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玉斌清楚,袁瑞朗說的是氣話,道的也是實情。人家有牛卡計劃,即便所有人反對,又能奈他何?至於三天或一周,不過是給自己一個台階下。一周後的董事會,方玉斌沒有出席,星闌資本的代表在會上投出了棄權票。袁瑞朗所力推的計劃,也毫無疑義地獲得通過。

億家的擴張全麵鋪開,袁瑞朗與美國的風投簽署了合作協議,甚至利用二輪融資的機會,企業高管層還獲得了相應股權。

一天,方玉斌正在外麵和人談事情,卻接到蔣若冰的電話。對方笑嗬嗬地說:“方總,有件事得麻煩你一下。”

“什麽事,你隻管說。”方玉斌與蔣若冰的私人關係不錯,兩人在書店相遇後,感覺蠻談得來,私下又聚過幾次。

蔣若冰說:“上回在舊書店,我記得你把一本台灣翻譯的有關互聯網金融的書淘走了,對吧?”

“沒錯。”方玉斌答道。

蔣若冰說:“我也很想看這本書,可昨天去舊書店,已經找不到了,敢情被你淘走的是個孤本。”

“向我借書是吧?可以,但不能白借。怎麽著也得請我吃頓飯。”一頓飯是小事,方玉斌倒真想和蔣若冰見麵聊一聊。袁瑞朗執意推動逆勢擴張後,億家的狀況如何?他想聽一聽蔣若冰的意見。

“沒問題。”蔣若冰爽快地答應。

兩人見麵閑聊了幾句後,方玉斌便有意將話題往工作上引:“最近工作怎麽樣?”

“還……還行吧。”蔣若冰猶豫了一下才回答。

方玉斌說:“瞧你這樣子就不怎麽行。說說,都有什麽煩心事?”

蔣若冰緩緩開口:“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前幾天和袁總吵了一架。”

“你和袁總吵架了?為什麽?”方玉斌好奇地追問。

蔣若冰說:“袁總想從車貸部調幾千萬資金出去,我堅決反對,因此產生了分歧。”

車貸部一直由蔣若冰負責,業績蒸蒸日上。蔣若冰之前跟方玉斌聊過,自己很看好車貸業務,認為這是國內P2P金融的一種可行模式。她認為,P2P金融必須在大銀行的夾縫中求生存,主攻小額貸款。而在小額貸款中,信用貸款風險太高,借錢不還的大有人在,剩下的抵押貸款,大致有房產抵押與車輛抵押兩種選擇。

房產抵押的弊端在於,各地差異太大,導致平台不得不付出高昂成本。比如一套100平方米的房子,因為所處城市、地段的不同,價值有天壤之別。放貸前,工作人員必須上門評估。車輛抵押就簡單多了,一輛奧迪A6,甭管是在北京還是小縣城,價格相差不大。貸款人隻要把汽車行駛證的資料傳過來,根據車齡立刻能夠估算出價值。

因為有抵押物,跑路的風險也被降到最低。對風險偏大的客戶,平台會將車輛質押,即把車鑰匙留存,車輛停到指定的車庫裏,以保證一旦出現壞賬可以有效控製車輛。對一般客戶,不會扣下車輛,而是選擇安裝定位係統,跟蹤汽車運行軌跡。

在蔣若冰一手打理下,億家金控的車貸業務已成行業翹楚。既有建築老板抵押千萬級豪車,換取急需的流動資金,也有一般人從平台貸走五六萬用於日常周轉。更可喜的是,因為建立了完善的風控體係,車貸業務的壞賬率始終控製在較低水平。

“車貸部門的現金流充裕,支援一下其他部門,沒什麽大不了嘛。”方玉斌知道,蔣若冰拒絕袁瑞朗一定有她的道理,這麽說隻為激一激她。

蔣若冰果然滔滔不絕道:“當年萬達集團向全國擴張時,同時上馬幾十個萬達廣場。王健林立下一條規矩,各項目之間的資金不能互相挪用。他的想法是,一個項目資金鏈斷裂,隻是局部問題,可項目之間的資金拆來借去,一旦出問題就是一場災難。袁總推出的擴張計劃,讓企業的資金鏈繃得很緊,此時如果還在公司內部拆東牆補西牆,那麽稍有閃失,就會出大事。”

方玉斌抿了一口飲料,說:“聽你這口氣,對擴張計劃並不認同?”

“是的。”蔣若冰回答得很幹脆,“日日金公司倒閉後,陸續又有幾家P2P金融平台出問題。在整個行業步入調整周期後,我們應該勒緊褲腰帶過日子,而不是冒險擴張。我當然清楚袁總的想法,別人恐懼時我貪婪,利用行業危機完成抄底。但做企業畢竟不是炒股票。其實,隻要我們能活下來、挺過去,就是抄了一回大底。”

前段時間,方玉斌與袁瑞朗爭執的焦點集中在二輪融資,對企業的經營戰略反倒忽視了。聽蔣若冰這麽一說,他也認為很有道理。

蔣若冰繼續說:“擴張戰略本身就值得檢討,在戰術動作上更是昏著迭出。比如在公司內部違規拆借資金,這就是大忌。還有,在沒有抵押物的情況下,動輒把幾千萬資金貸給那些高風險項目,實在太冒險。”

