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時間轉瞬即逝,已到了燕飛承諾的時間。這一天,正巧方玉斌來到億家公司,卻發現辦公區的員工麵麵相覷。再一聽,袁瑞朗正在辦公室裏發出憤怒的咆哮。方玉斌拉過一名員工,問道:“怎麽回事?”
員工說:“不清楚。剛才有個外國佬去找袁總,接下來,裏麵的聲音就越來越大。”
“哪個外國佬?”方玉斌問。
員工答道:“好像是美國風投公司的代表。”
方玉斌走了進去,隻見袁瑞朗正在辦公室裏來回踱步,滿麵盡是怒氣。美方代表坐在沙發上,臉上寫著無奈。
“怎麽了?”方玉斌問道。
這一句話,又把袁瑞朗的怒火點燃,他大聲吼道:“這幫人就是一夥騙子!”
美方代表能說一口流利中文,他聳了聳肩,說道:“對不起,袁總,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但我必須服從維爾特曼總裁的指示。”
“別跟我提維爾特曼!”袁瑞朗抑製不住情緒,爆出粗口,“別人不知道他,老子還不知道嗎?在我麵前,就說燕飛,別他媽裝假洋鬼子。”
一旁的方玉斌,聽了一會兒也大致清楚了。原來燕飛返回美國總部後,下達了停止向億家金控注資的決定。
怪不得袁瑞朗如此動怒!方玉斌也忍不住指責:“投資協議白紙黑字擺在那裏,怎麽能說停就停?”
對方還是那句話:“我隻是執行維爾特曼總裁的命令。”
方玉斌扭頭對袁瑞朗說:“和燕飛聯係沒有,他怎麽說?”
袁瑞朗說:“我給他打了好幾通電話,都沒人接。微信、短信什麽的,又給他發了一大通。”
這時,桌上電話響了起來。一看來電號碼,袁瑞朗說:“是燕飛打來的。”他摁下免提鍵,不待燕飛說話,先連珠炮式地發問:“你什麽意思?簽好的協議,為什麽說變卦就變卦?不是說捐棄前嫌嗎,你這話在騙鬼吧?”
電話那頭,燕飛打著哈欠:“拜托,美國這會兒還是晚上。你可是存心不讓我睡覺。”
袁瑞朗氣憤地說:“你睡得著,我可睡不著。告訴你,三天之內不把錢打過來,我就飛到美國,找你們基金的老板理論。我倒要看看,你公報私仇,他就任由你胡來!”
燕飛幹笑了幾聲,說:“你要來美國,我一定盡地主之誼。你要去找我的老板,也悉聽尊便。不過,停止向億家注資的事,正是老板親自決定的。”
“那也是聽信了你的一麵之詞。”袁瑞朗吼道。
燕飛說:“袁總,你能不能稍微把情緒平複一下,讓我好好把話說完?”
“你說。”袁瑞朗說。
燕飛說:“上次去你辦公室,我說的都是肺腑之言。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沒必要揪住不放。我、你,還有方玉斌,都離開了榮鼎,事實證明,咱們都是輸家,都被人耍了。同是天涯淪落人,何必窩裏鬥呢?接受亞太區總裁的任命之初,我就下定決心,不把個人情緒帶入工作中。”
燕飛又說:“暫停與億家的合作協議,的確是我的主張,但絕不針對任何人。你可以去問一問,我的這次中國之行,走了上海、蘇州、北京三座城市,拜訪了三家互聯網金融公司。另外那兩家,之前也跟我們簽署了合作協議。如今,這些協議全部暫停執行。”
“你究竟什麽意思?”袁瑞朗質問道。
“實話告訴你吧。”燕飛說,“為什麽我的前任會離職,就因為他在中國一口氣投了多家互聯網金融公司。但老板認為,互聯網金融在中國的發展前景並不明朗,甚至在未來一段時間將經曆大洗牌,如此激進的投資戰略並不可取。”
燕飛接著說:“上任之後,老板立刻讓我來中國走一趟,實地了解情況。我的看法與老板相同,前一波互聯網金融的發展有很大泡沫,整個行業蘊藏著風險。趁著還沒把錢全砸進去,我們必須把節奏放緩,起碼得觀望一陣。”
無論燕飛是出於公心還是借機泄私憤,對袁瑞朗來說結局都一樣。他無暇分辨對方的動機,隻是說:“對於行業發展趨勢,誰都可以有自己的觀點。但白紙黑字的合同,不能不算數吧?”
