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玉斌走進星闌資本董事長辦公室,論氣派,這裏自然比不上榮鼎,但他卻有一股如釋重負的輕鬆與難以遏製的興奮。爾虞我詐的股權之爭還有榮鼎高層的勾心鬥角,似乎都成為過去。如今,自己終於擁有了一個可以自由揮灑的舞台來施展平生所學。
手機鈴聲響起,方玉斌掏出一看,是榮鼎創投的法律顧問打來的。此人是方玉斌的老朋友,也是上海灘一位知名的律師。近來,許多朋友得知自己離開榮鼎後,紛紛打來電話,或關切詢問,或鼓勵祝福,大律師的電話,想必也是大同小異。
律師名叫明朝華,方玉斌接起電話,親切地說:“朝華,什麽事?”
“方總,有件事跟你通報一下。”明朝華的語氣聽上去有些沮喪。接著,他又說道:“唉,這事怎麽說呢?我真有些說不出口。”
明明有事,又不知怎麽說,搞什麽名堂?方玉斌說:“沒關係,有事直說便是。”
“好吧。”明朝華說,“我是榮鼎創投的法律顧問,昨天,榮鼎的人把我叫過去。去了以後才知道,這事跟你有關。”
“你就快說什麽事?”見對方吞吞吐吐,方玉斌追問道。
明朝華說:“你離開之後,榮鼎創投這邊由副總經理趙海洋主持工作,趙總讓我給你發一封律師函,大意是說你是榮鼎的高管,掌握大量公司核心機密。如今你離開榮鼎,出任星闌資本董事長,違反了競業限製協議。榮鼎創投希望你能立刻辭去現任職務,否則將采取進一步的法律措施。”
所謂競業限製,是說負有特定義務的員工在任職期間或者離開崗位後一定期間內,不得自營或為他人經營與其所任職企業同類業務。方玉斌沒想到,自己前腳離開,人家就用這一招發難。他強壓住怒火,說:“人家讓你發律師函,你就發唄。我現在的辦公地址你知道嗎,要不我發一個給你,免得寄信時把地址填錯。”
明朝華自然聽得出方玉斌的不滿,趕緊解釋說:“咱們是好朋友,我可不想彼此法庭上見。其實,隻要趙總肯鬆口,我這邊就好辦。”
“不用。”方玉斌斬釘截鐵地說道,“你不必為難,該怎麽做就怎麽做。既然咱們是好朋友,難道我還會埋怨你?”
明朝華又試探著說:“我想著,你能不能和趙總私下溝通一下?畢竟都在榮鼎幹過,過去還是上下級。”
方玉斌冷笑道:“謝謝你的好意,但我和趙海洋說不著。”
方玉斌說自己跟趙海洋說不著,倒不全是氣話。在他眼中,趙海洋算什麽東西!我任榮鼎創投總經理時,你小子還在北京總部給領導端茶遞水寫材料。要不是走了伍俊桐的門路,能升這麽快?到了上海的榮鼎創投當副總,哪一次見到我方玉斌不是點頭哈腰,一臉奴才相?
小孩鬧事,還得找大人來擦屁股。掛掉明朝華的電話,方玉斌又聯係上伍俊桐。按照榮鼎內部的派係站隊,趙海洋是伍俊桐的門徒。方玉斌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伍俊桐這個小人又在搗鬼。
如今的伍俊桐已身在濱海,他離開了榮鼎總部,出任千城集團分管財務的副總裁。在榮鼎時,可以說伍俊桐是大內總管,也可以說他不過隻是費雲鵬的大跟班。來到千城,他不僅手握財務大權,更扮演監軍的角色,連王誠也不得不給他幾分麵子。伍俊桐甚至覺得,當初挖空心思要把榮鼎創投總經理的位置撈到手,看重的無非是其中油水。如今到千城掌管財務大權,油水一點不少。何況隻當監軍不當統帥,大把撈好處的同時,還不用擔心出了事擔責任,這可真是神仙日子!
電話撥通後,方玉斌立刻抱怨:“伍總,你的那個老部下趙海洋在搞什麽名堂?我離開榮鼎才幾天,他就打算把我送上法庭!”
