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飛高亢尖銳的怒吼,在整個走廊回**。尤其是他將玻璃茶杯狠狠砸向地板的聲音,把曹伯華的女秘書嚇了一大跳。她探出腦袋,想看一看辦公室裏發生了什麽。此前一直隱忍的曹伯華,見到女秘書仿佛找到了出氣筒,他拍著桌子大吼:“看什麽看!”女秘書嚇得花容失色,趕緊坐回辦公椅上。
又過了幾分鍾,餘飛怒氣衝衝地離開曹伯華辦公室。上樓來找大哥匯報工作的曹仲華,剛好迎麵撞上餘飛。盡管心知肚明,但還得裝模作樣地說:“老餘,怎麽了?誰惹你不開心?”
“少在老子麵前演戲。”餘飛像一頭暴怒的獨角獸,“出了什麽事,你去問你哥。我還是那句話,老子翻了船,誰都沒好日子過。”
曹仲華臉上依舊掛著笑容:“消消氣,一定是有什麽誤會。走,去我辦公室說。”
“不去。”餘飛不打算給誰留麵子,“一來和你說不著,二來也沒這閑工夫。我是快完蛋了,得急著回去給自己做好棺材。不光做一副,老子還得多做幾副,要死一塊兒死!”撂下這句話,餘飛頭也不回地離開。
曹仲華走進大哥的辦公室,見到地上的玻璃碴與茶葉,趕緊讓秘書進來打掃。剛才還跳腳大罵的曹伯華,這會兒又對秘書和顏悅色,並主動道歉:“沒控製住情緒,你多擔待。”
“沒事,老大。”秘書知道曹伯華的秉性,知趣地說道。其實不光秘書,公司上下都曉得,曹伯華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發火的時候地動山搖,火發完了,又會和風細雨地關懷屬下一番。你可以說他起於草莽,缺少教養,也可以說他直來直去,性情中人。總之,在他的言傳身教之下,華海形成了一套狼性十足的企業文化。
待秘書離開後,曹仲華坐到沙發上,無奈地苦笑:“剛才在走廊碰見餘飛,他氣呼呼的,說要拉上所有人一塊兒去死。”
“這是氣話,當不得真。”曹伯華冷笑一聲,“他真有拉上所有人陪葬的本事,就不會有那麽多人見死不救。”
對於如今的結局,曹家兄弟不感到意外。曹仲華歎了一口氣:“看樣子,餘飛在劫難逃了。這小子雖說不是什麽好東西,但我還是覺得有愧於他。”
曹伯華把腳抬到茶幾上,又把皮鞋裏的紅布鞋墊拿出來,在椅子扶手上拍了幾下:“正因為有愧,剛才他罵罵咧咧的,我也一直忍著,沒和他計較。但目前這局勢,誰也幫不了他。”
曹仲華若有所思地說:“要不把之前說好的那筆錢,按約定打給他?畢竟咱們有言在先。”
“錢又不是我的,我當然不介意。”曹伯華苦笑道,“可問題是趙小輕不答應。人家說了,現在每一筆錢都要用在刀刃上。像餘飛這種已經被判了死刑的人,不值得浪費任何資源去搶救。”
曹氏兄弟口中的這筆錢,的確是當初與餘飛的約定。股權大戰之初,趙小輕、曹伯華都想到了,王誠會使出停牌這一招,他們也未雨綢繆做了防備。
搶籌大戰中華海使用的資管計劃,杠杆率如此之高,並非是自身資金實力羸弱不堪,而是有意識地把精銳掩藏起來。對手擺明了設下埋伏圈,自己當然不會傻不愣登地一頭紮進去。趙小輕的盤算是,讓小部隊突前,同時保留一支規模龐大的預備隊。當王誠的包圍圈合攏時,再把預備隊投進去。憑著這些主力資金,雙方尚可大戰三百回合。
從目前來看,這一招頗為奏效。千城股票停牌後,王誠所期盼的華海資管計劃爆倉的局麵,遲遲沒有出現。龐大的預備資金,通過蘇浩所掌控的大安人壽這條穩固的資金渠道,源源不斷流入曹伯華手中。手中有糧,心頭不慌。你王誠不是要打持久戰、消耗戰嗎?奉陪到底!
