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圓飯吃到這會兒,已沒有一絲團圓氣氛。
費雲鵬抖了抖衣袖,準備下場收拾殘局。他說:“目前局勢很清楚,再鬥下去,隻會兩敗俱傷。所以呀,還得以和為貴,大家各退一步。小輕這邊呢,大安人壽這條資金管道已經被截斷,我看最好鳴金收兵。薑還是老的辣,幾個回合下來,你們知道王總的厲害了吧?”
接著,費雲鵬又把目光投向王誠:“你也不能得理不饒人,還得給別人一條退路。兔子急了尚且咬人,真把趙總、曹總逼入絕境,也不是什麽好事。”
王誠問道:“什麽退路?”
費雲鵬說:“小輕與華海當初砸了不少錢,是奔著千城的主導權來的。你三下五除二,讓人家的希望落了空。東西沒買著,錢總該退吧。真要是雞飛蛋打,人財兩空,任誰也咽不下這口氣。”
“我不太明白這話的意思。”王誠聳了聳肩,“這可不是菜市場買東西,覺著不合適,還能原價退貨?再說了,他們在二級市場搶籌,錢又沒進我腰包,我拿什麽去退?”
費雲鵬笑了笑:“當然不是叫你退錢。隻是大家合計出一個辦法,幫助小輕與華海的資金安全離場。”
“你倒說說,能有什麽辦法?”王誠說。
費雲鵬抿了一口茶,說:“千城的股票一旦複盤,麵臨巨大補跌壓力。當務之急,隻能是想方設法,讓千城的股價保持平穩。”
“這可在給我出難題。”王誠說,“剛經曆了股災,所有人都知道,千城的股價明顯偏高。這種時候還要強托股價,簡直比登天還難。”
“辦法總會有嘛。”費雲鵬說,“這段時間,我和北京、上海、濱海的好幾位企業家溝通過,他們對千城的股份都有興趣,也願意成為千城的股東。說來這全是老王的功勞,你把企業打理得井井有條,誰都想來分一杯羹。千城股票複盤後,我可以遊說他們投入資金買入千城股票。隻要有新資金進場,股價就能企穩,甚至創出新高。”
費雲鵬接著說:“同樣是引入新投資者,我的方案與老王的增資擴股截然不同。這套方案,不會涉及稀釋股權的問題,隻是找人接下小輕手裏的籌碼。舊人退出,新人入場,其他人各安原位。”
趙小輕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有新資金接盤,那是最好不過。”
費雲鵬點了點頭:“你們手裏大概有25%的千城股份,趁著有人接盤,把其中一半拋出來,資金壓力就會大大緩解。同時,你們把最大股東的位置讓出來,老王也不用整日提心吊膽。皆大歡喜,有什麽不好?”
“我沒有意見。”趙小輕立刻表態。
王誠思忖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華海的持股比例減少一半,這很好。另外,新進入的投資人,應當有兩至三家,每家的持股比例控製在5%左右。隻有這樣,才能避免一股獨大,形成穩定的股權結構。”
費雲鵬明白,上一回前門拒狼、後門迎虎的經驗太慘痛,王誠大概心有餘悸。這一回,他對新投資人的持股比例,一定會嚴防死守。費雲鵬點頭說:“這個意見很好,一股獨大不是什麽好事,大家都不願看到。”
費雲鵬又說:“這個計劃要付諸實施,還需要諸位配合。接下來,大家不要在媒體上放話了,企業運轉也得維持穩定,最好讓外界忘了這件事。隻有齊心協力營造出穩定的氣氛,戲才演得下去。”
“隻要大家按規矩辦事,我不會節外生枝。”王誠做出保證。
費雲鵬一拍大腿:“我就說嘛,沒有解不開的結。你們瞧瞧,各退一步,立刻海闊天空。小輕的資金窟窿補上了,老王也解了心頭大患。”
“辦法是不錯,隻是遠水解不了近渴。”曹伯華大聲說道,“新投資者接盤,需要一個過程。我手頭有兩個資管計劃,還有兩個星期就到期。起碼得好幾億資金,才能解燃眉之急。”
