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疲倦歸來,有人舉一壺酒,為我祈福,然而那人將不再是你,你在另外一個男人懷裏——這是餘飛踏進公司大門時,內心深處的蒼涼獨白。但在眾人眼中,他卻成為力挽狂瀾的大英雄。心滿意足的債主,重新燃起希望的下屬,把所有讚美毫不吝惜地獻給餘飛。

當餘飛把愛情與尊嚴踐踏在腳底,蘇浩也落入了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能夠把心愛女人送上祭壇的餘飛,對付起蘇浩更不會有半點心慈手軟。他把一段視頻擺在蘇浩麵前,這位溫文爾雅、自命不凡的儒商,爆發出少見的憤怒,不過到頭來,還是變成了霜打的茄子。

迫於無奈的蘇浩隻能出麵,與一家金融擔保公司簽訂了反擔保協議。再由這家擔保公司提供擔保物,幫助餘飛從銀行貸出了急需的資金。有人對餘飛的資本運作之術推崇備至,說他簡直是資本天才,一個擔保、反擔保,眼花繚亂之間,就把幾億現金弄到手。但餘飛清楚,資本之術再複雜,也比不過人性!

聽夠了溢美之詞的餘飛,獨自進到辦公室。外麵的每一張嘴臉,都令他惡心。自己遭難時,一個個落井下石,此刻眼看渡過難關,又跑來抱大腿!

這時,楊韻走了進來。“祝賀你,上演了一出精彩的絕處逢生。”楊韻嘴上說著祝賀,表情卻依舊嚴峻。

這次危機中,楊韻雖沒出什麽大力,但起碼沒像其他高管那樣,整日盤算著自己的退路。這份忠心,餘飛看在眼裏。他甚至在心裏感歎,救我的是佟小知,楊韻也算不離不棄,這他娘的世道,女人比男人仗義!

“有什麽事嗎?”餘飛問道。

楊韻說:“公司起死回生,下麵的員工,無論真情假意,起碼都裝出歡天喜地的樣子。隻有一個人,悶悶不樂的。”

“誰?”餘飛點燃一支煙。

“財務部的老湯唄。”楊韻說,“我可聽說,眼看公司撐不下去那會兒他喜笑顏開,私下裏還說餘飛有今天,是老天開眼。”

“這個老雜碎!一個中專沒畢業的家夥,在鄉鎮企業當會計都沒人要。虧得我把他從老家帶出來,還讓他在財務部吃香喝辣。”對於自己的刻薄寡恩,餘飛絕不會記在心裏。倒是老湯近來的表現,他早有所耳聞。

“這種人,不要留在公司,立馬開掉。”緩過氣來的餘飛,認為到了秋後算賬的時候。

楊韻說:“開除一個老湯簡單,隻是有些事,我覺得很蹊蹺。”

“怎麽說?”餘飛問。

楊韻思索著說:“這一次,從你被失蹤,到莫名其妙出現的謠言,我總感覺背後有隻黑手。想來想去,覺得和千城股權之爭脫不了幹係。”

“我也想到了。”餘飛抖了抖煙灰,“這事情,十有八九是千城在後麵搗鬼。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老子一定給他記著。”

“先別提什麽報仇的事。”楊韻說,“我擔心的是,後麵會不會還有什麽風波。”

“什麽風波?”餘飛追問,“這事和老湯又有什麽關係?”

楊韻說:“我聽下麵人說,老湯近來和千城集團的人走得很近。有一次他喝醉酒,還說餘飛死定了,不管他能不能籌到錢,都是死路一條。”頓了頓,她又說:“我覺得老湯的舉動反常,昨天暗地裏讓人去財務部查了一下。結果發現,那幾台存有公司核心數據、從不與外網連接的電腦,竟然有U盤拷貝的痕跡。你也知道,公司有嚴格規定,那幾台電腦的數據是嚴禁拷貝的。”

沉吟半晌,餘飛掐滅煙頭:“把老湯弄來問一下,所有事就會清楚。”

“怎麽問?”楊韻說,“老湯肯對我們說實話?”

餘飛猛地一拍桌子:“幾拳頭下去,還怕他不招。媽的,這幫人大概忘了老子的出身,十幾歲時,我就捅過刀子,放過人家的血。”

對不熟悉的號碼,王誠的秘書通常不會接。但今天這號碼著實討厭,短短半個小時,就打來了四五遍。秘書接起電話,自己還沒開口,對方已說道:“王總,你好!”

秘書解釋說:“我是王總的秘書,你是哪位?”