燕飛笑起來:“咱們都是投資公司出身,對這裏麵的門道難道還不清楚?哪份合同裏沒有一大堆附加條件?投資公司隨便在裏麵摳一個字眼,就能找到暫停合同的理由。當然,你們也許會提出異議。到時,隻能法庭上見嘍。不過像這種跨國經濟糾紛,沒個三五年判不下來。等官司結束,不知道你們的公司還在不在?”
“這是耍流氓!”袁瑞朗氣得一拍桌子。
“也許吧。”燕飛說,“不過這種流氓,咱們過去都沒少耍。”
放下電話,袁瑞朗依舊暴跳如雷。方玉斌打發走美方代表,轉身遞給袁瑞朗一支煙:“消消火。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去吧。”
袁瑞朗的氣還沒消,恨恨地說:“我的所有資金計劃,都是按照3000萬美金能按時到賬來規劃安排的。沒想到燕飛背信棄義,來了這麽一出。”
方玉斌說:“風投的錢指望不上了,公司的資金計劃必須馬上進行調整。”
“沒錯,是得調整。”袁瑞朗站起來,“通知所有中幹馬上去辦公室開緊急會議,先把咱們的家底清一清。”
億家金控的中幹會議一直開到晚上,方玉斌也在一旁聽著。狀況的確不容樂觀,即便把擴張計劃全線叫停,盡力回籠資金,仍麵臨資金缺口。未來一個月內,需要支付給投資人的款項約為兩個億,想盡各種辦法,開源節流之後,公司隻能拿出1.7億現金。
袁瑞朗卻做出信心百倍的樣子:“擴張計劃暫時緩一緩吧,但大家也不必灰心喪氣。億家平台的交易金額早就超過10億,區區幾千萬的資金缺口,對於我們來說遠不算邁不過去的坎。死了張屠夫,就吃渾毛豬,沒有那回事。美國佬言而無信,以為沒了他們的臭錢地球就不轉了,我們偏要爭一口氣。”
一旁的蔣若冰卻說道:“袁總,P2P金融具有行業特殊性,有些東西不能掉以輕心。沒錯,以我們的交易規模,換作一般企業,幾千萬的資金缺口不是大事。給上下遊供應商打聲招呼,有些款子賒欠個把月,難關就過去了。但P2P平台上的錢,都是投資者放進來的,他們可敏感得很。一旦我們不能按期支付收益,就會人心惶惶,甚至恐慌情緒還會蔓延出去。試想一下,假如銀行宣布,半個月內取不出錢,會是怎樣一番景象?”
袁瑞朗的臉一沉,旋即卻春風滿麵地說:“所以不能讓這種景象出現,必須確保按時支付投資者收益。”他接著說:“其實,剛才我們還算漏了一筆賬,江州鋼鐵廠的一個億借款,月內不是到期了嗎?等他們把錢還上,什麽資金缺口都不存在了。”
聽袁瑞朗如此說,部下們的信心有所恢複。袁瑞朗笑著揮了揮手:“按照會議部署,大家分頭行事吧。隻要諸位各司其職,公司的發展就不會出問題。”
散會後,袁瑞朗回到辦公室,又專門把蔣若冰叫來。他關上門,陰沉著臉,低聲訓道:“你今天在會上說這些是什麽意思?是顯示你很懂行嗎?”
蔣若冰解釋說:“我隻是盡到自己作為下屬的責任,提出意見供你參考。”
袁瑞朗滿麵怒氣,卻又刻意壓低聲音,說:“你說的這些,難道我會不懂?但你知不知道,在這種關鍵時刻,士氣可鼓不可泄。今天的會議,出席的不僅有高管層,還有全體中幹,你口口聲聲擔心投資者人心惶惶,就不怕公司裏人心惶惶?你有什麽意見,可以直接告訴我,用不著在大庭廣眾嚷嚷。”
蔣若冰低著頭:“我當時著急表達意見,考慮或許不夠周延。”
袁瑞朗畢竟是有紳士風度的人,對女下屬不會揪住不放。一旁的方玉斌也勸道:“她也是出於好心。”
蔣若冰離開後,方玉斌又說:“蔣若冰說得沒錯,P2P金融平台不是一般企業,不能夠出現一分錢的資金缺口。擴張計劃趕緊停下來吧,另外,江州鋼廠那邊,不會有什麽意外吧?”
