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玉斌接起電話,裏麵傳來袁瑞朗的聲音:“你小子不夠意思呀,億家金控成立的慶典,都不現身。”

半個月前,袁瑞朗籌備多時的互聯網金融公司——億家金控掛牌成立,旗下的P2P金融網站也正式上線。這種大喜事,方玉斌原本是要出席的,可偏偏那一天是蘇晉父親蘇定國的生日。

因為去機場送佟小知的事,蘇晉不僅在電話中和方玉斌大鬧一場,還把訂好的婚宴都退掉了。方玉斌幾次上門解釋,也吃了閉門羹。越是這種時候,他越得爭表現,蘇晉父親過壽這種事,自然必須到場。

來到濱海,蘇家人倒是很熱情。蘇晉母親對方玉斌說,婚宴推遲就推遲了,反正請柬還沒寄出去,再挑一個好日子,風風光光辦一場。蘇浩也說,自己這個妹妹心高氣傲,個性倔強,請方玉斌多包涵。隻是蘇晉始終對他不理不睬,弄得好生尷尬。

方玉斌在電話裏述說著自己的苦衷,袁瑞朗卻哈哈大笑:“我知道最近蘇老師在跟你耍性子,誰叫你吃著碗裏的,還惦記著外麵那口。”

方玉斌搖頭說:“你知道不是這麽回事,就別取笑我了。”

“言歸正傳,明天你在上海嗎?”袁瑞朗問。

“在啊。”方玉斌說。

“那好。”袁瑞朗說,“沒什麽事的話,陪我去一趟江州。”他接著說:“江州的一家企業,想從億家金控貸一筆款子。我對這個項目很看好,你在江州待過,對那裏的情況熟悉,幫我去參考參考。”

“好啊。”方玉斌一口答應,身為投資人與億家金控的最大股東,他也很想了解企業的運行情況。

第二天,兩人動身前往江州。從上海到江州的路,當年他們跑了無數趟,如今再次結伴而行,難免觸景生情,有許多感慨。追憶完往昔歲月,方玉斌又把話題拉回現在:“P2P平台上線運營後,效果怎麽樣?”

袁瑞朗立刻手舞足蹈起來,說平台上線才半個月,交易金額就直逼三億大關。他還講到上海灘的一位名媛,拿著2000萬現金,想放到億家金控的平台進行理財。業務經理看過之後,說如此大額的理財資金,已經超出公司規定的上限。後來,一位領導親自給袁瑞朗打來電話,希望他關照一下。袁瑞朗才特事特辦,把2000萬資金分拆成數筆,放進了億家平台裏。

袁瑞朗得意地說:“再隔兩個月,我打算在公司定一條規矩,業務員拉來的資金,低於10萬的不計入考核,也沒有績效提成。”

方玉斌點頭說:“吸儲這一塊看起來很順利,放出去的錢效益如何?”

袁瑞朗說:“P2P金融平台有一點和投資公司很像,錢放在自己兜裏,好比產品積壓在庫房,必須錢生錢,讓資金流動起來。否則,我拿什麽去支付投資者的理財收益?所以,我得到處找項目,把錢放出去。咱們去江州見的人,是一家鋼鐵企業的老板,他需要一個億的資金,大半年就能還上。”

方玉斌問:“利息怎麽算?”

袁瑞朗說:“年息40%。”

方玉斌吃了一驚:“這麽高的利息,他還得出嗎?再說這已經超出受法律保護的民間借貸上限。”

袁瑞朗點燃一支煙,輕鬆地說:“他敢借,自然有辦法還。至於有些問題,可以用技術手段規避。比方說吧,我借給他一個億,借款合同上卻寫成1.2億。最後他即便還我1.4億,賬麵上的利息也不過百分之十幾,並不高嘛。”

袁瑞朗說的,正是民間借貸規避上限常用的方法。按照規定,民間借貸利率應不高於銀行基準貸款利率的四倍,折算下來,就是35%左右,超出部分不受法律保護。但用袁瑞朗所說的方法,輕輕鬆鬆就能把這條紅線繞過。

方玉斌又說:“P2P金融的主攻方向應該是小額信貸,動輒放幾千萬出去,那不是在跟銀行搶生意嗎?這與你當初的設計,豈不背道而馳?”

