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11點多,方玉斌洗漱完畢,正在**玩手機。突然,手機響起來,一看是蔣若冰打來的,他滑動接聽鍵:“這麽晚了,什麽事?”

蔣若冰的語氣聽著有些沮喪:“我在江州,這會兒剛回賓館。”

方玉斌知道,蔣若冰前天跟著袁瑞朗一道,去江州催促溫玉彪按時還款。他問道:“江州那邊情況怎麽樣?”

“不太好。”蔣若冰唉聲歎氣。

“怎麽回事?”方玉斌打到一半的哈欠戛然而止。

“其實,應該說很不好。”蔣若冰說,“這個項目原本順風順水,一座現代化鋼廠眼看就要拔地而起。可就在前幾天,上頭的督察組到了江州,說全國鋼鐵行業都在去產能,這裏居然大興土木,那還得了!後來一查,溫玉彪為了項目通過審批,使用了很多違規手段,比如把一個大項目拆成若幹個小項目上報,明明是鋼鐵企業,申報材料中居然可以繞過鋼鐵,包裝成高新科技項目。”

蔣若冰接著說:“鋼廠被勒令停工,銀行追著要債,溫玉彪連這個月的工資都發不出,更別說還錢了。”

“怎麽會這樣!”方玉斌從**站了起來,“杜忠河呢,就是那個原來的縣委書記。他已經是江州市常務副市長,怎麽不拉溫玉彪一把?”

蔣若冰說:“據我們掌握的情況,杜忠河怕是自身難保。鋼鐵項目違規上報獲得審批,他是始作俑者,現在已經被停職接受調查。”

方玉斌又問:“你們去江州已經兩天了,這些事,袁總怎麽從沒告訴我?”

蔣若冰說:“你也知道,袁總這個人最好麵子,要是順利拿到錢,他自然會打電話告訴你。偏偏出了這檔子事,他也是急得不行。”

方玉斌追問:“現在怎麽辦?”

蔣若冰說:“袁總的意思,還得找溫玉彪還錢。無論他想什麽辦法,哪怕先還上一部分也好。畢竟億家這邊,也是急等錢用。”停頓一下,她又說:“昨天,袁總一整天都堵在溫玉彪門口,他叫苦連天說沒錢。今天我們再去,人家幹脆躲起來連麵也不見。”

方玉斌在臥室裏來回踱步。蔣若冰接著說:“有些事袁總不好意思開口,我隻能背著他給你打這通電話。聽說你在江州認識的朋友多,能不能幫忙疏通一下關係,起碼讓溫玉彪出來和我們碰個麵,老躲著也不是個事。”

“知道了。我這就去聯係。”方玉斌說。

這回沒了袁瑞朗牽線搭橋,方玉斌不好直接請蘇晉幫忙,他隻能聯係上老朋友沈如平。沈如平是江州大國企的一把手,之前做過縣長,更巧的是,江安縣新任縣委書記,還是沈如平的同學。因為這層關係,縣委書記答應居中聯絡。

兩天後,方玉斌帶著吳步達奔赴江安縣。與袁瑞朗碰頭後,一行人先到縣委大樓。書記看在沈如平的麵子上,親自給溫玉彪打了電話。掛斷電話,書記說道:“老溫就在辦公室,你們直接去便是。見麵談一談倒沒問題,但錢能不能還,我可幫不上忙。”

方玉斌連聲說著感謝,轉頭奔向溫玉彪的工廠。或許是最近上門的債主太多,工廠大門戒備森嚴。保安請示了一圈,最後才放行。

進到溫玉彪的辦公室,隻見他神色落寞地蜷縮在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毛毯。見到袁瑞朗等人,溫玉彪掀開毛毯,冷冷地說了句:“想不到,竟然會是你們?”

眾人頗為納悶,有什麽想不到,縣委書記不剛給你打過電話嗎?隻聽溫玉彪繼續說:“幸虧你們早來,再晚來的話,別說縣委書記,就算市委書記打電話,估計也見不著我了。”

袁瑞朗不明白這話的意思,隻能強擠出笑容,說:“溫總,我們也不想打攪你,更知道你最近的日子不好過,但實在是迫於無奈。”

“你們無奈,我就有奈嗎?”溫玉彪說,“人人都叫我還錢,可我確實沒錢。我欠的債,每天光利息就幾百萬,要能還,誰願意一直拖著?”