甚至對於曾衝鋒陷陣、立下過功勞的餘飛,趙小輕也並非全然不顧。早在一個多月以前,她就為餘飛準備好了一筆應急資金。當然,趙小輕的錢始終有個軟肋,就是來路不清,無法通過正規銀行光明正大地調撥。為餘飛準備的資金,也是繞了地球好幾圈,最後才進入位於濱海的一家信托投資公司的戶頭上。一旦千城停牌,餘飛的資金鏈出現問題,這筆資金還可以頂上一陣子。
正因為早早得到這個承諾,餘飛對千城停牌才處變不驚,依然去賭船上逍遙快活。但不承想,計劃趕不上變化。一連串的變故,讓餘飛的如意算盤頓時落空。
先是屋漏又逢連夜雨,在千城停牌前後,股指來了一波大跳水。對於餘飛這樣在股市混飯吃的人,難免受到波及。大筆錢被凍結在千城的股票裏,其他坐莊的資金也在暴跌中不同程度受損。
更要命的是,那則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傳言以及自己關鍵時刻的失蹤,讓各路債主紛紛上門。潮水猛然退去,光屁股立刻顯出原形。當餘飛拿不出還債的資金時,無疑坐實了傳言,債主們慌作一團。如此惡性循環一番,餘飛的資金鏈瞬間崩塌,傳言就此成了預言。
原先按照正常情況準備的應急資金,已經不足以幫助餘飛脫離險境。既然盆裏的水救不了火,索性不潑出去。趙小輕當機立斷,把這筆資金調走另作他用。她還在電話中反複叮囑曹伯華:“餘飛敗局已定,如今的關鍵是不能把火引到我們這兒來,不能因為他連累大夥。”
辦公室裏,曹伯華把鞋墊塞回皮鞋裏,對弟弟說道:“餘飛本來隻是一枚棋子,趙小輕對他早就留了一手,許多事的內情他壓根不清楚。餘飛再怎樣亂咬,都傷不到我們。這小子也知道自己手裏沒有籌碼,所以才氣急敗壞。”曹仲華搖著頭:“也怪他不爭氣。關鍵時刻掉鏈子,玩什麽失蹤?”
曹伯華說:“餘飛告訴我,他是著了別人的道,在海上漂了幾天。”
“下手的人,也忒歹毒了!”曹仲華剛把茶杯端在手上,又放回茶幾,“究竟是誰幹的?”
“誰知道呢!”曹伯華無奈地說,“餘飛行走江湖,口碑不怎麽好。他的仇家不少,我哪兒知道是誰在背後捅刀子。”
曹仲華若有所思地說:“這事也太蹊蹺了。會不會是王誠幹的?”
曹伯華掏出煙,遞給弟弟一根,自己也點上:“時間點敏感,王誠的嫌疑最大。”
“媽的。”曹仲華罵道,“平時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到了緊要關頭,什麽下三爛手段都使得出來。”頓了頓,他又說:“現在股權大戰已是你死我活,王誠擺出一副拚命的架勢。他能用這種手段對付餘飛,還不知道會用什麽手段對付咱們。許多事,不得不防。”
“是得防著。”曹伯華歎了一口氣,“不過要防的,可不隻一個王誠。”
“什麽意思?”曹仲華問。
曹伯華抖了抖煙灰:“方才你說,王誠能用這種手段對付餘飛,不知道又會用什麽手段對付咱們。話說得沒錯,但我順著這思路,想到了另一層——趙小輕能毫不猶豫地拋棄餘飛,鬼知道她會不會拋棄咱們?”
“不會吧?”曹仲華覺得大哥似乎過於悲觀,“以咱們和趙小輕的交情……”
“交情?”曹伯華揮手打斷了弟弟的話,“咱們和她沒有交情,隻有利益。現在看來,她當然不會拋棄咱們,因為這樣做,不符合她的利益。要是有朝一日,拋棄我符合她的利益呢?”