“立刻請王總接電話,我有要事相告。此事十萬火急,與股權之爭息息相關。”對方語氣急迫且堅定。

秘書猶豫了一下,決定向王誠通報。王誠拿過電話,問道:“哪位?”

“我是餘飛。”對方答道。

王誠愣了一下,很快緩過神來:“哦,小餘,你好。”盡管同在濱海商界,但以王誠的身份、地位,從前是不屑於同餘飛這種小字輩來往的。盡管最近因為股權之爭的關係,他專門找來餘飛的資料,還多次與部下聊到此人,商量著如何置對方於死地,但兩人之間仍是素未謀麵。猛然接到餘飛打來的電話,王誠有些納悶,他找我有什麽事?

“承蒙王總關照,我最近很不好呀。”餘飛倒是直來直去,“在公海上漂了兩天,資金鏈又差點斷掉。”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王誠假裝糊塗。

餘飛說:“不明白也無所謂,反正過去的事我不打算追究。隻是你們千城的人,買通我公司一個奸細,弄走了很多商業機密。這樣做,不太厚道吧?”

王誠眉頭一皺:“小餘,我很忙。要沒別的事,我就掛電話了。”

“別呀,讓我把話說完。”餘飛說,“我明白,以王總的江湖地位,輕易不會和小輩計較。能讓你大動幹戈,一定是我有不周到的地方。”

“我更清楚,”餘飛接著說,“餘飛才幾斤幾兩,哪兒值得你老人家動手指頭。你這樣做,無非是為了股權之爭的事。其實,你犯不著在我這種小人物身上費心思。池塘裏大魚多的是,隨便垂下釣餌,不愁沒人上鉤。”

王誠緊皺的眉頭稍微舒展,語氣平緩地說:“你手裏是不是有什麽釣餌,打算送給我?”

“前輩就是前輩!”餘飛說,“我手頭確實有東西送給你。電話裏不方便說,能否麵談一下?”

“一個小時之後,到我辦公室來。”王誠說道。

餘飛到達千城集團總部時,比約定時間提前了10分鍾,王誠卻又隔了半個小時才現身。見麵後,王誠連手都沒握,直接說道:“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好,我也不喜歡拐彎抹角。”餘飛說,“我公司裏的內鬼,就是給你們送情報的老湯,已經把什麽都招了。我知道,我的把柄攥在王總手裏。以前有什麽冒犯之處,都是我不對。請你大人不記小人過,放後輩一條生路。”

王誠蹺起二郎腿:“繼續說。”

餘飛說:“我不過是在股市上低買高賣,賺點小錢。這次股權之爭,我一時糊塗,誤打誤撞闖進來。當初想的,不過是利用千城股價波動,撈一筆就走。曹伯華的真實目的是什麽,背後還有哪些人,我不知道,他們更不可能讓我知道。在那些人眼中,我不過是個跑龍套的,根本無足輕重。”

王誠傾向於相信餘飛的說法。以趙小輕的性格,大概不會向餘飛這類人交底。說穿了,他不過是被人家當槍使而已。這家夥,為了一點錢,竟敢跑來蹚這渾水!別人想不到的事,自己想到了,那叫創新;別人不敢做的事,自己去做,那叫犯傻。自詡為精明的餘飛,或許傻得厲害!

王誠淡淡一笑:“誤打誤撞闖進來,那是你的錯,並不是我應該高抬貴手的理由。”

“犯錯不可怕,改了就好嘛。”餘飛也擠出笑容,“何況,王總早就對我高抬貴手了。你並沒有把手上的證據拋出去,隻是利用資金鏈的問題對我窮追不舍。看來在你眼中,我依舊是個無足輕重的角色。打我隻是手段,目的是要引蛇出洞。”

王誠點了點頭:“你的分析,還不算太離譜。”

“隻是不知,”餘飛問道,“你等待的蛇,出洞了嗎?”

王誠說:“聽說你找到了一筆錢,暫時渡過了難關。一旦把這筆錢的來龍去脈搞清楚,應該就能逮住那條蛇了。”

“這一次,恐怕要讓你失望了。”餘飛搖著頭,“給我錢的,並不是曹伯華。那個王八蛋,早就不管我死活。幫我渡過難關的人,是大安人壽的蘇浩。”

“是他!”王誠托起下巴,若有所思地說。

“我說過,對股權之爭的內情我並不知道多少。但憑直覺,我能猜到蘇浩在其中扮演了關鍵角色。”餘飛說,“不過,王總如果指望從我身上打開突破口牽出蘇浩,估計會事與願違。我操縱股價的事,和蘇浩壓根扯不上關係。況且,王總的對手可是厲害角色,既利用了我,又設置了一道道防火牆。別說蘇浩了,即便想從我這兒順藤摸瓜牽出曹伯華也是難如登天。”

王誠冷笑道:“聽你這麽說,仿佛我已經無路可走了。既然這樣,我又怎麽給你生路?”

