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翱翔在萬裏藍天,大概再有一個小時,就將抵達濱海機場。
餘飛坐在寬敞的頭等艙座位上,眼睛死死盯住前方屏幕。機上影視係統正播放一部喜劇電影,誇張搞笑的情節,卻無法令餘飛緊皺的眉頭有絲毫鬆弛。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此時此刻,餘飛決計笑不出來!
過去的幾天,當餘飛苦苦掙紮在死亡線邊緣時,沒人肯伸出援手。等待他的,隻是接踵而至的冷漠與背叛。曹伯華拍著胸脯承諾的應急資金,到頭來一分錢也不見蹤影。還有那些昔日在酒桌上“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隻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哥們兄弟,全都變成了一毛不拔的鐵公雞。甚至在公司裏,一直對自己奴顏媚骨的部下,眼看著大廈將傾,也忙著各尋出路。
最可恨的是,一家媒體居然抖出猛料,稱餘飛麵臨好幾億的資金缺口,文章中所引用的數據,精確到了個位數。自己公司的財務機密,外人怎麽一清二楚?有可能是內鬼泄密,也有可能是餘飛在四處求援的過程中,曾向某些人交過底,這些拒自己於千裏之外的所謂朋友,轉過頭又在背後捅上一刀。
誰在背後捅刀子,餘飛無暇顧及。當務之急並非報仇,而是救命。四處碰壁之後,他更加清楚,自己的命還得自己救!回想過去幾天的求爺爺告奶奶,不僅自討沒趣,更是愚不可及。商場中哪來什麽朋友?當初從一文不名的窮小子到威震股市的大莊家,靠的是自己。如今,要絕地逢生,依舊得靠自己!
餘飛是個苦出身,他的經曆更足可稱為傳奇。餘飛的生父去世很早,以至於他打記事起,腦海中便隻有那個暴虐易怒、好賭成性的繼父。無論繼父外出賭博是輸是贏,家中都會哀號一片,以淚洗麵。輸了錢,繼父一定找人出氣,甚至拳腳相向,餘飛與母親都曾在這個男人的鐵拳下苦苦求饒。贏了錢,則是幾天見不著人影,在外邊和一幫狐朋狗友鬼混。
這樣的家庭,無時無刻不在摧殘著這對母子的心靈。為了自己,也為了孩子,母親朝思暮想的就是脫離苦海。可惜沒有足夠謀生技能的母親,隻能把希望寄托在其他男人身上。但最終的結局,這些男人沒一個肯對母親負責。
正是在繼父的拳頭與旁人的白眼中,餘飛度過了自己的童年。寬容、友愛、尊重、善良……所有這些人世間美麗的情感,別人沒有給過餘飛,日後他也肯定不會還給別人。在餘飛的認知中,世界就是一個弱肉強食的叢林社會,想不被人欺負,隻能去欺負別人。
從中學開始,餘飛開始混跡街頭,憑著自己的拳頭,打出一片天地。很快,他就體會到身為強者的好處。自打拳頭變硬之後,繼父再也不敢在自己麵前大呼小叫。餘飛還掐住繼父的脖子,告訴他不準再動母親一根毫毛。警告比哀求有用太多!從那以後,繼父真的對母親客客氣氣。
更令人訝異的是,小混混餘飛的成績始終不落人後。不知是他天賦過人還是掌握了學習捷徑,總之他的“江湖威望”與考試成績總能比翼齊飛。即便高考發揮不理想,依舊上了本科線,被高校錄取。以至於日後餘飛經常自誇,說從小就掌握了黑白通吃的本領。
但久走夜路終究要遇鬼,大二時,餘飛因為打群架被學校開除。他隻得孤身一人來到濱海闖**,先在一家中餐館打工,後來經老鄉介紹,在市區跑起黑車。
有一天,他開著車在證券交易所附近晃悠。一名其貌不揚,看樣子著急趕時間的中年男子朝他揮了揮手。這名男子,也成為餘飛生命中的貴人。
這名男子是個大戶,靠著炒股賺了不少錢。搭車過程中,發覺餘飛挺精靈,就叫他不用跑黑車了,來給自己當專職司機。盡管兩者的收入差不了太多,但給老板當司機畢竟還算體麵活,不像跑黑車那樣日曬雨淋,還得時刻提心吊膽,擔心被運管罰款。
餘飛再一次展現出過人天賦,靠著自身學習與在駕駛座上聽老板打電話,他竟然練出一身本領。後來,他用自己那點微薄收入進到股市,小試牛刀一把,卻也獲利頗豐。除了跟著老板學股市知識,餘飛還順利地把老板的老婆哄上床。隻要老板出差,餘飛就會爬上他的床榻,摟著他的老婆**。
幾年後,老板因為卷入一起內幕交易案,不得已遠走海外。他老婆並未隨行,而是帶著自己的私房錢投入餘飛懷抱。靠著這筆錢,餘飛在股市上掘到第一桶金,並由此踏上了通往江湖猛莊的“錦繡錢程”。
發達之後的餘飛,並沒和這個女人長相廝守。他用盡各種手段,再加上一點補償費,把這個女人一腳踢開。
回想發跡曆程,餘飛有時也會捫心自問,是不是幹得太絕了?但很快,他又寬慰自己,這個世界欠我的太多,老子索回一點算得了什麽!