“我知道你說的那些項目。”方玉斌說,“比如借給江州鋼鐵廠的一個億,還有浙江、安徽的幾家公司,前前後後也借了幾千萬出去。”

“不過,”方玉斌說,“據我所知,前幾個項目還算成功。除了江州鋼鐵廠的還款期限沒到,其他項目都連本帶利還了。說實話,一開始我對這些項目也有質疑,但以結果為導向,似乎我的擔心有些多餘。”

“絕不是多餘。”蔣若冰搖頭說,“風投項目有一半的成功率已經不錯。但放貸這種事,成功九個項目,最後一個把錢放飛,也是滅頂之災。”

蔣若冰這番話,讓方玉斌陷入沉思,做投資與做貸款雖說都屬於金融行業,但差別更顯而易見。許多億家的高管以前追隨袁瑞朗在投資公司工作,如今做貸款也自稱駕輕就熟。殊不知,駕輕就熟恰恰是大問題!甚至自己,是否也沒有跳脫原來的桎梏?

方玉斌重新開口:“你今天說這麽多,似乎與當初不評價上級的觀念有些衝突。”

蔣若冰臉上閃過一絲尷尬,旋即說:“我說這些,也是為公司好。”

“跟你開玩笑呢。”方玉斌笑起來,“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蔣若冰臉上也浮現出笑容:“不用客氣。我倒是希望你能抽空與袁總好好交流一下,我們這些下屬的話他不一定聽,但你的話,想必他能聽進去。”

方玉斌點點頭:“我會找他好好談一次。”

第二天,方玉斌來到袁瑞朗辦公室。袁瑞朗笑容滿麵,自打上回起過爭執後,方玉斌就沒再來過,如今主動登門,令他喜出望外。方玉斌一坐下,就把從車貸部抽錢的事提出來。

袁瑞朗的臉又板起來:“這些事是誰告訴你的?”

方玉斌說:“誰告訴我的不重要,咱們對事不對人。”

“其實,不用問我也能猜到,是蔣若冰吧。”袁瑞朗點燃一支煙,接著把煙盒重重地扔到桌子上,“對公司情況這麽清楚,又能和你說上話的,也隻有她了。蔣若冰的能力不錯,但通過一些事,我覺得她太有心眼。我勸你對她也提防點,別什麽話都信。就說車貸部調錢的事,當著我的麵不說,卻跑到你那裏告狀,什麽意思!”

方玉斌唯恐因為這事,連累到蔣若冰,他說:“你別怪人家,是我逼著她說的。關鍵是資金鏈繃這麽緊,太危險了。”

“別聽蔣若冰瞎忽悠。”袁瑞朗不以為然地說,“億家處於高速擴張時期,資金緊張在所難免。”

方玉斌強調道:“P2P金融公司裏的錢,都是投資者放進來的,經不起一點風吹草動。”

袁瑞朗說:“咱們早就和擔保公司建立了合作關係,真有什麽風吹草動,不會孤立無援,這個你可以放心。”

投資人把錢投到平台,通常會得到承諾,即便放出去的資金一時收不回來,平台也會用自己的錢先行代付本息——這就叫平台擔保。平台為了分散風險,也會與擔保公司合作,平時分享收益,有事時風險共擔。誠如袁瑞朗所說,億家金控比起一般的P2P平台,對於風險管控還算重視。有些小規模平台,壓根不會把兜裏的錢分給擔保公司。袁瑞朗卻拿出真金白銀,和業內數家實力雄厚的擔保公司建立了合作關係。

關於擔保公司,方玉斌也和蔣若冰探討過,他搖頭說:“通過擔保公司分散風險,出現小顛簸時或許行得通,真遇到大風大浪,估計夠嗆。如果說近年來P2P平台是野蠻生長,擔保公司的路子就更野,承兌、票據、外貿,什麽業務都敢接。遇到大危機,誰先垮掉還不一定。再說了,即便按法律程序擔保公司會承擔一部分責任,但真出了事,那些中小投資者可不會按法律辦事,人家不會去找遠在天邊的擔保公司,隻會堵在P2P金融公司門口。”

方玉斌又說:“按照最新頒布的《存款保險條例》,假若銀行倒閉,最高償付限額為50萬元。這可是國家正式法規!也就是說,甭管你在銀行存了多少錢,假若銀行破產倒閉,最高隻陪50萬。銀行尚且如此,你能指望擔保公司本息全保嗎?”

袁瑞朗抿了一口茶:“這些話都是蔣若冰教你的吧!好,就算你們說的這些沒錯,但我的後手可不隻一個。江州鋼鐵廠的借款,下個月就到期。他們把錢一還,我們的現金流立刻會好起來。”

“更關鍵的是,”袁瑞朗接著說,“億家金控和美國的風投早就簽了注資協議,那可是3000萬美元的真金白銀。首筆投資款300萬美元,協議簽署後第二天就到賬了。隻不過最近,這家風投的亞太區總裁換人,有些小耽擱。但人家說了,最多一個星期,剩下的錢就會打過來。我之所以敢把資金鏈繃到極致,是因為身後有源源不斷的資金補充進來。沒有把握的事,我會做嗎?”

方玉斌還有話要說,袁瑞朗卻揮了揮手:“對了,這位新總裁明天會來上海,這是他上任後第一次外出,說明對億家金控很重視。你和我一起去機場迎接一下吧。未來你們都是億家大股東,彼此也該認識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