“是啊。”趙小輕說,“這是目前最急迫的事。一旦到時拿不出錢來,就會發生骨牌效應。”
“幾個億也不多嘛,你們就不能自己想想辦法?”費雲鵬說。
曹伯華兩手一攤:“別說幾個億,如今華海的賬上,連幾百萬都拿不出。如果到期無法支付,可不僅是這兩個資管計劃爆倉,而是整個企業的信用危機。”
趙小輕也麵露難色:“你們知道,我的錢主要在海外,不能直接打到華海賬上。如今失去了大安人壽這條資金管道,大額資金的調動很不方便。一旦稍有不慎,被監管部門逮到,就麻煩了。”
“不把眼前的難題解決,未來的藍圖再漂亮也無濟於事。”曹伯華的語氣頗為焦急。
虞東明開口道:“曹總不用著急。你跟前不就坐著一個大財主?榮鼎實力雄厚,讓費總拿出幾個億,想必不是什麽問題。”
見虞東明把火往自己這邊引,費雲鵬笑著擺頭:“目前的氣氛下,我哪兒敢把錢投進去!前些日子,一直有人對外放消息,含沙射影地說榮鼎和華海是一致行動人。千城的新聞越鬧越大,方方麵麵都很關注,此時我把錢投給華海,不知道又會有什麽風言風語。”
費雲鵬輕描淡寫幾句話,把球踢了回去。當初不就是王誠的人四處放話,說榮鼎與華海有一致行動人之嫌,現在嘛,我隻能避嫌嘍。
房間裏沉寂了半晌,費雲鵬才重新開口:“能把錢名正言順地給華海,解燃眉之急的,大概隻有老王了。”
“開什麽玩笑。”王誠說,“我要是手裏有錢,還會眼睜睜看著人家收購千城股份無動於衷?”
費雲鵬說:“管理團隊手裏的確沒錢,但千城卻有的是錢。馬上就到股市分紅派息的時間了,如何製定分紅方案,這個權力可握在你手裏。華海目前是千城最大股東,隻要你製定分紅方案時大方一點,曹總還怕沒錢渡過難關?”
“這回你可得高抬貴手。”曹伯華對王誠投來殷切期盼的目光。
“好吧。”王誠沉吟一陣後,低聲答應。
“謝謝王總。”曹伯華一臉激動。
對於王誠的爽快,費雲鵬略感詫異。原本想著,讓王誠掏錢去救華海,大概並非易事,免不了要費一番口舌。沒想到,人家竟然一口答應下來。費雲鵬起初就懷疑,曹伯華為了自保,已和王誠勾搭在一起。如今,他對這一點更確信無疑。
費雲鵬又在心底輕歎一聲,趙小輕呀趙小輕,你還是太嫩!當初告訴你,幹這種事,不能把戰線扯太寬。你偏不聽!讓那個餘飛攪和進來,到頭來,一顆耗子屎,壞了一鍋湯。還有曹伯華,早就腳踏兩條船,你卻蒙在鼓裏。
見資金退出方案敲定,費雲鵬又說:“小輕這邊,已經退了一步。老王,你是不是也讓一點?”
“我還要怎麽讓?”王誠知道,費雲鵬這個和事佬可不會白當,一定藏著後手,且聽他怎麽說。
費雲鵬說:“經過這一番折騰,千城的管理架構的確需要動一下。董事局主席,我們還是支持你來坐,但其他位置,調整勢在必行。”
“怎麽個動法?”王誠追問。
費雲鵬說:“即便華海的資金撤出,也還握有12%的千城股份,依舊是企業的大股東之一。董事會裏,人家派出個代表,參與重大決策,說得過去吧?”
“當然。”對於這一點,王誠並無異議。
費雲鵬又說:“華海減持後,榮鼎重新成為千城最大股東。在董事會裏,我們的代表人數理應增加。”
費雲鵬話音剛落,王誠立刻反駁:“沒這個必要吧?華海之前在董事會裏沒有席位,如今成為大股東,派出代表理所應當。榮鼎此前一直是企業的最大股東,在董事會裏擁有相應席次,為什麽還要增加?”
費雲鵬並未回答王誠,而是說:“除了增加董事會席位,榮鼎也希望在日常經營中發揮更大作用。千城繼續由老王掌舵,東明身為常務副總裁,負責具體經營業務,這都很好。但是,企業分管財務的副總裁與首席財務官,最好由榮鼎推薦的人擔任。”當費雲鵬把底牌掀開,所有人都明白,他這個和事佬,是要來當大贏家的。
王誠端著茶杯,冷笑道:“你讓我們各退一步,怎麽自己卻步步向前?”