袁瑞朗回答說:“做大額貸款,咱們拚不過銀行,所以小額信貸才是P2P的生命線,這一點我自始至終沒改變。但在特殊條件下,那些明知有利潤的短平快項目,也不妨小試身手。錢這東西,又不會咬手。正餐咱們要認真吃,偶爾弄點下午茶也無不可。”

接著,袁瑞朗聊起江州的項目。客戶名叫溫玉彪,他的鋼鐵廠位於江州下轄的江安縣境內。溫玉彪做鋼鐵行業幾十年,是當地有名的鋼鐵狂人。去年,溫玉彪下決心擴充產能,並從歐洲引進一套先進生產線。如此大規模投資,資金鏈當然會緊張。企業能夠抵押的東西都抵押給了銀行,再也貸不出一分錢。經人引見,溫玉彪來上海拜訪了袁瑞朗,希望從億家金控貸到一筆急需資金。

方玉斌越聽卻越不放心:“連抵押物都沒有,你就敢把一個億貸出去?”

袁瑞朗說:“雖然沒有抵押物,但這個項目當地政府很支持。我和江安縣委書記碰過麵,書記說了,溫玉彪是縣裏明星企業家,各家銀行都很放心,沒有催收貸款的急迫性。從歐洲引進的生產線,技術含量很高。隻要設備安裝到位,經信委就以獎勵高新項目的名義,撥出幾千萬技改資金返還給企業。溫玉彪也表態,這筆錢他不急著還銀行,先把欠我的錢還上。”

袁瑞朗又說:“有政府托底,我自然放心一些。再說了,真有抵押物,銀行早就搶著放貸,哪兒還輪得到我,人家更不會付這麽高的利息。”

說話間,已下了高速公路收費站。隻見路邊停著一個車隊,有一輛奔馳,兩輛本田雅閣,最前方還有一輛豐田警車。一個黝黑精瘦的中年男人,站在奔馳車旁邊,朝著袁瑞朗揮手。袁瑞朗對方玉斌說:“揮手那個人,就是溫玉彪。”

下車後,眾人握手寒暄。溫玉彪指著旁邊一位穿黑色夾克的男子說:“這位是縣委辦的陳主任。”

陳主任熱情地伸出手,說:“歡迎袁總、方總,我代表杜書記來迎接各位。”陳主任又看了看表:“時間不早了,咱們先去用餐。杜書記已經在酒店候著了。”

一行人驅車來到酒店,江安縣委書記杜忠河握住袁瑞朗的手說:“如今提倡輕車簡從,無論我們下鄉調研,還是迎接上級領導,都不允許警車開道。但你們不一樣呀!你們是從大上海來的貴客,是到我們這裏來投資興業的企業家朋友,所以要用最高規格接待。”

杜忠河又把參加宴會的人員,向客人一一介紹。人太多,方玉斌也記不住。但瞧這架勢,縣裏許多局委的一把手都到了,還有好幾個銀行的行長。

經過近年來的整肅,茅台、五糧液等高等白酒不再敢明目張膽地出現在官場宴請的餐桌上,但官員們多年來練就的酒量卻絲毫未減。瞧著對方人多勢眾,方玉斌心裏不免發毛,別正事還沒談,就被灌個稀裏糊塗。

酒場通例,先喝三杯,接下來各自為戰。或許是急中生智,袁瑞朗在喝完第一杯後,說道:“主人如此熱情,身為客人,心裏真有說不出的感動。趁著氣氛這麽好,我們來一種新喝法。”

在座的都是“酒精沙場”的老將,心想喝了一輩子酒,還能有什麽新喝法?隻聽袁瑞朗說:“這種喝法叫作舉杯同歡。不管是誰,也不管你端著杯子打算敬誰,隻要桌上任何一個人沾了一口酒,所有人都陪一杯。”

杜忠河哈哈大笑:“袁總是怕我們打車輪戰吧?”接著,他又說:“不過這種喝法倒是新鮮,不妨試一試。”

方玉斌懸著的心總算放下。如此一來,杯杯都是團圓酒,拚的都是硬功夫,再不怕雙拳難敵四手。他心裏更是暗笑,袁瑞朗身上的江湖味可比之前多了,讓人幾乎聯想不起那個出自書香門第、常春藤名校畢業的投資公司高管。

舉杯同歡,開懷暢飲,打的可是消耗戰,許多人不一會兒便已微醺。懾於袁瑞朗定下的規矩,桌上也沒人敢擅自出頭。趁著半場休息,方玉斌問道:“溫總,據我所知,鋼鐵行業如今並不景氣,鋼價長期在低位盤旋,上麵的政策也是去產能,你怎麽還逆勢而為?”