“擴張計劃不停也得停嘍,如今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袁瑞朗說,“鋼廠那邊應該不會有意外。前幾天我還去廠區看過,新設備已經運到,馬上就要進行調試。”
袁瑞朗又說:“我先把公司的工作安排一下,隔幾天就專門去江州督促這事。”
“這樣最好。”方玉斌點頭說。
剛走出袁瑞朗辦公室,方玉斌的手機響了起來,一看來電號碼並不熟悉,他直接摁了拒絕接聽。可半分鍾後,鈴聲又響了起來。方玉斌接起電話,問道:“哪位?”
對方是一個女聲:“方總,是我。”
方玉斌心裏有事,不耐煩地說:“你是誰,電話號碼我不熟。”
對方說道:“號碼雖然不熟,人卻是熟人。”方玉斌聽這聲音,是有些耳熟,一時卻又想不起來。那邊接著說道:“我是楊韻。”
“是你?”方玉斌很是訝異,想不到她竟會主動聯係自己。
楊韻說:“我在上海,咱們能見一麵嗎?”
想到當初被人下藥,和楊韻赤身**滾在賓館**的往事,方玉斌冷笑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我還敢跟你見麵嗎?”
楊韻卻笑起來:“被咬的人遇難成祥,咬人的卻碰了一鼻子灰。你的本事那麽大,還怕什麽?這一次,時間、地點由你定,可以嗎?”
楊韻不僅容貌出眾,嘴上功夫更是了得。經她這麽一說,方玉斌倒真是信心爆棚。這些手下敗將,難道我還怕見你們?他說道:“明天上午,直接來我辦公室吧。”
第二天,楊韻準時來到方玉斌的辦公室。她穿一套藍色連衣裙,搭配一條白色披肩,臉上化淡妝,不似往日那般妖豔,但模樣仍是俊俏。
出於禮貌,方玉斌為她沏上茶,又把辦公室的門敞開,接著坐回座位,問道:“找我什麽事?”
方玉斌開門見山,楊韻回答得也很直接:“想跟你談一筆生意。”
方玉斌笑起來:“你是代表餘飛來的?”
楊韻一臉苦澀:“你就別取笑我了,餘總哪兒還有什麽生意?他進去之後,公司已經垮了,員工也各奔東西。”
關於餘飛的事,方玉斌自然知道一些。王誠交給自己的資料,方玉斌最終沒有讓它曝光。然而,躲過一劫的餘飛,最終還是難逃覆滅結局。股災期間,餘飛損失慘重,靠著蘇浩提供的資金暫時穩住陣腳。他賭徒本性不改,用僅剩的資金抄底,指望能夠翻盤。但大盤走勢,卻讓他這樣的老莊也跌破眼鏡。股市在元氣未複時竟連遭幾輪大跌,餘飛的資金鏈再一次斷裂。
更要命的是,因為股災連綿,監管層震怒,對於莊家操縱股價的行為進行了史無前例的嚴厲打擊,餘飛的案底也被翻出來。在他回老家探望母親的高速公路上,數輛警車圍堵上來。他神情落寞、雙手被銬的照片,成為一代資本梟雄的謝幕演出。
“這就叫多行不義必自斃。”方玉斌冷笑道,“我可以放他一馬,老天爺卻不放過他。”
楊韻並不清楚方玉斌口中的“放他一馬”究竟意味什麽。她對餘飛的感情很複雜,提起此人時,表情變得僵硬。
方玉斌問:“離開餘飛之後,你又在哪裏高就?”
