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玉斌駕駛著奧迪A8汽車,飛馳在通往浦東機場的高速公路上。大概半小時前,他收到一條短信。發來短信的竟是佟小知,她說自己即將登上前往新西蘭的航班,這一走,大概很長時間不會回來。臨走前,她隻想說聲感謝與對不起。

這一段時間,方玉斌一直在聯係佟小知。可無論濱海還是上海,都沒有她的半點音訊,整個人仿佛從人世間蒸發掉。直到今天,方玉斌終於收到這條短信。正在辦公室處理文件的方玉斌,立刻下樓奔向車庫。

曾經的方玉斌,無疑深愛著佟小知。即便被對方拒絕,他依舊對這個溫婉靈秀的江南女子充滿了發自內心的好感。後來,當佟小知成為仇人餘飛的妻子,甚至害得蘇浩身敗名裂,方玉斌不知道,自己心中對她究竟是怎樣一種情愫?他隻是覺得,在佟小知即將遠行時,應該去見一麵,送一程。

來到機場後,方玉斌趕緊給佟小知撥去電話,她的手機又一次關機。方玉斌心頭一緊,莫非自己來晚了,飛機已經起飛?

方玉斌奔去詢問台,工作人員告訴他,下午隻有一趟前往新西蘭的航班,要兩個小時以後才起飛,目前正在辦理登機手續。方玉斌鬆了一口氣,順著工作人員的指引,來到辦理登機手續的櫃台。

在櫃台前轉了一圈,方玉斌終於找到佟小知。他快步走過去,一把抓住行李箱拉杆,心裏似有千言萬語,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佟小知驀地一驚,接著擠出一絲笑容:“你來了?”

方玉斌總算憋出一句話來:“飛機不還沒起飛嗎,怎麽把手機關了?”

佟小知說:“我不想和誰聯係,這段時間手機一直關著。隻是剛才給你發短信,開機了一下。我也沒想到,你會趕過來。”

“去多久,什麽時候回來?”方玉斌問。

“應該會很久。什麽時候回來,我也不知道。”佟小知答道。

方玉斌搖了搖頭,心中歎道,這些話,人家在短信裏不是說過了嗎,何苦再問一遍?是沒話找話還是心頭尚存一分僥幸?

方玉斌拉動行李箱,一邊走一邊說:“離登機時間還有一會兒。別忙著過海關,咱們去坐一會兒吧。今日一別,不知何日才能相見了。”

佟小知呆呆站在原地,見方玉斌朝前走出幾步,才跟了上來。兩人走進一家飲品店,方玉斌點了咖啡,又幫佟小知叫了一杯她喜歡的果汁。

四目相對,良久無言。隔了好一會兒,佟小知才低聲說道:“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方玉斌一臉慘笑,心中卻壓著巨石。他說道:“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要說對不起,也應該去向蘇浩說。”

一提到蘇浩,佟小知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她哽咽道:“我對不起他。我也不知道,事情最後會演變成那樣。”

“蘇浩已經沒事了。”方玉斌說,“他畢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知道該怎麽應付。事情發生後,他很快就辭職了,如今賦閑在家。聽說已經有家外資保險公司找上門,打算高薪延攬他。”

佟小知擦拭著眼角的淚水:“他是個好人,但願他平平安安。”

方玉斌說:“其實,你不僅對不起他,更對不起你自己。”

“求求你,別說了!”佟小知幾乎泣不成聲。

看著佟小知哀戚的神情,方玉斌不禁心生憐憫,但憋在心裏的話,還是忍不住吐出:“你為什麽這樣做?把自己一輩子的名聲與幸福都搭進去。”

“不要提這件事了,好嗎?”佟小知用乞求的口吻說道。

方玉斌又問:“出國的事,你老公知道嗎?他今天怎麽沒來送你?”