溫玉彪說:“行業內的人都清楚,所謂鋼價低迷其實是個偽命題。如果鋼價真低到讓所有人都虧本的地步,還用得著去產能?早就關門大吉了。殺頭的生意有人做,虧本的買賣沒人碰,這是再簡單不過的道理。為什麽去產能這麽難?就因為許多民營鋼廠認為有利可圖,不僅不縮減產能,還偷偷摸摸擴張。這裏麵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國營大廠和民營鋼企的生產成本差距太大。一般來說,國有大廠生產一噸鋼的成本在300元左右,有些民營企業能把成本壓縮到150元甚至更低。以目前鋼價來說,有些企業還是有利潤,當然可以鉚足勁生產。”

溫玉彪又說:“當然,政策方向肯定沒錯,有些落後產能的確需要淘汰。中國的鋼鐵產量世界第一,可好多精品鋼依舊依賴進口。我這次引進的生產線,就是為了填補國內精品鋼的空白。為了這事,已前前後後向銀行貸了十幾億。”

方玉斌心想,這個溫玉彪不愧是鋼鐵狂人,說起業內的事頭頭是道。至於最後一句,自然是在炫耀實力,能從銀行貸出十幾億,我可不是小老板,找你們借一個億,隻是小意思,純粹屬於過橋貸款性質,不用擔心還不出。

溫玉彪拍了拍身邊一個男子的肩膀,說:“這是我妹夫,也是業內有名的專家。當初大學畢業到我廠裏工作,幾年下來就成了技術骨幹。這小子可厲害,憑一雙肉眼看鍋爐裏的火苗顏色,就能把各種化學元素的含量說得分毫不差。看他是個苗子,我不僅把妹子嫁給他,還送他讀研究生,後來又去歐洲深造。三年前,他在德國拿到博士學位,進入一家大型鋼鐵企業做工程師。如今我要做精品鋼,他也回國效命。”

此人額頭寬闊,一雙大眼炯炯有神。他向方玉斌遞上名片,說:“我叫徐樂水,請多關照。”

方玉斌與對方交換名片,並笑著說:“仁者樂山,智者樂水,怪不得你能成大專家。”

方玉斌又問:“在目前背景下,企業上馬鋼鐵項目,會不會和政策有抵觸?”

溫玉彪笑了笑,說:“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我聽過一則故事,說朱元璋當了皇帝後,一班窮朋友千裏迢迢跑來京城,希望討個一官半職。其中一人跑到皇宮外麵,哀求門官進去啟奏,說有舊友求見。朱元璋傳他進去,見麵的時候,他說:‘我主萬歲!當年微臣隨駕掃**廬州府,打破罐州城,跑了湯元帥,拿住豆知府,紅孩兒當關,多虧菜將軍。’朱元璋聽他說得好聽,心裏很高興。回想起來,也隱約記起一些事,所以就賞了個官銜。”

溫玉彪接著說:“朱元璋的另一個窮朋友,聽說此事後也跑去南京,一見麵就說:‘從前,你我都替人家看牛。有一天,我們在蘆花**裏,把偷來的豆子放在瓦罐子裏煮,還沒等煮熟,大家就搶著吃,那罐子打破了,撒了一地豆子,湯都潑在泥地裏。你隻顧從地下大把抓豆子吃,卻不小心連葒草葉子也送進嘴裏去了,葉子哽在喉嚨,難受得不行。還是我出的主意,叫你用青草葉子放在手上拍拍吞下去,才把葒草葉子帶下肚。’朱元璋嫌他太不會顧全體麵了,連聲大叫:‘推出去斬了!推出去斬了!’這位天真直率的苦朋友就這樣給殺掉了。”

溫玉彪夾了一塊肉塞進嘴裏,總結說:“許多事,變換一下說法就大不一樣。引進精品鋼生產線,既可以說是上馬鋼鐵項目,也可以說是高新技術項目。”

方玉斌被溫玉彪講的故事逗樂了,但徐樂水卻對大舅哥的說法提出異議:“這可不是說法不同,精品鋼項目本來就是高新科技。”

溫玉彪樂了:“你看我這妹夫,就是書卷氣重,什麽事都愛較真。”