“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餘飛說,“我既然求王總放我一條生路,豈會不給你指一條明路?”

餘飛坐直身子,加重語氣:“我手頭有個東西,一定是你想要的。”

“什麽東西?”王誠問道。

餘飛掏出手機,點開裏麵的視頻:“自己看吧。”

手機中播放的,正是蘇浩與佟小知在酒店房間內的畫麵。王誠瞟了一眼,說:“大概就因為這段視頻,蘇浩才肯拉你一把吧?”

餘飛沒有問答這個問題,而是說:“王總對我苦苦相逼,目的是對付曹伯華、蘇浩還有他們後邊的人。有了這段視頻,不用再繞圈子,就能讓蘇浩身敗名裂。大安人壽是股份企業,蘇浩隻是高級經理人。一旦把這段視頻交出去,他立刻會被董事會罷免。”停頓一下,餘飛又說:“既然目的已經達到,王總就不用再扭住我這個小嘍囉不放了。”

“這個蘇浩,可是才幫過你。”王誠冷冷地說。

餘飛的語氣更加冰冷:“那個不叫幫。再說既然已經幫過了,也就沒有利用價值了。”

餘飛的來意已經無比清楚——他交出這段視頻,幫助王誠擊垮蘇浩。而交換條件則是,王誠放自己一馬。

王誠沉吟半晌,說:“你操縱股價的證據,我可以不交到監管部門手上。”

“好!”餘飛一拍大腿,“從此以後,我退出股權之爭,不會做出對王總不利的事情。”

王誠忽然想起一件事,問道:“視頻中的女人是誰?”

餘飛說:“你管這麽多幹嗎?視頻都錄下了,還怕他抵賴?”

王誠搖著頭,“據我所知,蘇浩一直沒有結婚,假如這女的也是單身,這段視頻頂多算個緋聞。你拿著它去威脅一下或許還行,真想靠它扳倒一個人,還差得遠。”

被王誠一逼,餘飛隻得說:“她是我公司的員工。”

“她是不是單身?”王誠緊追不放。

餘飛點了點頭,王誠雙手一攤:“那怎麽辦?男未娶女未嫁,你情我願的事情,咱們瞎起什麽哄?”

辦公室內陷入短暫沉寂。隔了幾分鍾,王誠歎了一口氣:“餘老弟,不是我不放你一條生路,而是你命中注定難逃一劫。”

麵對王誠**裸的威脅,餘飛真想一拳打過去。但他忍住了,最後漲紅著臉憋出一句話:“蘇浩咱們管不了,但可以讓這女的成為有夫之婦。”

王誠吃了一驚:“有夫之婦?什麽意思?”

“我娶了她,我馬上跟她辦結婚手續。”餘飛從牙縫中把話擠了出來。

王誠驚得說不出話,隔了好一陣,才緩緩說道:“她之前應該就跟你有些瓜葛吧?”

餘飛陰沉著臉,說:“這下你滿足了吧?”

王誠說:“你和這女的結了婚,自然就師出有名了。接下來,你寫封舉報信,與這段視頻一塊兒寄出去。”

“幹嗎讓我寫舉報信?”餘飛覺得對方簡直得寸進尺。

“你的老婆被人搞了,你不舉報,難道叫我舉報?”王誠話一出口,又頗為後悔。自己可是個謙謙君子,老婆被人搞之類的話,怎麽也從嘴裏冒出來?唉,跟餘飛這種爛仔說上一陣子話,自己也同流合汙了。王誠緩和了語氣,說:“知道讓你出麵,有些難為情。不過這種事,旁人的確說不上話。你去舉報,才是名正言順。”

“好吧。我這黑臉隻能唱到底了。我該做的事都做了,你可得信守承諾。”餘飛語氣低沉,兩隻拳頭死死握緊。

“當然。”王誠已不在意麵前的餘飛,而是思考起股權之爭的走勢。蘇浩的大安人壽,就是趙小輕與曹伯華之間的資金管道。我倒要看一看,一旦切斷了這條管道,這仗你們還怎麽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