飛機徐徐下降,餘飛的目光從屏幕移向身旁的佟小知。接觸過太多異性的餘飛,連有恩於自己的女人也能一腳踢開。在他看來,愛情就是個遙不可及的玩意兒。直到遇上佟小知,他的想法才發生改變。原來在這個世界上,還真有能讓自己動心的女人。盡管風流本性不改,但餘飛知道,其他人不過是逢場作戲或者追尋生理刺激,隻有佟小知,才是與眾不同的那一個。
自打在旅途中相識,兩人墜入愛河。當初因為方玉斌的事大吵一架,餘飛一時失手,把佟小知推倒在地。看著佟小知受傷的模樣,餘飛既心疼又悔恨。對鐵石心腸的自己,這簡直難以想象!
座位上微閉雙眼的佟小知,依舊是那般美麗。彎彎的柳眉,如櫻桃般的嘴唇,讓人不禁怦然心動。餘飛忍不住伸出手,替她拉了拉毛毯。動作還沒完成,佟小知的眼睛便睜開,淡淡地說了聲:“謝謝。”
“你沒睡呀?”餘飛說道。
佟小知依舊麵無表情:“睡不著。還有多久到?”
“十多分鍾吧。”餘飛回答。
“哦。”佟小知的眼睛重新閉上。
餘飛心頭的惆悵又深了。多好的一個女人呀,卻要被自己當作祭品擺上祭壇!她此刻一定恨透了自己,並在心底大罵,餘飛,你算什麽男人?
沒錯,做出這種事,自己的確算不上男人,甚至連人都不夠格,但又能有什麽辦法?四麵八方的債主,讓餘飛走投無路。如果沒有一筆現金注入,公司就撐不下去。然而,白花花的銀子從哪兒來?
既然求不到別人的施舍,那就憑自己的本事去奪!大安人壽的蘇浩,口袋裏有的是真金白銀。況且,早在第一次見麵時,餘飛就看出來,蘇浩對佟小知有意思。有人覬覦自己的女人,餘飛一度恨由心生,不過此時,這卻是一根必須抓住的救命稻草。
滿麵珍珠淚,一片心酸辭,紅唇間的濕潤,似仍期待著一次甜蜜的親吻。然而,離別的時候到了,你可以軟弱,我必須堅強。且讓歡愛如煙雲散去,散成飄渺的回憶……
上次吵架之後,佟小知回到上海。無論餘飛怎麽打電話,佟小知都不接。但餘飛心裏清楚,佟小知是愛自己的。尤其當自己命懸一線、眾叛親離時,大概隻有這個女人,肯為自己付出一切。
就在昨天,餘飛飛去上海,找到了佟小知。當佟小知獲知其來意後,立刻將一杯水潑到他臉上。餘飛依舊靜靜坐在那裏,抽出紙巾擦拭著臉上的茶水。又隔了一陣,餘飛跪到佟小知麵前,哀求說:“小知,我這次是遇到過不去的坎了。除了你,沒人能幫我。”這是餘飛生平第一次對女人下跪,而他對麵的佟小知,早已泣不成聲……
飛機在跑道上著陸,接著緩緩滑向停機坪。佟小知終於睜開眼睛,她斜著頭,瞅著窗外景色。她清楚地知道,用不了多久,自己就會被送上另一個男人的床榻。從上海到濱海的路途上,她總想哭,卻哭不出來。淚水在昨天便已流盡,此時再無一滴。
佟小知不知道,怎麽會愛上這樣的男人,就如同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答應他,坐上前往濱海的航班?
