺招禍?”

“那倒也不至於,張大人這次會被禍及,說到底是兒子不爭氣,皇上連帶著張大人也處置了,是為了給榮安郡王府出氣,說不得過上幾年,張大人還要被起複,張大人雖說是被打發去了南邊小縣,但聖旨上沒有說張家女眷如何,現在張大人托到了我身上,我若不應,倒顯得有些不近人情,畢竟張大人也算得上是我半個老師了。”陸二老爺說道。

老太太半晌才說話:“這件事情有利有弊,現在卻也說不好,要我說,倒不如讓張大人帶著張氏這個女兒往南邊去,也不見得就嫁不得個好人家,何必給了你做妾?人家畢竟先前也是正二品高官嫡女。”

“兒子也是這麽與張大人說的,可是張大人覺得張氏年紀已經十七,突然被退了婚,心裏頭正委屈著,若是再去了南邊的小縣城,愈發的受不住,倒不如留在京城裏頭,而且張氏自己是樂意的。

兒子與張大人說過,不會動張氏,待過上幾年,皇上消了氣,張大人想要將張氏領回去,再擇婚配,兒子也沒有異議,隻是現在,張氏需要一個名分,才能留在京城裏頭。”

白氏不安道:“那……那她找個人家,做正室,豈不是更好,何必做妾?她能甘心?”

陸二老爺沉悶的聲音傳來:“若是做正室,少不得入了族譜,張大人的意思是,若是他過幾年起複,還是要將女兒領回去,我已經答應了張大人,不會動張氏,隻當個女兒似的養著也就是了,現在,隻是給她一個妾室的身份,將來出去,倒也容易。”

老太太聽著愈發不解:“這我倒是聽不明白了?正室是要入族譜,可她做妾,難道京城裏頭就不知道了?你說她要個身份,才能留在京城裏頭,那豈不是等於要將這個妾室的身份公之於眾?到時候她就算被張大人領回去,難道還能再嫁人不成?京城還容得下她?”

老太太說的,也是陸念眉想說的,聽了這一會兒,陸念眉也算是聽明白了,陸二老爺要把先戶部尚書的嫡女納為妾室,說的倒是義正言辭的,看樣子,是為了給張氏一個名分,讓她留在京城裏頭。

原本戶部尚書張大人被自己的兒子牽累,兒子被下了大牢,判了流放,戶部尚書也跟著被摘了烏紗帽,她父親陸二老爺才算是爬上了戶部尚書的位置。

但怎麽不是留在京城,不嫁也好,嫁去做正室也好,何必非得去給人做妾?

陸二老爺的聲音有些低,但是還聽得真切:“有人看中了張氏,張大人不樂意,張氏有個表哥,已經準備迎娶張氏了,卻惹不得那人,所以要給張氏一個妾的身份,將來打發出去,便能改嫁她的表哥,若是為人正室的話,要和離,要文書,可不是說走就能走的……”

陸念眉仍舊是有些糊塗,怎麽都覺得這裏頭有些不對,卻是碧落偷偷的來推她,陸念眉不敢耽擱,急忙離了去,到了福壽園門口的時候,與一個兜頭兜臉,裹著披風的女子擦肩而過……

陸念眉停住腳步,看著那女子的背影,擰了眉,想來這便是那位原戶部尚書的嫡女張氏了,十七歲,不過是跟陸念心一般大的年紀,現在要來給陸二老爺做妾?

陸念眉回了金禧閣,心裏頭仍舊有些想不通,踢了鞋子,窩在羅漢榻上,細細的斟酌陸二老爺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