袁瑞朗說:“銀行家大業大,縱然欠他們的錢,他們也一樣有好日子過。但億家金控做的可是小本生意,你拖著錢不還,我隻有跳黃浦江了。”

“那敢情好。”溫玉彪竟然笑起來,“黃泉路上多幾個人做伴,也能有說有笑。陽間欠下的債,我到陰間再還上。”

袁瑞朗隻當溫玉彪在耍賴,說:“如今不是說氣話的時候。你家大業大,隨便想想辦法,總能擠點錢出來。比起銀行貸款,我們這點錢簡直是小意思。”

溫玉彪站起身,似乎要走回辦公桌:“來的人都說小意思,到最後全他媽沒意思。我欠你們的錢,欠鄉裏鄉親、親朋好友的錢,欠施工單位的建築款,欠工人的工資。到如今,我真是一分錢也擠不出。要錢沒有,要命還有一條。”

溫玉彪走到辦公桌前卻並未停下腳步,而是徑直奔向窗戶。他兩手抓住欄杆,攀上窗台。方玉斌發現情勢不對,大聲說道:“有什麽事好商量,你先下來。”

溫玉彪仰天慘笑,並用沙啞的聲音說道:“下不來了!隻有我死,事情才能了結。我留下活口,會把許多人逼上死路。”

笑罷,溫玉彪又投來冷漠絕望的目光。他說道:“咱們認識沒多久,沒想到,竟然是你們來送我最後一程。我的債主多得很,煩勞你們帶句話,就說我溫玉彪對不起他們。還有那些對我有恩的人,老子也拿命報答他們了。”

說完這句,溫玉彪縱身跳下,沒有一絲猶豫。蔣若冰嚇得尖叫起來,方玉斌與袁瑞朗呆呆立在原地,臉色煞白。

隔了半晌,方玉斌才回過神來,說:“快下去看看。”

溫玉彪的辦公室在三樓,算不得太高,但他尋死之意無比堅決,跳出窗外時竟然將身子一翻,運用了類似空中跳水的姿勢,讓頭部先著地。這一下,哪還有半點生還機會。當方玉斌衝到樓下廣場時,隻見溫玉彪頭骨碎裂,腦漿迸出,麵容已模糊不清。

在溫玉彪屍體周圍,漸漸聚攏了不少人。溫玉彪平素對工人還算不錯,盡管拖欠了不少工資,但人群中還是爆發出些許歎息聲。

溫玉彪的兩個弟弟聞訊趕了過來,兄弟情深,兩人一見大哥屍體,立時跪倒在地大哭起來。

方玉斌本想上前勸慰幾句,卻發覺蔣若冰在扯自己的衣袖。蔣若冰又附在耳邊,輕聲說:“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經蔣若冰一提醒,方玉斌立刻醒悟過來,溫玉彪可是當著自己的麵跳樓而亡,不知內情的人,還以為是自己逼死了溫玉彪。此時眾人情緒激動,指不定幹出什麽事。

袁瑞朗見勢不妙,也想抽身,跪在地上大哭的溫玉彪二弟卻一眼瞅見了他,淚眼中頓時燃起仇恨的怒火。他大吼道:“就是你們逼死我大哥!”

袁瑞朗趕緊擺手解釋:“這事跟我們沒關係。”

二弟哪管這些,大聲招呼周圍工人:“給我上,讓這幾個王八蛋給我大哥償命!”

方玉斌等人叫苦不迭,所幸工人們似乎並不聽指揮,一個個隻瞪大雙眼,並未真正動手。

這時,溫玉彪的三弟又喊道:“廠子為什麽發不出工資,就因為這幫人逼著我們還債,把現金全截走了。今天,他們又逼死大哥,工資更沒指望了!”

溫玉彪三弟所言,純屬胡說八道,袁瑞朗真有截走工人工資的本事,就不至於上門要債。但這句話的煽動性之強,卻是立竿見影。工人們被拖欠工資,肚子裏憋著火。說為溫玉彪複仇,還沒人肯出頭,一聽說自己的辛苦錢被眼前幾人截走,個個恨從心底起。

“為溫總報仇!”不知人群中誰吼了一聲,立時有幾個工人大步上前,揪住袁瑞朗。

幾十個人一齊圍上來,一頓亂拳伺候。袁瑞朗與方玉斌都是文弱書生,哪有還手之力,隻能抱住頭,連聲求饒。蔣若冰身為女流,也沒被放過。有人上前扯住頭發,給了她幾耳光。

方玉斌被打得眼冒金星,踉蹌之間,被人推搡到蔣若冰身旁。他忽然伸手,把蔣若冰抱入懷中。在這種情勢下,誰也不會有半分雜念,甚至來不及細想任何事情。方玉斌與蔣若冰的身體接觸,完全是出於保護弱者的雄性本能,他下意識抱過對方,指望用身體替她擋幾下拳頭。

拳腳越來越猛,方玉斌躺倒在地,蔣若冰被壓在身下。猛然間,他覺得自己的後腦被重擊了一下,這絕不是拳頭所能產生的力道,而是一種堅硬物體的撞擊。方玉斌的後腦開始淌血,幾秒鍾之後,整個人就失去了知覺……

方玉斌醒來時已是晚上,蘇晉就立在他身旁。“你醒了。”蘇晉臉上寫滿後怕的表情。

得知方玉斌醒來,走廊上的人走了進來。一見方玉斌,蔣若冰激動地抓住他的手,眼眶中泛著淚花:“你醒過來就好,今天多虧有你。”

方玉斌還沒來得及說話,蘇晉搶先說道:“謝謝你對玉斌的關心。”

方玉斌問蘇晉:“你怎麽來了?”