兩人相識之後,餘飛曾向她坦白了自己的過去。佟小知原諒了他。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就讓過去的,全都過去吧!直到方玉斌的事,餘飛觸碰了自己的底線,她氣憤地回到上海。但在佟小知心中,依舊隻是想給對方一個教訓,好讓他迷途知返。
昨天,當餘飛把那些汙穢不堪的言語說出口,佟小知終於看清楚了這個男人的真麵目。按說對這種男人,女人不用再去搭理。但冥冥中似乎又有一股力量,讓佟小知沒有拒絕到底,甚至一步步退讓。是因為昔日的情分,還是自己心太軟?當餘飛即將走向末路時,自己竟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這一切,大概就是命,是一段孽緣!
飛機停靠在廊橋,佟小知剛把手機打開,鈴聲便響了起來。手機裏傳來蘇浩的聲音:“小知,你到濱海沒有?”
佟小知強擠出笑容:“飛機剛落地。”
“是我疏忽了。”蘇浩說,“昨天忘記問你航班號,本該派輛車來接你的。”
“今晚你有時間吧?如果你有其他安排,咱們就改期,反正也不是什麽要緊事。”佟小知說。
在餘飛的央求之下,佟小知昨晚給蘇浩打了電話,兩人聊了半個多小時。佟小知說自己離開了餘飛的公司,打算換一份新工作,還問蘇浩的公司裏有沒有合適位置。蘇浩一口答應下來,並約她共進晚餐。蘇浩甚至隱晦地問道,你為什麽離開餘飛公司,是不是有什麽事?佟小知假裝坦然地問答,餘飛既是我的老板,也是我男朋友。因為一些事,我和他分手了,也不願再在公司待下去。
“當然有時間。”蘇浩回答得幹脆利落,“昨晚說好的事,怎麽會臨時變卦!”
“那好,咱們到時見。”佟小知掛斷了電話。
餘飛幫佟小知拎著行李,一副吞吞吐吐、有話卻說不出口的模樣。佟小知瞟了他一眼:“有什麽話你就說。”
餘飛終於開口說道:“今晚和蘇浩見麵,就好好吃飯,別幹其他事。你要是表現得太急,他反而會起疑。”
原本以為早已流幹的淚水,此刻又在佟小知眼眶中打轉:“我真有那麽賤,非得猴急著去跟蘇浩上床?”
“我不是那個意思。”餘飛躲避著佟小知的目光,“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你。要不是我走投無路,也不會出此下策。現在除了你,沒人可以幫我。”
“別說了!”溫婉的佟小知發出了少見的怒吼。
接下去的幾日,濱海下起了綿綿細雨。直到第三日,天空微微放晴。可到了晚上,又是電閃雷鳴,暴雨傾盆。正是在這場暴雨中,佟小知與蘇浩走進了一家五星級酒店的房間。
酒店對麵的馬路上,停著一輛黑色轎車,餘飛坐在車內,麵容憔悴,滿眼紅絲,表情平靜,無悲無喜,隻是手上的煙一支接一支。
餘飛的內心遠不如麵容平靜。且不說他對佟小知的感情,僅僅作為男人最起碼的尊嚴,便令他心中充滿煎熬與掙紮。我還算個人嗎?他一遍遍問著自己。一種透不過氣來的感覺,令他不由自主地摁開車窗,任憑瓢潑大雨澆進車內。
雨太大,扶手、方向盤上都在滴水,餘飛的上衣幾乎被雨水淋透。內心的火山終於爆發!他推開車門,獨自躊躇在濱海昏暗的雨巷,如野獸般號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