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禧閣的暖閣裏,陸念眉跪在青石磚上,端端正正的磕了個頭:“讓祖母擔憂,是孫女不孝。”

“好孩子,快起來,你的身子虛著,怎麽能跪在地上,著了寒涼可怎麽是好?”老太太王氏著急的要親自扶陸念眉起身,碧落攙扶著老太太,不讓老太太起身,抹著眼淚說道:“老太太,二小姐的身子已經好利索了,如今身子不好的是您。”

老太太不解的看向碧落,又看向陸念眉,方才顧媽媽著急忙慌的去了福壽園,隻說二小姐不好了,老太太險些沒急暈過去,急急的上了軟轎來瞧,陸念眉卻是進來,就給她磕頭下跪。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老太太看出了端倪,詫異的看向陸念眉。

陸念眉被顧媽媽攙扶著站起身來說道:“祖母先別急,讓元智大師幫您診診脈,再說吧。”

陸念眉話音一落,元智大師從一旁的碧紗櫥裏走了出來,念了聲“阿彌陀佛”,說道:“失禮了,還請施主勿怪。”

老太太是經曆過風雨的人,什麽也沒說,伸出手去,將手腕落在羅漢榻的大迎枕上,元智診過脈象,說道:“的確與二小姐是一樣的毒性。”

陸念眉一凝眉,與老太太王氏說道:“祖母先讓元智大師為您施針,等您醒過來,孫女再與您細細說明。”

老太太點了點頭,若說先前還有些奇怪,聽得元智大師“毒性”兩個字,便明白過來,陰沉著臉,由碧落攙扶著,往陸念眉的架子床裏頭去。

陸念眉起身坐在羅漢榻前等著,安嬤嬤低聲回稟道:“長房的玉蓮來過,被沁雨擋回去了,別的人,倒是沒什麽動靜。”

“紫鳶呢?”陸念眉撂下紫砂茶盞問道。

安嬤嬤神色現出幾分淩厲:“表小姐放心,宮裏頭出來的安神香,絕對讓她睡到明個兒一早。”

“恩。”陸念眉輕輕應了一聲,靜心等待,一盞茶的功夫過去,元智大師從架子床裏出來說道:“老夫人要睡上兩個時辰,這個藥,等老夫人醒來服下,毒性便散了。”

陸念眉站起身來,福身行了一禮,元智大師隻道不敢,便走了。

陸念眉進裏間瞧了瞧老太太王氏,見老太太睡的很是安穩,微微鬆了口氣,碧落紅著眼睛說道:“老太太好一陣子不曾睡的這樣穩,這陣子,便是睡著,也時常念叨著二夫人。”

“多虧了還有你在祖母身邊,你這陣子也累著了,讓晨蓉替你一會兒,你也歇一歇,回到福壽園還要你盯著。”陸念眉溫聲與碧落說道,碧落也知道紫鳶怕是有問題,更明白自己一個人撐不住,所以聽陸念眉的話,去窗邊的美人榻上躺了歇下。

陸念眉叮囑晨蓉道:“我這裏也用不著那麽多人伺候,等過了明日,你便與碧落一道回福壽園,伺候祖母,旁的人,我放心不下。”

晨蓉點頭應了,搬了個小杌子,一心一意的在老太太的床榻邊守著。

陸念眉從裏間繞出來,就見褚洛然在稍間的八仙桌前坐著,似是有些疲累,正輕輕的揉著太陽穴。

“辛苦你了。”陸念眉柔聲說道。

褚洛然一抬眼,見陸念眉一身素衣,整個人淡的像一副水墨畫,冰冷的難以讓人接近。

褚洛然劍眉微凜:“怎麽?府裏出了什麽事情嗎?”

陸念眉神色淡淡的,在褚洛然的對麵坐下,櫻唇輕啟,帶著幾分淩厲:“我隻是沒想到,丁氏會做到如此地步,連祖母這邊也敢下手,祖母雖嚴厲了些,但待丁氏一向不薄,便是金禧閣原本婉姨娘之事,也是祖母替她壓下去的,沒想到她竟……”

褚洛然聲音沉沉,語調緩慢道:“這世上總有各種各樣的人,不知感恩的,自私自利的,你若因為這個便生氣,那怕是整日裏都沒個安生時候了。”

陸念眉抬眼,發覺褚洛然的眉宇間帶著一絲疲倦,溫聲說道:“世子若是有事,不必來回奔波,若是我遇到不能解決之事,再讓安嬤嬤去尋世子……”

“念眉,你喚我洛然便是,你我之間,不必如此客套。”褚洛然凝視著陸念眉水漉漉的眼眸,聲音清潤柔和,隨著這句話,冷峻的五官,也變得清俊溫潤起來。

“你姨母將你母親與你的事情交托給我,是對我的信賴,我不會臨陣脫逃,會與你一起,將陸家的事情查個明明白白,還你一個公道,也還給你祖母一個公道,更是撫慰你母親地下的亡靈。”

