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鬧夢劇場董事會之後,方玉斌的演出告一段落。楊韻那邊也傳來消息,大老板雷霆震怒,把聶遠國罵得狗血淋頭。方玉斌接下來要做的,便是等待。等著彎路走不通的聶遠國回到大路,自己才好獅子大開口。
一個星期五的下午,方玉斌坐在辦公室裏,心情頗為輕鬆。生意上的事雖說沒什麽進展,感情危機卻似乎走出陰霾。半小時前,他接到蘇晉的電話。蘇晉說周末要回江州老家辦事,自己的車送4S店做保養了,問方玉斌的車能不能借用一下。
蘇晉好久沒給自己打電話了!這次能主動借車,看來心中的氣消得差不多了。難得的爭表現機會,方玉斌怎會錯過!他明確回答,車絕不能借,要借隻能連人帶車一起。我就給你當司機,送你回江州。
蘇晉起初拒絕,但禁不住方玉斌軟磨硬泡,終於答應下來。方玉斌又笑著說:“假如我一路上我表現不錯,這留黨察看的處分是不是就取消了?我還等著恢複黨籍,重回組織懷抱呢!”
“想得美!你現在是扣12分,吊銷駕照。想重新上路,隻能從頭考。”蘇晉話說得堅決,卻難得笑出聲來。
方玉斌的手機響起來,是蔣若冰打來的。他接起電話,立刻傳來蔣若冰熱情的聲音:“玉斌,明天有事嗎?”不知從何時起,蔣若冰不再稱呼方玉斌為方總,而是叫玉斌。方玉斌也叫她若冰。
方玉斌說:“明天有點事,怎麽了?”
蔣若冰噘著嘴:“你可真是大忙人,上個周末說有事,這個周末還沒空。沒什麽,就是有一場讀書會,我猜你可能感興趣,打算約你一起去。”
上周末蔣若冰約自己吃飯,方玉斌工作忙推掉了,沒想到這周又碰上蘇晉回江州。方玉斌說:“實在不好意思。下回有時間,我主動約你吧。”
“好吧。”蔣若冰沮喪地掛掉電話。
幾分鍾後,電話鈴聲又響起來。一看來電號碼,竟然是費雲鵬打來的。他趕緊接起來,語氣恭敬地說道:“費總,您好!”
費雲鵬說:“周末到北京來一趟。”
“是這樣,”當領導太久,費雲鵬習慣了發號施令,連邀請人的事,也是先說結果,再解釋原因,“汪傑明,你認識嗎?”
汪傑明,不就是那個地產大亨、聶遠國的老板嗎?方玉斌說:“久聞大名,但沒見過。”
費雲鵬說:“老汪是我的朋友,前幾天他打來電話,說請我吃飯,還問起你的情況。我把你大力誇獎了一番,說你是榮鼎當年大力栽培的青年才俊。他很喜歡結識商界後起之秀,特地讓我引見一下。我想這是好事,便答應了下來。”
“好的。”方玉斌立刻答應,心中又驚又喜。喜的是,魚終於上鉤,自己布下的局,眼看就要大功告成。驚的卻是,人家弄這麽大陣仗。方玉斌原本以為,知難而退的聶遠國會派楊韻再次登門,或是親自打來電話,沒想到聶遠國身後的汪傑明竟親自出山。
轉念一想,汪傑明搞這麽大陣仗,也是為了自己的臉麵。如果汪傑明親自邀方玉斌,麵子反倒有些下不來。如今,他請的是與自己平起平坐的商界大佬費雲鵬,仿佛隻是老友相聚,方玉斌倒成了陪襯,無非跟著老領導一起出席而已。
費雲鵬又說:“當時我跟老汪說,你不妨把千城的王誠也叫上。一來我很想念王誠老友,正好聚一下,二來王誠也是玉斌十分敬重的商界前輩。王誠已經答應,周末也會來北京。”
費雲鵬的話點到為止,聽這話的方玉斌也是一點就通。費雲鵬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無論汪傑明透露了多少,他也能把對方的用意猜個大概。他答應出席,是給汪傑明麵子。但費雲鵬心裏清楚,汪傑明其實找錯了人。表麵上,方玉斌曾是自己下屬,還在自己手下得到提拔,但兩人的關係卻頗為微妙。方玉斌真正敬重或倚靠的人,過去是丁一夫,如今是王誠。當然,這些話費雲鵬不能也不必向汪傑明挑明,隻需要輕描淡寫說一句“叫上王誠”,身為老江湖的汪傑明就能讀懂,並且絕不會多問。