“我老公?”佟小知的手微微顫抖。

方玉斌說:“你不是和餘飛結婚了嗎。”

淚水依舊掛在臉龐,佟小知的目光中卻閃過一絲少有的決絕:“他不是我老公,我們結婚一個月後就離婚了。我和他都清楚,當初結婚是為了什麽。”

“這個混蛋。”提到餘飛,方玉斌心頭總有難以抑製的怒火。

佟小知說:“他的確是個混蛋,但也是個苦命的人。離婚以後,我和他再沒聯係過。”

“別提他了。”佟小知岔開話題,“在許多人眼中,我是壞女人、喪門星。想不到,今天你竟然來送我,我真的很感激。”

佟小知這番話,一下子打翻了方玉斌心中的五味瓶,酸甜苦辣鹹,樣樣在心間。方玉斌忘不了第一次見到佟小知的樣子,低眉輕吟,眼中神色清朗,從頭到腳,一切都是新的,就像是春天裏剛剛發芽的一株綠柳。正是這個可愛可親的佟小知,讓方玉斌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無論是在江州醫院病床前的守候,還是塞班島海天一色中的告白,留給方玉斌的甜蜜與痛苦,後來都變成了相忘於江湖的釋然。方玉斌隻能勸慰自己,每一個青衫公子與鮮衣少女的相遇,並不都需要一個終成眷屬的結局。盡管我曾喜歡你,但不一定要在一起。隻是坐下來,在某個春日的下午,靜靜聽一曲琴音,足矣。

正因為如此,當方玉斌從王誠手裏看到那段改變了無數人命運的視頻時,才會那樣陰鬱與氣憤。他恨佟小知,更恨餘飛,乃至於有一絲恨自己。如果自己追求佟小知時再堅決一些,她是否就不會落得這個結局?唉,時光的線條梳過,多少次綠肥紅瘦,直到春光漸老,才明白得失隻在一線之間。

方玉斌的鼻子也有些酸楚,隻得強忍住:“咱們是老朋友,送你一程應該的。”

“對了,”方玉斌接著說,“你去了新西蘭,以後怎麽聯係呀?”

佟小知歎了一口氣,表情苦澀:“我去新西蘭,就是希望一個人安安靜靜過日子,不想和誰聯係了。”

佟小知凝視著方玉斌:“我沒臉見你,也沒臉見其他人。”

佟小知的態度,既讓方玉斌有一絲悵然,更在意料之中。當初佟小知辭職離開公司,尚且杳無音訊,如今經曆了這麽多事,她更不會和誰聯係。這一別,隻怕當真不會再有重逢之日。

方玉斌明白,自己不可能和佟小知在一起。過去已不可能,如今更不可能。但一想著從此天各一方,老死不相往來,卻又有一股說不出的傷感。

兩人就這樣坐著,再無一言。最後,佟小知看了看表,起身說:“時間到了,我該走了。”

“再送送你吧。”方玉斌也站起身,拖著佟小知的行李箱緩步向前。

從飲品店到安檢門口,不過百米距離,兩人卻走得異常緩慢。他們似乎還有什麽話想說,卻又道不出一語。

佟小知心中,默念著村上春村的一首詩:人生種種,如若相愛,便攜手到老;如若錯過,便護他安好。她希望方玉斌安好,卻無力說出。自己已沒有資格說這些話,甚至沒有資格念泰戈爾的詩。在詩人筆下,愛情何其聖潔,如自己這般被人唾棄的女人,哪兒還有臉提及?

方玉斌的腦海中,正浮現出無數個佟小知。既有曾經頭角崢嶸,笑容如桃李春光般明媚鮮妍,也有如今滿身傷痕,淚眼模糊。人是有執念的,所以無法超脫。佟小知的執念,讓她嚐盡苦果。自己的執念,或許到了放下的時候。從此千山暮雪,我的生命再沒有你的痕跡。

快到安檢門口了。佟小知默默從方玉斌手中接過行李,還是沒有開口。我走過山的時候,山不說話。我飛過海的時候,海不回答。讓整個世界都沉默吧,隻有那些不願回首的往事伴我走遍天涯。

佟小知的背影漸行漸遠,消失在方玉斌的視野中。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朝外麵走去。

方玉斌駕車離開機場,正趕上高速路堵車,他的心情越發煩躁。走走停停間,又猛然想到一件事。當初,王誠把餘飛操縱股價的證據交到自己手裏。這份證據,足以置餘飛於死地。對餘飛切齒痛恨的方玉斌,曾無數次想把證據公之於眾,最終卻忍住了。

一切不為別的,隻為了佟小知。當方玉斌得知佟小知成了餘飛的妻子,他的仇恨之火愈發熾烈,卻又平添一股糾結與猶豫。所托非人,佟小知已經夠命苦了。正在新婚之際,又要把她丈夫送進監獄,是不是太殘酷?