“話不能這麽說。”費雲鵬語氣平緩,臉上始終掛著笑容,“千城之所以鬧出這麽大動靜,就在於榮鼎身為最大股東,沒能發揮相應作用。亡羊補牢,猶未晚也!未來,榮鼎必須掌握更多的話語權,這對企業的長遠發展,也是有好處的。”
費雲鵬繼續說:“未來即便我們的話語權有所增加,也局限在財務管理範疇。對於企業日常經營,還是管理團隊說了算。”
王誠一臉的不以為然:“說到底,企業是一個經濟組織。經濟組織的核心就是錢。你把錢袋子卡住,我沒法說了算。”
費雲鵬說:“榮鼎是一家股份製企業,我這個董事長,必須向方方麵麵交代。忙活了大半天,如果還是一切照舊,榮鼎不能獲取看得見、摸得著的實質利益,真不知道怎麽對外交代?”
費雲鵬撕下了所有麵具,什麽交情、友誼,通通滾一邊去!老子要的,是**裸的利益。
王誠調整了一下坐姿:“如果我拒絕你的要求,你會怎麽做?”
“我相信你不會。”費雲鵬聲音不大,卻有一股穩操勝券的氣勢。
對費雲鵬的獅子大開口,王誠不能說毫無準備,隻是形勢所迫,實在缺乏抗衡到底的實力。王誠早年讀過丘吉爾的回憶錄,書中,丘吉爾提到一段往事。丘吉爾曾與斯大林談起波蘭問題,丘吉爾強調波蘭是一個天主教國家,希望蘇聯在解決波蘭問題時,考慮到這一層因素。斯大林卻不耐煩地打斷丘吉爾,質問說:“教皇有幾個師?”
實力才是王道!教皇有幾個師?王誠也在心中問自己。假如因為這番拒絕,費雲鵬與趙小輕公然沆瀣一氣,又會出現怎樣的結局?
王誠陰沉著臉,問道:“對老費的提議,大家怎麽看?”
“我原則上同意。”趙小輕回答得異常幹脆。她當然明白,費雲鵬是在乘人之危。不過瞅著王誠被逼到牆角,自己總算出了口惡氣。裏子是撈不到了,隻能眼看著費雲鵬吃香喝辣,但也不能讓王誠太得意,否則連麵子也輸到家。
房間內再次陷入沉寂,隔了好幾分鍾,王誠緩緩開口:“老費的要求,我可以答應。”
“不過,”王誠話鋒一轉,“我也有個條件,必須修改公司章程。在新的章程中要明確規定,涉及公司董事局主席等高管的人事調整,需獲得股東大會60%以上成員的支持。”
王誠擔心的是,這一劫算是過了,但指不定哪天費雲鵬又和趙小輕聯手,罷免掉自己的董事局主席。要讓這個位置坐得穩當,就得抬高門檻。
“可以。”費雲鵬並不想立刻攆王誠下台,否則,他早就與趙小輕聯手。既然榮鼎已經如願以償獲得千城的財務控製權,不妨也讓王誠吃下一顆定心丸。
費雲鵬與王誠又把目光轉向趙小輕。趙小輕並未有太多猶豫,便點頭答應。事到如今,保證資金安全撤退才是大事,反正董事局主席的位置自己坐不上了,王誠要賴在上麵,就隨他去吧。
費雲鵬哈哈大笑:“所有問題都達成一致,這一趟果然成果豐碩。”
“隻是光顧著說話,連團圓飯也沒吃上。”伍俊桐也是笑逐顏開。之前,費雲鵬承諾過,一旦王誠接受條件,就派伍俊桐出任千城的財務副總裁。從端茶遞水的大總管到位高權重、吃香喝辣的監軍,伍俊桐明白,自己的好日子即將到來。
“沒關係。”費雲鵬說,“晚餐的時間過了,讓餐廳弄點湯圓送來。元宵節嘛,吃了湯圓,接下來一年,大家團團圓圓、和和氣氣。”
幾分鍾後,服務員把湯圓送了上來。費雲鵬一邊吃著湯圓,一邊邀請眾人走到房間外的陽台,欣賞台北夜景。
台北是盆地地形,四麵皆為高山環伺。站在圓山飯店寬敞的陽台上,台北都會的璀璨夜景一覽無遺。費雲鵬有說有笑,顯得興致很高。王誠心裏並不痛快,隻是強裝出大將風度,還與費雲鵬聊起有關台北的典故。趙小輕遠沒有王誠的修為境界,始終陰鬱著臉,少言寡語。
趁著眾人聊天之際,費雲鵬拍了拍方玉斌的肩膀:“玉斌,這一次你的功勞不小,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費雲鵬話中的弦外之音,方玉斌自然能聽懂。他說道:“我的確有些想法,不知待會兒您有沒有時間,我想單獨向您匯報。”
“好啊。”費雲鵬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