放下費雲鵬的電話,方玉斌還得聯係蘇晉。為了蘇晉,他推掉了蔣若冰的邀約,但此刻,他又不得不對蘇晉爽約。電話那頭,蘇晉語氣平淡地說:“沒事,你肯把車借給我就行,我自己能開。”
約好的時間是星期六晚上,地點就在汪傑明的公司總部。這棟氣派辦公樓的頂層,有專供汪傑明使用的辦公室、會客室與餐廳。商界三位大佬到場,方玉斌不敢遲到,下午5點剛過就到了。費雲鵬與王誠到得更早,他們此刻正在汪傑明寬敞的辦公室裏,一起玩鬥地主的撲克。
三人向方玉斌打著招呼,汪傑明還特意起身,同方玉斌握手。汪傑明長著一張國字臉,比起報紙、雜誌上那些風光無限的人物照片,現實中的他更顯蒼老。
王誠說:“我昨天就來北京了。今天下午沒什麽事,就和老費約著一起,早點過來跟東道主討杯茶喝。”
費雲鵬接過話茬:“可惜茶沒喝上,倒把地主鬥起來了。”
“這事怪老汪。”王誠說,“千城在廣州有個項目,倒是可以和老汪合作,趁著這次見麵,本想跟他聊一聊。他卻裝模作樣,說周末不談工作,隻說下周派個副總去濱海,和我的手下對接。”
王誠又說:“他不聊工作,卻纏著我聊登山、馬拉鬆。我說對不起,這些東西也跟你聊不著。就你那身材,自個兒在跑步機上撲騰兩下得了,還跑啥馬拉鬆?”
汪傑明笑起來:“所以嘛,找不到共同話題,隻能鬥地主了。”
三位大佬嘻嘻哈哈,立在旁邊的隨從都很有分寸地淺笑。聶遠國站在汪傑明身後,他與方玉斌握了手,接著眾人便一起觀戰,欣賞這場重量級的鬥地主。三人打得聚精會神,隨從還被打了招呼,不準支著。桌子的另一邊,有一個漂亮的女秘書專門負責計分。方玉斌一瞟,王誠輸了十多分,汪傑明輸了二十多分,費雲鵬一個人是贏家。不知道這一分的含金量是多少,一元或是一萬?不過以在座三人的實力,無論一元或一萬,差別並不大。
方玉斌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便覺得沒意思,因為三人的牌打得實在太臭。旁觀這種牌局,就仿佛一個武林高手看小孩打架,一招一式盡是破綻。大概這三人不精於此道,或是平時偶爾和下屬過招,人家全都讓著他們。此刻真刀真槍較量,那牌技真是不敢恭維。
牌局結束,眾人朝餐廳走去。途中,汪傑明突然提出,請大夥去參觀一下他的個人藏品。汪傑明愛好古玩字畫在圈內出了名,近年來他花在個人收藏方麵的錢更是天文數字。
汪傑明的藏品,擺滿了整層樓。他的一名屬下說,這裏擺的隻是一部分,還有一些稀罕寶貝,汪總在銀行租了一個近千平方米的保險庫,放在裏麵。
在一幅書法作品前,費雲鵬停下了腳步。這幅字出自大家之手,更難得的是,上麵“雲鵬展翅”四個大字,正好和自己的名字相合。
汪傑明看出了費雲鵬的心思,說:“你要喜歡,這幅字就送你了。”
對於書法,費雲鵬算得上行家,他清楚這幅字的價值,說道:“白送我不敢當。真要成人之美,你就開個價。”
“開價就俗了。”汪傑明說,“你要覺得不好意思,今天現場寫一幅字,咱們以字換字。”
汪傑明如此豪爽,費雲鵬不再推辭,旁邊立刻有人鋪上宣紙。“神龜雖壽,猶有竟時。螣蛇乘霧,終為土灰……”費雲鵬一氣嗬成,用行書寫下曹孟德的名篇《龜雖壽》。他的書法造詣不淺,寫這幅字時又特地下了功夫,字體遒勁有力,氣勢磅礴。
放下筆,費雲鵬說:“聽說再隔幾個月,是老汪的嶽父九十大壽。這幅字,就當是我對老人家的心意吧。”
眾人圍著這幅字,忙不迭獻上各種讚揚。汪傑明端詳了一陣,卻說:“你的字有功力,假如不從商,一定是個書法大家。但我有一點納悶,一般人練習書法,都是由楷書至行書,最後寫狂草。你的狂草多年前便已氣象萬千,自成一體,為何最近卻棄狂草而主攻行書?”