方玉斌猜得一點沒錯,整件事的始作俑者正是伍俊桐。對方玉斌,伍俊桐簡直恨得牙癢癢。聽說方玉斌主動離開榮鼎,還當上了一家新投資公司的董事長,伍俊桐渾身不自在。讓對手過得舒舒服服,就是在折磨自己。他決心整一整方玉斌,以解心頭之恨。當然在表麵上,伍俊桐還得裝模作樣,他故作驚異地問:“怎麽回事?”
當方玉斌把事情經過一說,伍俊桐又說:“這個趙海洋,搞什麽名堂!怎麽能這樣對待你呢?”
方玉斌說:“趙海洋或許一時糊塗,我也不想跟他計較。但我知道,伍總是了解我的,有你在,誤會總能消除。”
伍俊桐笑了笑,說:“趙海洋亂搞一通,我也很生氣。不過,我現在畢竟不是榮鼎的副總裁,沒法過問具體的事。”
“謙虛了,你在榮鼎德高望重,趙海洋又是你一手提拔的,他還敢不聽你的?”方玉斌也笑起來,“過去為了你,兄弟我可是兩肋插刀。如今我有難事,隻能拜托你關照。”
方玉斌的前半句是恭維伍俊桐,後半句,幾乎就是**裸的威脅了。當初你建老鼠倉的事我可知道,如今,拴好自家的狗。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伍俊桐心中暗笑,方玉斌呀方玉斌,我知道有小辮子被你抓住。但是,老子手裏要沒有真家夥,敢放狗咬人嗎?現在,就讓你瞧瞧我的手段。
伍俊桐說:“老弟,你對哥哥好,哥哥心裏忘不了。你為了哥哥兩肋插刀,哥哥為了你也是寧肯萬箭穿心呀。你成立的那個公司,錢從哪兒來的?別人不知道,我可清楚得很。如今我雖說是千城的副總裁,但畢竟是由榮鼎派出,理應維護榮鼎的利益。但為了你,我把原則都放下了,好多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方玉斌心頭一緊,表麵上仍故作鎮定:“這話什麽意思?我怎麽聽不明白?”
伍俊桐心想,你小子裝傻,我就給你挑明。他說道:“你的那個星闌資本,出資股東裏,有好些都是從事建築工程的企業,沒錯吧?”
“沒錯。那又怎麽了?”方玉斌問。
伍俊桐說:“我現在是千城的副總裁,閑來無事翻了一下資料,這些企業全是千城的合作商。千城去哪裏建房子,這些建築商就跟到那兒承包工程。這種緊密的合作關係,已經持續了十多年。”
伍俊桐又說:“你在榮鼎時曾負責千城項目。前腳辭職,後腳便成為一家投資企業董事長,這家企業的股東偏偏又是千城的合作商。這裏麵,當真隻是巧合?”
對於星闌資本股東的背景,方玉斌隻知道從事建築業的很多。今天聽伍俊桐一說,才知道人家是千城的合作商。方玉斌思忖,真要是這樣倒也合情合理,王誠不便以千城的名義投資,卻要在短時間內募集那麽多錢,最簡單的辦法莫過於拜托合作多年的企業。商場無父子,王誠的朋友再多,麵子再大,真要一般人拿出真金白銀,投給一家完全陌生的公司也非易事。但那些合作商不同,他們多年來靠著王誠發財,隻要王誠發話,一定會照辦。
伍俊桐接著說:“這件事,目前隻有我知道,對誰都沒說。老弟,當哥哥的對得起你吧?”
伍俊桐已經把話挑明,競業限製這點小麻煩,你且先應付著吧,沒準後麵還有猛料呢。方玉斌嘴上說著“謝謝”,心裏卻憤怒到極點。
幾天之後,明朝華便把措辭嚴厲的律師函寄來。方玉斌也召集律師,商討起對策。律師給出的建議不少,比如方玉斌辭去董事長,以顧問身份遙控指揮。方玉斌覺得非到萬不得已,絕不能用上這一招。自己懷揣建功立業的雄心,還沒來得及大展拳腳,怎麽卻退居幕後?再說,星闌資本剛創建,自己寸功未立,更談不上任何威信,真能做到遙控指揮?