褚洛然的確是有幾分疲憊,可這般疲憊的身子,回到郡王府卻是怎麽也歇不下,定要來這裏看著她,那顆不安的心,才能安穩下來。

陸念眉聽著褚洛然低沉如洞簫的聲音,那顆浮躁難安的心,漸漸同他緩慢的語調,徐徐的語速一般,趨於平緩。

安嬤嬤適時走了進來,端著兩份小菜,兩份菜粥,清清爽爽的青翠色,落在濃稠的白粥中。

安嬤嬤溫和說道:“聽初一說,世子晚膳都沒來得及用,時辰太晚了,去大廚房取東西不便,老奴便做主,在紅泥小爐上用剩飯熬了些,世子將就著用,明日再備了新鮮的晚膳。”

“不必客套,這樣便好,聞起來很香。”褚洛然聲音溫溫的,接過粥來,與陸念眉一同用。

褚洛然似乎是餓的狠了,一碗粥吃了個幹幹淨淨,隻動作一直溫文爾雅,褚洛然吃完菜粥,撂下竹著,見陸念眉盯著他瞧,含笑說道:“不必擔心,我同天意大師在一處的時候,有時候連這樣的粥也吃不上,所以習慣了,並不覺得不好。”

陸念眉淺淺一笑,悶頭吃粥,褚洛然卻漸漸蹙起眉來,趁著陸念眉用膳之際,走出了稍間,問道:“陸家克扣了陸二小姐的份例?”

褚洛然先前隻覺得有些奇怪,但沒往深處想,或是說,他也想不到這個,隻念著陸家不是小門小戶,不至於做出這樣刻薄的事情來,但看著陸念眉用膳的模樣,的的確確是晚膳沒有吃,而不是陪著他吃,都這個時辰了,陸念眉還沒有用晚膳?

安嬤嬤低聲將陸家大廚房克扣陸念眉的事情說了,又道:“老奴已經給府裏去過信,明日一早就會從府裏撥過來食材,沁雪做菜是個好手,老奴嚐過,不會比陸家大廚房差。”

褚洛然含了慍怒,麵色陰沉了下來,安嬤嬤低聲說道:“世子爺也不必理會陸家這起子小人,待二夫人的事情查個明白,我家夫人是絕不會放過陸家人的,這些吃食用度,在鎮國公府看來,本就算不得什麽,夫人一筆賬一筆賬的都記著呢,隻等世子爺的好消息。”

褚洛然沉下臉來說道:“明日,郡王府會給縣主送些吃食來,安嬤嬤親自去陸家門前迎了,東西都會備了雙份。”

安嬤嬤一怔,旋即明白過來,恭謹說道:“世子放心,老奴知道如何做,縣主今個兒陪了表小姐一整日,也沒午睡,表小姐的晚膳給了縣主用,所以才會如此,縣主今個兒也被陸家氣得不輕。”

褚洛然與大白氏讓褚芷淺留在陸家,是為了給陸念眉撐腰,可丁氏也不是傻的,自知自己將褚芷淺得罪的死死的,再也攀附不上,索性破罐子破摔,隻念著褚芷淺年紀小,撕不下臉皮來與她鬧,才敢這樣克扣金禧閣的東西。

第二日一早,陸家的大門剛打開,就見鎮國公府與郡王府的幾輛馬車停在門口,郡王府的吳管事,鎮國公府的半香一人占了一邊,連聲唱和:“淨麵銅盆,一對!”

“紅木恭桶,一對!”

“蜀錦錦被,兩套!”

“焚香香爐,一對!”

“天青釉茶盞,八大件,兩套!”

“青花瓷碗盞湯碟,十六件套,兩套!”

……

等丁氏身邊的玉蓮,玉珠迎出來的時候,半香與郡王府的吳管事已經念到:“燕窩六斤。”

“哎吆,這是怎麽話說的,鎮國公府與郡王府實在是客氣極了,怎麽送了這麽多的東西過來,快請進來說才是。”玉蓮搶先堵住半香,笑盈盈的說道。

玉珠也站在郡王府的吳管事麵前,笑嗬嗬的說道:“郡王府實在是太客氣了。”

半香還顧忌幾分臉麵,吳管事卻不管,冷著臉說道:“這是郡王府拿來給縣主用的,聽說陸家二房的當家夫人沒了,我家縣主與陸二小姐交好,在這裏陪伴陸二小姐幾日,可不成想,陸家竟然落魄到這個地步,郡王府不能難為了陸家,這不,吃喝嚼用都送來了,廚子,丫鬟,婆子,一應俱全。”

吳管事說完,連個好臉色都沒留給玉珠,抬腳領了人往裏走,吳管事是郡王府的外院管事,玉珠,玉蓮這樣的,尋常連與吳管事說話的機會都沒有,吳管事不理會她們,她們也攔不得。

半香倒是麵上含笑,隻說出來的話,卻像是兌了刀子,一刀一刀的往上戳:“我家夫人說了,我們表小姐沒了親娘,還有姨母,既然陸家連自己家的小姐都養不起了,那我們夫人也不能幹看著,所以送了吃喝的東西來,不過是在陸家住上三七之數,但也不能餓暈了我們表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