聊了一會兒,眾人的胃似乎緩過勁來。杜忠河把手一揚:“別光顧著說話,舉杯同歡的事可不能耽擱。”見領導發話,大夥齊刷刷舉起酒杯。

酒宴末尾,杜忠河說道:“盡管袁總定下了規矩,但我還想破一回例。咱們江安縣幾位銀行的同誌,一起來敬一下上海的客人。”

袁瑞朗剛要推辭,杜忠河又說:“今天之所以把銀行的財神爺們找來,是想給袁總吃顆定心丸。之前我承諾過,一旦玉彪的設備安裝到位,就讓經信委下撥幾千萬技改資金。後來我又想,玉彪如今貸不到款,是因為沒有抵押物。一旦新設備到位,不正好用來抵押嗎?銀行的人也是這個意見,隻要新設備弄好,馬上辦放貸手續,沒錯吧?”

行長們紛紛點頭稱是。杜忠河接著說:“如此一來,袁總就握有雙保險了。一邊是政府下撥的技改資金,一邊是銀行的新貸款,還怕玉彪沒錢還嗎?你自己說,這杯酒該不該喝?”

一番話說得袁瑞朗心花怒放,他端起酒杯:“就憑杜書記這句話,我一定喝。”

去溫玉彪的企業考察一圈後,袁瑞朗與方玉斌次日上午啟程返回上海。剛上高速,袁瑞朗就問:“轉了一圈,感覺怎麽樣,這溫玉彪還算個人物吧?”

方玉斌思忖了一會兒,說:“溫玉彪是個人物,但我始終覺得這個項目很懸。一個億的借貸呀,又沒有抵押物,太冒險了。”

袁瑞朗說:“之前我不就說了嗎,人家要是真有抵押,銀行早就放貸了,還輪得上咱們?再說,當地政府和銀行的態度,咱們也看到了,有他們托底,怕什麽?”

方玉斌依舊搖頭:“抵押物是實的,態度卻是虛的。今天是這個態度,明天又可以翻臉。如今是杜忠河當縣委書記,未來他不當縣委書記了呢?”

“還真讓你說中了。”袁瑞朗笑起來,“我從溫玉彪口裏聽到一個消息,他說杜忠河很快就要離開江安縣,高升到江州市做副市長。”

袁瑞朗接著說:“你在江州熟人多,幫我打聽一下,看這消息是不是真的。”

方玉斌點頭說:“好吧,我問問沈如平。”當年在江州時,方玉斌和沈如平接觸很多,這位江州國企的掌門人,對官場消息向來十分靈通。

“問他幹嗎?”袁瑞朗說,“去問你們家蘇晉呀。她從小在江州長大,老爺子又是江州的前任領導。”

袁瑞朗笑著說:“我真想打聽,不用麻煩你也能打聽來。這不是給你一個機會,和蘇晉聯絡一下感情嗎?你得罪了人家,還不抓緊一切機會套近乎?你看我夠細心吧,公私兩不誤。”

方玉斌卻聳了聳肩:“隻怕她現在不肯接我電話。”

袁瑞朗說:“好人做到底,我來幫你牽線搭橋。”他撥通蘇晉的電話,說道:“蘇老師,我和玉斌在一起,有件事想麻煩你一下,請你幫幫忙。具體的事,讓玉斌跟你說吧。”

方玉斌趕緊抓起手機。或許是經過一段時間,蘇晉的氣消了一些,又或許畢竟是知識女性,不至於讓外人下不來台。總之,她冷冷地說了句:“什麽事?”

說完正事後,方玉斌還想聊點其他事,卻被打斷。見此情景,一旁的袁瑞朗竊笑不已。

隔了二十多分鍾,蘇晉回話過來,三言兩語後又掛斷電話。方玉斌一臉落寞,袁瑞朗卻說:“別隻顧著兒女情長,說正事。”

方玉斌說:“蘇晉打聽清楚了,上頭已經開會通過,杜忠河升任副市長,同時進市委常委班子,分管全市工業、金融等部門。”

袁瑞朗一拍大腿:“經信委、銀行等部門,還歸他老兄管,而且官越當越大。我有什麽可擔心的!”

杜忠河升官,是否意味著溫玉彪的鋼鐵項目就一帆風順?方玉斌心中依舊存疑。隻是瞧著袁瑞朗興高采烈的樣子,自己又一肚子煩心事,就沒再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