也有律師說,所謂競業限製,新企業與原企業必須是同類且具有競爭關係。隻生產經營同類產品而沒有競爭關係的企業不形成競業禁止的前提條件。如甲乙兩企業雖然生產同一種產品,但甲的產品隻在國內銷售,而乙的產品銷往國外。此種情況可以認定兩企業不存在競業禁止,因為他們之間不存在競爭關係。榮鼎創投專注於大宗財務投資,星闌資本可以在登記公司經營範圍時,刻意去掉這一項。這樣一旦將來對簿公堂,或許還有的一爭。
方玉斌沒想到,自己剛踏上創業之路,一單生意沒做,卻被這些煩心事纏住,還要應對即將到來的官司。更令他沮喪的是王誠傳來的消息。王誠說,伍俊桐當上千城的財務副總裁後,發瘋似的盯住了那些投資給星闌資本的合作商,總想從裏麵找點麻煩。盡管一時沒有得逞,但接下來,原本承諾的投資恐怕難以兌現。當初,王誠答應幫星闌資本募集3億資金,其中的1.5億已經到賬,餘下的1.5億說好數月後到位,被伍俊桐這麽一攪和,好事隻怕難以成真。
正當方玉斌焦頭爛額時,突然接到費雲鵬的電話。費雲鵬說自己要來上海視察工作,順便想見一見方玉斌。身為榮鼎係的掌門人,費雲鵬為何此時約見自己?伍俊桐、趙海洋搞的這些動作,背後是不是費雲鵬指使?先不管這些了,見麵探個虛實再說。方玉斌答應下來,並說以費雲鵬的時間為準,自己隨時可以去拜見。
費雲鵬把見麵地點安排在上海市郊的一座度假山莊,因為路上擁堵,方玉斌開了一個多小時車才趕到。在山莊門口的停車場,他老遠就瞅見那輛榮鼎創投的奧迪A8轎車。這輛車一直是榮鼎資本上海分公司與榮鼎創投一把手的座駕,過去,它也是方玉斌的專車。而當北京總部的領導來滬時,車輛自然要為他們服務。
費雲鵬正在露天茶座與人聊天,他讓方玉斌等一會兒。半小時後,費雲鵬送走客人,轉頭微笑著對方玉斌說:“不好意思,讓你久等。”
“哪裏,等候領導是應該的。”方玉斌說。
“現在我可不是你領導。”費雲鵬說,“頂多也就算個老領導。”
費雲鵬又問:“自從台北一別,這都幾個月了,最近還好吧?”
“還好。”方玉斌口裏答道,心中卻回憶起當日在台北,費雲鵬欣賞完夜景後,將自己召去房間。聰明人之間,是不需要把話挑明的。費雲鵬先誇獎了方玉斌一番,說他在股權之爭中折衝樽俎,功勞不小。方玉斌自知受之有愧,更明白客套話的背後,實則是驅逐令。他說了一通感謝栽培之類的話,接著提出想離開榮鼎,休息一陣。費雲鵬沒有隻言片語的慰留,隻祝願方玉斌他日宏圖大展。最後,費雲鵬打破慣例,親自將下屬送到門口,做出一副依依惜別的模樣。男人與男人之間的訣別,遠比男女之間分手輕鬆簡單。談笑之間,各自揮手而去,不會有一丁點的肝腸寸斷。
費雲鵬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樣:“我看你沒說實話。”頓了頓,他接著說:“這次我來上海,主要是考察榮鼎創投的領導班子。你走之後,這家公司的一把手得盡快確定下來。有一部分人主張趙海洋接任,還說這段時間他主持工作,表現中規中矩。不過,我卻提出反對。”
費雲鵬反對,趙海洋的總經理夢自然泡湯了。但方玉斌不明白,費雲鵬跟一個已經離開榮鼎的人說這些幹嗎?隻聽費雲鵬繼續說:“我反對小趙出任總經理的原因很多,其中有一條,便和你有關。”
“和我有關?”方玉斌愈發疑惑。
費雲鵬點點頭:“聽說他寄了個律師函,說你違反了競業限製的協議。如此處事,簡直幼稚可笑。”
方玉斌不明白費雲鵬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並沒有說話。費雲鵬倒少見地沒打官腔,直接點中要害:“我也知道,小趙沒這麽大膽子。我給伍俊桐打了電話,叫他當好自己的千城集團副總裁,不要操心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他在電話裏,還跟我說了一堆陳穀子爛芝麻的事,我沒興趣聽完,直接把他臭罵了一頓。”
費雲鵬抿了一口茶,以一副語重心長的口吻說:“玉斌,我一直欣賞你的才幹。但因為各種原因,你沒有留在榮鼎。人各有誌,不必強求。我希望你能大展宏圖,過去的事更沒必要糾結。可惜,伍俊桐就是不懂這個道理,盡幹一些自以為是的蠢事。”
費雲鵬拿出了榮鼎掌門人的威嚴:“你放心吧,伍俊桐、趙海洋雖然不怎麽聰明,但還是聽招呼的。我已經打了招呼,他們不會再找你麻煩。”
方玉斌真有些感動,沒想到替自己解圍的人竟是費雲鵬!但眼前這個費雲鵬,實在讓自己吃過太多苦頭,幾乎每感激涕零一次,接下來就會發現其實是自作多情。這一次,或許是例外吧?他重重地點了一下頭,說道:“謝謝費總!”