吳步達當時在車上候著,沒進溫玉彪辦公室,僥幸躲過一劫。他說:“出事後,我給蘇老師打了電話。我想著她畢竟在江州認識的人多。她接到電話,立刻趕了過來。”

身上的傷口還很疼,方玉斌心中卻頗為欣慰。鬧了好一陣子別扭,但一聽自己出事,蘇晉還是立馬趕了過來。

“方總,你好些了吧?出了這事,實在不好意思。”病床前,一名男子說道。

方玉斌打量著此人,覺得很麵熟,一時又想不起來。吳步達說:“他是徐樂水,鋼鐵廠的總工程師,也是溫玉彪的妹夫。出事後,他一直在旁邊大吼,製止工人,後來也是他叫的救護車。”

方玉斌點了一下頭:“謝謝你。要不是你及時製止,恐怕我都沒命出來。”“這事得怪我們。”徐樂水說,“再說雖然我大聲製止,工人也沒住手。後來幸虧警察來了,才把工人驅散。”

方玉斌苦笑著說:“還是警察好呀!沒想到江州警察的行動速度這麽快。”

徐樂水搖著頭,一臉的苦楚。袁瑞朗受傷輕一些,這時他手纏著繃帶,一瘸一跛走了進來:“江州警察倒沒這麽快,來的是省城的警察。”

袁瑞朗接著說:“後來我才知道,省廳的警察是來抓溫玉彪的,根本沒跟江州方麵打招呼。不過溫玉彪應該得到了消息,我看他跳樓,一小半是沒錢還債,一多半是畏罪自殺。”

袁瑞朗身體還很虛弱,需要扶住床。他嘴上仍在抱怨:“都怪我運氣太背,借錢給溫玉彪收不回來不說,還碰上這一茬子事。”

徐樂水一臉的難為情,最後隻是叫眾人安心養傷,自己轉身離開了醫院。蘇晉忙著為方玉斌喂藥,其他人也陸續出了病房。

方玉斌畢竟身強體壯,休息了一晚,已能自己支撐著下床。第二天一早,蘇晉攙扶著他來到袁瑞朗的病房。袁瑞朗正在**打電話,向上海的下屬布置工作。

見到方玉斌,袁瑞朗歎了一口氣:“不好意思,連累了你。”

“這點傷不算什麽。”方玉斌緩緩坐下,“關鍵溫玉彪這一死,那一個億一時半會兒要不回來了。公司那邊,怎麽辦?”

袁瑞朗說:“P2P平台的資金鏈一定不能斷,一旦斷了,就會出現擠兌風潮,到時神仙來了都救不活。我剛跟下麵人交代,讓他們立刻想辦法,對外拆借資金。億家的體質還算不錯,隻要能挺過這一關,未來就沒什麽可怕。”

方玉斌說:“億家名下沒有不動產,從銀行可貸不出錢。”

袁瑞朗臉色沉重,不知是傷口未愈還是在為億家的命運憂心,他聲音很低:“我讓他們走一走民間借貸的路子。有些溫州老板在上海放高利貸,行話叫水錢。盡管利息高得離譜,但如今也管不了這麽多了。”

方玉斌卻搖頭說:“這些水錢最好別碰,我可知道好些人就是被水錢淹死的。”

“事到如今,還有什麽辦法?!”袁瑞朗掏出一支煙,突然發覺身在病房,又把煙揣了回去。他禁不住歎道:“不知最近怎麽了,這黴運就是甩不掉。你說風投基金的亞太區總裁,換誰來不好,非來一個冤家路窄的燕飛。還有,上頭的督察組什麽時候來不好,偏偏這時候!他們要晚來半個月,政府的技改資金就撥給溫玉彪了,咱們的錢也就收回來了。”

方玉斌說:“走到這一步,不能怨運氣,甚至不能怪燕飛或溫玉彪。畢竟是億家的根基不牢,碰上一點風吹草動才會地動山搖。考驗不可怕,可怕的是經受不住考驗。”

袁瑞朗知道方玉斌這話在責怪自己,表情愈發苦澀:“成功了,有無數人幫你總結經驗。失敗了,我也無話可說。成功有一百個父親,失敗便成為孤兒。”

方玉斌並未打住,而是說:“當初的擴張計劃,還有,在沒有抵押的情況下,貿然借給溫玉彪這麽多錢,都是值得反思的。”

袁瑞朗有些激動:“打馬後炮有什麽意思?你怎麽不說,我借給浙江和安徽的幾筆款子,一樣沒有抵押物,最後全連本帶利收回來了。督察組突然下來,誰能預料得到?”

