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玉斌坐在辦公室裏,對麵的楊韻微微一笑,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我們終究又有了重新坐下來談的機會。生意嘛,終歸是可以商量的。”
“沒啥商量的。”方玉斌搖頭說,“當初我隻說考慮你的建議,並沒有答應。今天請你過來,更不是重啟談判。”
楊韻疑惑道:“你的意思是?”
方玉斌說:“我的情況你們大概知道些,億家金控的狀況不是太好,對那個項目的前景,我缺乏足夠信心。因此我決定,啟動撤出方案,盡早從億家抽身。”
關於投資的理論教條很多,方玉斌既然打算說謊,自然可以信手拈來:“你以前在證券行業,對炒股很熟悉。你應該知道,買入任何一隻股票時,都應該在心中劃一條止損線。如今,億家已經越過了這條線,我隻能忍痛割肉。”
方玉斌又說:“我從億家撤出,自然要把精力全撲到夢劇場上來。這種時候,更沒有理由出售股權了。這是我的正式答複,你可以原封不動地轉達給聶遠國。”
楊韻臉上滿是失望:“我這趟算是白跑了。”
“怎麽是白跑?”方玉斌說,“既然是老朋友,公事談完了,還可以聊私事嘛。”
楊韻苦笑道:“你真把我當朋友?”
“當然。”方玉斌說,“正因為我把你當朋友,所以接下來要說的,才是大實話。”
楊韻愈發納悶,接下來要說實話,剛才說的豈不是假話?
隻聽方玉斌說:“我其實是傾向於出售夢劇場股權的,可如果讓你們吃定我急需用錢,價格恐怕上不去。所以,我得欲擒故縱。”
楊韻被方玉斌的話搞蒙了,更沒見過這麽談判的。哪有直接告訴對手,我要欲擒故縱?方玉斌把自己的計劃簡單敘述一遍,接著又說:“這個計劃中,還缺一個裏應外合的角色,我看你很適合。”
“你也太直接了吧?我們可是談判的對手。”楊韻摸不清方玉斌的路數,不敢輕易接招。
方玉斌說:“這段時間,你調查了我,我也在調查你。我知道,上次你說的都是實話。你離開餘飛之後,職場並不得意。如今進入這家公司,正需要好好表現,打一場漂亮仗立威。”
楊韻似笑非笑:“你都知道我的處境,還叫我當叛徒?”
方玉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踏踏實實幹,未必能立竿見影,跟我合作,卻是一條捷徑。”停頓一下,他又說:“你想想,如果你找到我,我也答應上談判桌,你立的隻是小功。按照我的計劃,你去找何兆偉,那又是什麽局麵?到時,你可以四處表功,說你如何百折不撓,被方玉斌拒絕後又想盡辦法,最終成功策反了夢劇場的創始人與管理團隊。”
楊韻終於明白了方玉斌的意思,她笑著說:“這種招數,以前餘飛也未必想得出來。”
“別拿我和他比。”方玉斌對餘飛實在沒有一丁點好感,“他的那些下三爛招數,全是整人坑人,都是陰謀。我使的可是陽謀。我的計劃,沒害得誰身敗名裂吧?我賺錢,你立功,也就是讓你們老板多掏一點錢。他有的是錢,不會在乎的。”
“讓我想一想。”楊韻陷入沉思,還從方玉斌的煙盒中掏出一支煙,自個兒點燃。
楊韻手中的煙還沒抽完,方玉斌就下了逐客令:“你不用急著答複。我還有點事,你先回去吧,兩天之內給我回話就行。”
方玉斌站起身,和楊韻握手,接著又說:“我讓投資總監吳步達送送你。”
吳步達開著車,楊韻坐在副駕駛位置。吳步達嘴巴很甜,一個勁誇楊韻長得漂亮。這種話,任誰都愛聽,楊韻也被逗得樂嗬嗬。見氣氛融洽,吳步達又提到合作的事:“夢劇場的事,還得麻煩你喲。”
楊韻不置可否,吳步達又說:“其實我、你,還有方總,出身都挺像。從小城市來到大都會,一個人辛勤打拚,好不容易有今天。不是官二代、富二代,隻能吃得苦中苦,爭取讓自己的兒子做官二代、富二代。”
“是呀。”這幾句話,倒是說到了楊韻心坎上。
感情越來越近,吳步達趁勢說:“咱們能混到今天,都不是不懂規矩的人。未來把夢劇場高價賣出去,你懂的。”
楊韻露出一絲淺笑,吳步達的話她當然懂。接著,吳步達又從兜裏掏出一個U盤,遞給楊韻。楊韻很驚奇:“這是什麽?”