楊韻說:“換了幾個地方,如今在北京一家地產公司。”
“從證券到地產,跨度挺大嘛!”方玉斌這話一半是驚異,一半是挖苦。不斷跳槽,足見楊韻過得並不開心。
“大概以前跟著餘飛,在圈子裏把名聲弄糟了。如今從頭再來,不僅要離開濱海,更得換個行業。”楊韻無奈地說,“開頭我也去了幾家證券公司,幹得都不順心,直到去北京後,狀況才好一點。”
“怎麽個不開心?”方玉斌故意奚落對方。
“看來你很喜歡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楊韻一副無所謂的神情,“你真感興趣,我也不怕丟臉。有一個證券公司老板,從頭到尾對我不懷好意,一有機會就毛手毛腳。我忍無可忍,給了他一耳光。”
方玉斌看著楊韻,眼神中泛起一絲疑惑。在他看來,楊韻可不是一個保守的女人,尤其因為豔照的事,簡直把對方視為人盡可夫的爛貨。沒想到,她竟會為這種事忍無可忍,給上司一耳光?
楊韻看出了方玉斌的心思,說道:“不用這麽看著我!無論出於什麽原因,隻要我自願,一切好說。可誰想仗勢欺人,逼迫我做不願意的事,隻能送他兩個字:滾蛋!”
楊韻的回答,倒令方玉斌心裏生出一絲歉疚。有人說過,強奸妓女與強奸修女,同樣都是犯罪。何況楊韻絕不是一個妓女!你可以不喜歡她,但並不意味著能為所欲為。自己方才的輕蔑語氣,與那位想占人家便宜的證券公司老板一樣,都顯得頗不入流。
楊韻語氣平靜地說:“我是一個窮人家的女孩,來到舉目無親的大城市,一步步全靠自己奮鬥。想得到回報,必須有所付出,作為女人,我很清楚這一點。因此被人瞧不起,我也認了。”
方玉斌對眼前這個女人,竟生出一些憐憫。天生麗質卻又毫無背景的女人踏入職場,就如一個文弱書生拿著價值連城的寶貝行走鬧市。打主意的人太多,既防不勝防,也缺乏起碼的防身本領。方玉斌更深知,一個來自底層的窮孩子,想要出人頭地是多麽不容易!他們真有可能從不出賣自己嗎?或許,有人出賣下半身,有人出賣上半身,有人出賣肉體,有人出賣靈魂。
方玉斌點燃一支煙,問道:“你說來談生意,是什麽生意?”
楊韻答道:“我如今的老板做房地產起家,近來對文化產業又情有獨鍾。近些年,他在國內投資興建了多座主題公園,還收購了好幾家演藝公司與劇團。”
楊韻接著說:“網絡直播興起,老板自然想把手伸進來。半年前,他給兒子投了幾千萬,專門來做直播業務。這個富二代,幾個月就把錢燒光了,業務卻沒起色。於是,老板橫下一條心,既然自己打造直播平台太費勁,幹脆直接買一家。”
楊韻又說:“在眾多直播平台中,夢劇場風頭正勁,自然進入了我們的視野。夢劇場背後的投資人,恰好是你。在一次會議上,我無意中說出認識方總,老板就把這活兒派給我了。”
“我剛到新公司,寸功未立。老板吩咐的事,可是不敢怠慢,隻好飛來上海求助於你。”楊韻眼神中流露出期盼目光。
“不是我不幫忙,實在時機不湊巧。”方玉斌雙手一攤,“夢劇場進來發展態勢很好,已經啟動赴美上市計劃。眼看著能夠上市套現,掙大把大把的美刀,幹嗎現在出手?”
楊韻笑起來:“如果你僅是擔心這個,雙方倒不妨談一談。老板說了,無論美元還是人民幣,隻要價格合適,他都出得起。”
“口氣倒不小。”方玉斌掐滅煙頭,“如果他認為自己有這個實力,我倒可以跟他見一麵。但話得說清楚,要談生意就來上海,我沒空去北京。另外,讓這個老板親自來,我不想和下麵人浪費時間。”
“我可以轉達。”楊韻說道。
方玉斌如今並沒有出售夢劇場股權的意願,自然可以擺出強硬姿態。他相信通過楊韻轉達,對方會明白,沒有足夠誘人的條件,就不要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