方玉斌說:“你這就是用投資公司的思維在經營P2P平台。投資公司有一半的成功率就可以,P2P平台卻要保證萬無一失。”

見話越說越僵,一旁的蘇晉趕緊出來打圓場:“你們都受了傷,好好養傷,就別聊工作了。”兩人不再言語,方玉斌悶坐了一會兒,回到了自己的病房。

盡管醫生建議住院觀察,但到了下午,兩人都嚷著要回上海,旁邊人勸都勸不住。出了住院部大樓,蘇晉原本安排吳步達駕駛一輛車,自己和方玉斌乘坐,袁瑞朗坐另一輛車,由蔣若冰駕駛。蔣若冰卻對蘇晉說:“我駕車技術不行,更沒跑過夜路。要不讓吳總監開袁總的車,你來開另一輛?”

蘇晉答應之後,蔣若冰趁著扶方玉斌的機會,也坐進這輛車。駛上公路後,蘇晉漫不經心地問:“蔣總,你拿駕照幾年了?”

蔣若冰答道:“有六七年了吧。”

蘇晉笑著說:“都六七年了還不敢開夜路,你這技術得提升呀。”

蔣若冰“嗯”了一聲,沒再搭話。一旁的方玉斌看出來了,蘇晉對蔣若冰大概不太感冒。或許是因為挺身而出保護了蔣若冰,人家這幾天對自己太熱情的緣故吧。女人的嫉妒心總是很強,連蘇晉也不能免俗。轉念一想,這樣也挺好!蘇晉對自己的態度改觀,蔣若冰倒是功不可沒。沒準蘇晉見有個大美人對被自己冷落的未婚夫獻殷勤,感受到了壓力?砍價不如競價,商場上的道理,沒想到情場上也行得通。

隔了一會兒,蔣若冰把目光投向方玉斌:“我搭這輛車,是有些事想告訴你。”

“什麽事?”方玉斌問。

蔣若冰說:“你知道袁總安排人找溫州老板借水錢的事吧?”

“知道。”方玉斌說,“我還勸過他,水錢的利息太高,一定要謹慎。”

“不是萬不得已,誰願意借水錢!”蔣若冰說,“下午上海的同事打來電話,說出去問了一圈,有人一聽說是P2P平台,立馬回絕了。P2P平台最近出事的太多,連放高利貸的都不敢借錢出來。有幾個肯借的,利息高得嚇人。借3000萬,半年後還4500萬。”

蔣若冰歎了一口氣:“我和袁總合計了一下,利息再高也得借,否則公司的資金鏈立馬會斷。”

方玉斌眉頭皺得更緊。蔣若冰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有些話,我之前一直憋著沒說。如今億家的資金缺口,或許不止3000萬。也就是說,即便借來了錢,也未必萬事大吉。”

“什麽,不止3000萬?那天在會議上,這不是你們測算出來的嗎?”方玉斌吃驚地轉頭,這一下,傷口更是扯著痛。

蔣若冰說:“賬麵上是3000萬,但還有賬麵外的。那些把錢放到億家的投資人,誰不是瞪大眼睛盯著公司。稍有風吹草動,就會搶著來取錢,這也是P2P平台的資金鏈一刻也不能斷的原因。目前,咱們還能按時支付收益,大的恐慌倒不至於。但接連經曆美國風投撤資和溫玉彪跳樓的事,有些消息靈通的投資人難免會上門,甚至要求提前取錢。”

方玉斌說:“這都是公司內部的事,外人怎麽會知道?那些投資人的嗅覺沒這麽靈吧?”

蔣若冰卻搖頭說:“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再說前段時間公司效益好時,許多員工還把親戚朋友的錢拉了進來。你能瞞住外人,內部人畢竟瞞不住,消息一個傳一個,知道的人不會少。”

方玉斌又問:“以你的判斷,億家得準備多少現金?”

蔣若冰說:“起碼也得一個億,才能把局麵穩住。”停頓一下,她又歎氣道:“現在我們連幾千萬都借不到,去哪兒籌一個億?”

車內的氣氛有些凝重。夜幕降臨,車外的世界顯得格外寧靜。夜色如濃稠的墨硯,深沉得化不開。大橋下的江水,嗚咽著向天盡頭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