費雲鵬擺了擺手:“謝什麽!我向來不是一個喜歡回頭看的人,有些賬越算越明白,但有些賬卻越算越糊塗,大家一起向前看,有什麽不好?”
費雲鵬站起身:“今天叫你來,就為了這事。總之,你安心工作吧。你是榮鼎出去的人,幹得好也是替榮鼎爭光。”
方玉斌說了一通感謝的話,正要轉身離開,卻被費雲鵬叫住,他似乎又想起了什麽事。費雲鵬問:“剛才我聽司機說,你是開一輛別克來的?那是你新買的車嗎?”
“那是我跟一個朋友借的。”這輛別克是蘇晉的,方玉斌到星闌資本後,秉持一切從簡的原則,並未給自己購置專車。
費雲鵬說:“這次來上海,我聽說他們準備把那輛奧迪A8賣了,換一輛新車。我又問了司機,他說奧迪跑了有些年,但車況還不錯。”
“嗯。”方玉斌了解車輛的情況,說道,“那輛車挺皮實的。”
費雲鵬說:“既然車況還行,你如果不介意,就把它拿去開吧。”停頓一下,他又說:“你在榮鼎這些年,為公司立下不少功勞。可惜公司有製度,總不能我一開口,就獎勵你一大筆錢。但把這輛二手車送給你,應該沒問題。”
今天費雲鵬真是給自己送大禮來了!方玉斌正愁沒車開,像他這種身份,開一般的車掉價,公司初創又不適合買輛豪車,把這輛奧迪A8弄來,正好合適。
見方玉斌沒有推辭,費雲鵬吩咐司機:“明天就把車子開過去,手續也趕緊辦好。”
方玉斌離開後,費雲鵬撥通了伍俊桐的電話,他再次要求伍俊桐立刻停止針對方玉斌的任何行動。對費雲鵬的指令,伍俊桐向來無條件服從。但在內心他依然不解,眼瞅著這次能狠狠修理方玉斌,幹嗎中途停手?
費雲鵬知道伍俊桐心中有疑竇,說道:“方玉斌已經離開了榮鼎,跟你沒有利益之爭,此時去修理人家,完全是意氣之爭,沒有任何現實利益,無外乎出一口氣而已。”停頓一下,他又以一副嘲弄的口吻說:“以你腦袋的運行內存,要把利益之爭算清楚、弄明白,大概都做不到,居然還要分出一部分資源用在意氣之爭上,不是自找沒趣嗎?”
伍俊桐誠惶誠恐地說:“我明白,這次我又犯錯了。”
“是幹了件蠢事,但也談不上犯錯。”費雲鵬說。
見電話那頭的伍俊桐一頭霧水,費雲鵬笑了笑:“年輕時有人找到我,說自己是領導的朋友,希望我在一件事情上高抬貴手。我斷然拒絕,並告訴他,你怎麽說也沒用,叫領導給我打電話。事後,我還得了表揚,如果我輕鬆答應下來,這人未必會記住領導的人情。我拒絕之後,他跑去領導那兒求爹爹告奶奶,反倒更加感恩戴德。”
伍俊桐終於明白——原來我不幹壞事,你怎麽能當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