“一些陳年往事。”吳步達說,“你應該還記得,當初餘飛公司裏的老湯,把餘飛操縱股價的證據交給了王誠。後來王誠與餘飛達成默契,這些資料沒有曝光。再後來,東西又到了方總手裏。”
吳步達接著說:“裏麵的線索,主要是涉及餘飛的,但有一些和你有關。方總說了,餘飛因為其他事被關進去,也算遭了報應,我們不必再補刀。至於你嘛,咱們現在已經是朋友。所以,把這些資料全部交給你,你自己處理掉吧。”
吳步達特別強調:“這東西隻有一份,從沒拷貝過。給了你之後,就再沒人看得到。”
楊韻接過U盤,表情有些複雜,隔了好久才說:“謝謝。”
回到公司後,吳步達立刻來到方玉斌辦公室,匯報說:“東西交給她了。”方玉斌微笑著說:“等著吧,她應該很快會答複我。”
吳步達點頭道:“咱們多管齊下,楊韻不會不就範。我看她更不敢耍什麽花招。”
方玉斌彈著煙灰:“不要把人家想那麽壞,哪有那麽多花招。”
吳步達又問:“方總,那個U盤,你真的沒有拷貝?”
“當然。”方玉斌回答得斬釘截鐵,“我怎麽會騙人家。”
吳步達想了想,說:“你倒是真心實意,怕就怕她……咱們手上有能製約她的東西,總是好一點。”
“你呀,”方玉斌朝吳步達比畫著手指頭,“我問你,你告訴楊韻資料沒有拷貝時,她什麽表情,相信你的話嗎?”
吳步達說:“她的表情有些複雜。不過我敢打賭,她不相信我說的話。”
“那不就得了。”方玉斌說。
吳步達笑起來:“無論咱們手上有沒有這個東西,楊韻卻始終認為咱們有。結果都一樣!”
“不一樣。”方玉斌糾正道,“我手裏有,卻告訴她沒有,那是欺騙朋友,就是陰謀詭計。我手裏真沒有,還實話告訴了她,那就是陽謀。她不相信,我有什麽辦法!”
楊韻的答複果然很快,她的行動更快。而何兆偉近來做視頻,捧網紅,演技也日臻成熟,他與楊韻打得火熱,兩人還一起去北京見了聶遠國。何兆偉一番當初方玉斌背著我賣掉光迅科技股權,如今為了企業發展,我也能尋找新合作夥伴,在商言商,無可厚非的表白,說得聶遠國心花怒放。
夢劇場的增資擴股計劃提上議事日程。方玉斌立刻表達反對,雙方的“交鋒”在夢劇場董事會上展開。方玉斌第一個發言,足足講了半個鍾頭,把增資擴股批得體無完膚。何兆偉接著又代表管理團隊說了40分鍾,力陳增資擴股的必要性,並要啟動表決程序。
應邀列席會議的聶遠國,在一旁默默聽著,心裏偷著樂。方玉斌呀方玉斌,你敬酒不吃吃罰酒,幾次三番上門,你硬是不賣,現在好了吧,沒想到我抄了你的後路,直接策反夢劇場管理團隊,讓你落了個雞飛蛋打。對即將開始的表決,聶遠國更是一百個放心。他看過夢劇場的投資協議,利用牛卡計劃,何兆偉在投票權上擁有壓倒性優勢,方玉斌再怎麽反對也沒用。
然而,就在投票開始前,方玉斌掏出一份文件,說:“管理層擁有投票權優勢,我反對也無濟於事。但是,得把一件事先說清楚。當初不僅有牛卡計劃,還有這份品牌轉讓協議。簽訂投資協議時,我做了讓步,同意牛卡計劃。同時,夢劇場創始人何兆偉先生,也把企業的商標名稱,無償轉讓給了星闌資本,這段時期,實則是經過星闌資本授權,何兆偉才能繼續使用夢劇場的品牌與商標,授權費每年象征性收取一元。”
方玉斌又說:“如果你們執意推動增資擴股,那麽我可以明確地說,今年使用期滿後,我將收回商標。明年,請你們另起爐灶。這個直播網站未來叫美夢劇場、春夢劇場或是噩夢劇場,通通可以,就是不能叫夢劇場。否則我就告你們侵權。”
毫無疑問,這份品牌轉讓協議與聶遠國看到的投資協議一樣,也是倒簽的合同,目的是讓他知難而退。演技純熟的何兆偉氣得仿佛渾身發抖,聲言要和方玉斌法庭上見。
聶遠國卻坐不住了,以前怎麽不知道還有這玩意兒?通過增資擴股計劃,進行曲線收購已經費時費力,誰知買來的公司竟沒有品牌使用權。無論打造一個新品牌還是再從方玉斌手裏買過品牌使用權,勢必又是一番波折。這麽弄下去,怎麽跟老板交差?聶遠國顧不得許多,直接讓秘書走到何兆偉身邊耳語,立刻停止表決,從長計議。何兆偉則是一副心有不甘、恨恨作罷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