看在佟小知的麵子上,方玉斌最終選擇了隱忍。可如今,佟小知已經與餘飛離婚並遠走他鄉,自己還有什麽可顧慮的,難道眼瞅這個混世魔王繼續為禍?

方玉斌心中升起一股快意恩仇的暢快,但隱隱間,似乎又有一股力量在拉扯自己。他反複問,出手幹掉餘飛,除了出一口惡氣,還有什麽好處?對這個問題,自己始終找不到答案。

有句話這樣說,利人利己的事多幹,損人利己的事少幹,損人不利己的事絕對不幹。按照這個標準,幹掉餘飛基本就屬於損人不利己。餘飛對自己已全然沒有威脅,是否隻憑一己好惡,就要把人家送進監獄?

方玉斌不禁想起了兩件往事,第一件是台北的團圓飯。王誠與趙小輕、曹伯華之間,可是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最終,在現實利益麵前,他們居然選擇了和解。在這些大佬眼中,想必隻有利害,沒有恩仇。

第二件事,就是自己此刻正駕駛的奧迪A8汽車。費雲鵬不僅出手製止了伍俊桐,更頗為豪爽地將這輛車送給自己。他還說方玉斌為公司立過大功,這輛車就算獎勵。

笑話!難道費雲鵬不知道方玉斌早就背叛了他,心底不憎恨這樣的叛徒嗎?但是,為了平衡派係利益,他可以重用方玉斌;即便分道揚鑣,表麵上依舊客客氣氣,甚至以一輛豪車相贈。費雲鵬清楚,方玉斌不可能成為自己的朋友,但也不必做仇人。一輛二手車對他不過舉手之勞,卻能少個仇人少堵牆,何樂不為?

方玉斌心中默念,從這些前輩身上,自己應該學到——一個人不能被情緒支配,寬恕不僅是一份胸懷,更是一種智慧。寬恕餘飛,不會增添一個朋友,但向餘飛複仇,卻會引來一個死仇。操縱股價不是死罪,以餘飛的能耐,大概幾年後就能重獲自由。那時的方玉斌,是否還得時刻分心,提防這條瘋狗?

不結死仇,不謀死黨——這話自己曾跟餘飛說過,可惜對方充耳不聞,四處結仇,最終落得四麵楚歌。此刻的自己,何必重蹈覆轍?

高速路上的交通逐漸暢快起來,一如方玉斌的心境,他猛轟油門,疾馳而去。佟小知已經走了,那份證據,也讓它永遠躲在陰暗角落裏吧。

方玉斌剛回到市區,手機就響起來。接通後,蘇晉問道:“在幹嗎?”

“在公司。”方玉斌隨口說道。

“撒謊。”蘇晉的音調不高,口氣卻異常冷漠,“我剛才在浦東機場送客人,明明看到你了。”

方玉斌腦袋嗡的一下,幾秒鍾後才回過神,說道:“剛才我是去了一趟機場,這會兒已經回公司了。”

“去機場幹什麽?”蘇晉繼續問道。

方玉斌知道,此時隻能坦白從寬,便說:“我去見佟小知。”

蘇晉胸中的火山終於噴發:“上回在飛機上,你偷偷摸摸去見佟小知,我沒跟你計較。後來出了那麽多事,你居然還對她念念不忘?她可是害得我哥哥身敗名裂的女人,你就不能尊重一下我的感受嗎?”

方玉斌趕緊解釋:“佟小知要出國了,很長時間不會回來。我想大家認識一場,就去送一送。也許,這是我和她見的最後一麵,以後再也不會聯係。”接著,他又說:“咱們都快結婚了,不要為了一個遠在天邊甚至一輩子見不著的女人弄得不愉快。”

“誰要和你結婚?你要不嫌髒,就去和佟小知結婚!”蘇晉少見地大吼起來。

方玉斌又拿出慣用的嬉皮笑臉的招數,說道:“我可不和她結婚,我就喜歡你。”

“可我不喜歡你。婚不用結了,咱們分手吧。”這一次,方玉斌的招數失靈了。蘇晉冷冷地回了一句,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