曹伯華繼續說:“你看王誠,心裏對趙小輕恨得牙癢癢,可那封公開信裏,硬是一個字也不提,把所有的火力指向我,仿佛這件事,就我一個人鼓搗出來的。”
“那不過是王誠的一種鬥爭策略。”曹仲華說。
曹伯華笑起來:“我當然清楚這是王誠的鬥爭策略,關鍵是趙小輕就沒有自己的鬥爭策略嗎?他們鬥來鬥去不打緊,咱們得立於不敗之地。還是那句話,既要吃肉喝湯,又不能把骨頭渣堆到自己麵前。”
曹伯華接著說:“王誠不愧是老江湖,盡管身處劣勢,可一招一式仍舊很有章法。才幾個回合,餘飛就當了替死鬼。股權之爭最終誰勝誰負,我看還很難說。”
曹仲華點點頭:“王誠曾對我說,這一次他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看來他是豁出去了。”
曹伯華說:“王誠當初找你去,雖說有敲山震虎的意味,但他的有些話卻不無道理。比如他說,在這場大戰中,趙小輕輸得起,王誠也輸得起,隻有咱們輸不起。”停頓一下,曹伯華加重語氣:“正因為輸不起,所以我們不能輸。”
“大哥,你有什麽想法?”曹仲華問。
曹伯華說:“我這人讀書不多,但電視劇還看過幾部。前幾年的《雍正王朝》中,佟國維與隆科多叔侄的故事,這幾日一直縈繞在我腦海。”
曹伯華接著說:“佟佳氏一門是清朝的政壇豪門,出過好幾個皇後與一品大臣,以至於有‘佟半朝’之說。佟國維曾總結家族長盛不衰的秘訣——絕不一條道走到黑。當時正值康熙晚年,皇子奪嫡之爭愈演愈烈。佟國維找來侄兒隆科多,決定唱一出雙簧。”
曹伯華又說:“八爺承繼大統的呼聲一度很高,身為當朝大學士的佟國維,自然要去燒這個熱灶,他也成為擁戴八爺的重臣。但佟國維還留了一個心思,吩咐自己的侄兒隆科多去向四爺效忠,燒一燒這個冷灶。買份雙保險,無論誰當上皇帝,佟佳氏一門依舊位極人臣。”
曹伯華繼續說:“最狠的是,當康熙終於亮明自己的態度,八爺失寵在即時,佟國維竟讓隆科多大義滅親,上書彈劾自己。佟國維明白,八爺失寵,自己也就跟著失勢。既然政治生命已然終結,不如讓侄兒踩著自己的屍體往上爬,延續家族的政治血脈。”
“佟國維真是個人精。”曹仲華附和道,“腳踏兩條船,甭管哪條船沉了,他們一家子還可以享受榮華富貴。隆科多憑借擁立之功,成為權勢炙手可熱的軍機大臣。佟國維雖然丟了官,但看在侄兒分上,也沒人去難為他,得以在家中頤養天年。”
曹伯華說:“如今風高浪急,咱們也得腳踏兩條船了。”
“你是說……”曹仲華緊鎖眉頭,似乎已聽懂哥哥的意思。
“沒錯。”曹伯華說,“無論怎麽說,趙小輕還是占著上風,她的這口熱灶,我還得繼續燒著。王誠那口冷灶,就交給你了。”
沉吟半晌,曹仲華說:“王誠那口冷灶,究竟怎麽去燒?”
曹伯華說:“你和王誠不是一直有接觸嗎?再說上回在他辦公室,你倆也沒撕破臉。沒準王誠正等著你上門投靠呢!你就說,對我這個當大哥的早就看不順眼,無奈我固執己見,什麽話都聽不進去。”
曹伯華站起身,從辦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交給曹仲華:“這個可以交給王誠,算作見麵禮。”
曹仲華拿過文件一瞅,上麵是餘飛公司的財務數據。曹伯華笑了笑,說:“餘飛為了向我求助,剛把這份資料給我,裏麵應當沒有摻假。王誠如今猛打餘飛,這份文件或許對他有用。”
曹仲華將文件揣進公文包,歎了口氣:“也罷,反正餘飛已經是個廢物,就權當是廢物利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