費雲鵬哈哈大笑:“在我看來,每一個漢字,都有其自身的軌跡。無論你的書法造詣多高,寫字時都得沿著字本身的軌跡來運行——這就叫規矩。楷書一板一眼,不敢越雷池一步,好比公交車裏的慢車,嚴格按照路線行進,而且每站必停。狂草太恣意了,有些隨心所欲。好比自駕車,從石景山到首都機場,你可以走長安街,也可以走三環或者四環。路線隨你選,隻要能到達目的地就行。”
“行書呢,就像公交車裏的快車。”費雲鵬說,“快車會按照公交線路行駛,但不必像慢車那樣逢站皆停,它有的站停,有的站不停。寫行書時,既要按照字的軌跡來運行,又不必平均用力,有的地方一筆帶過,有的地方不妨濃墨重彩。”
“所以呀,近來我對行書情有獨鍾。”費雲鵬接著說:“行書既有自由發揮的空間,又要講規矩。”
“至理名言呀!”周圍又是一片嘖嘖叫好的聲音。
費雲鵬把目光投向藏館的另一側,說:“這幅石濤的山水畫不錯,隻是不知道,是真跡還是仿冒?”
汪傑明說:“應當是假冒。”
費雲鵬說:“能假冒到這個地步,想必隻有張大千才有這功夫。”
“眼睛真毒。”汪傑明豎起大拇指,“這幅畫早年是張學良的藏品,後來流落民間。我找了好多專家,都認定是張大千仿的石濤山水畫。”
方玉斌並不太懂畫,他不明白,一幅仿冒的畫作為何值得兩人津津樂道。隻聽汪傑明說:“早年張大千在北平,他仿石濤的山水畫,已到了以假亂真的地步。公子哥張學良花了大把錢去收集石濤的作品,結果卻收了不少張大千的仿畫。”
汪傑明繼續說:“看走了眼收藏到贗品,對藏家來說可不是光彩事。不過張學良畢竟財大氣粗,後來他又陸續收到一些石濤的真跡。但真跡一到手,他就親手撕掉。”
眾人瞪大眼睛,花錢買名畫來撕,少帥真是人傻錢多?汪傑明笑著說:“當張學良親手把真跡毀掉,自己手裏那些最接近真跡的贗品,反倒價值連城了。”
汪傑明又指著這幅畫,緩緩說道:“我從中學到一個道理。收購企業,最好收購行業老大,如果收購了行業老二也沒關係,隻要馬上把老大幹掉就行。”
方玉斌一路走來,經曆的惡戰太多,對各路招數更是了然於心。他當然清楚,這些大佬閉口不提生意,心裏卻無時無刻不在撥弄算盤。汪傑明邀眾人參觀藏品,看似文雅卻近乎在秀肌肉,是向談判對手傳遞不差錢的底氣。至於最後從收藏講到收購,更是一種警告,他要麽收購夢劇場,要麽幹掉夢劇場。
方玉斌也和眾人一道,稱讚起汪傑明的藏品,似乎對那些警告充耳不聞。沒有三兩三,不敢上梁山。今日我單刀赴會,就準備好了要與大佬過招。方玉斌更充滿自信,縱然是名動江湖的前輩,也未必能從我身上討到便宜。況且,你擺下鴻門宴,恰恰說明中了我的空城計。
晚宴開始後,汪傑明聊到前段時間沸沸揚揚的千城股權大戰,他問:“當初一天一個大新聞,最近怎麽悄無聲息了,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我說老王、老費,你倆是不是又破鏡重圓、和好如初了?”
“這是什麽話!”費雲鵬說,“鏡子就沒破過,哪兒來的重圓。”
方玉斌在一旁聽著,知道費雲鵬與王誠都不會實言相告。汪傑明也笑著說:“得,你們不願意說,我也不多問。來,喝酒。”
身為東道主,汪傑明開始挨個敬酒。敬到方玉斌時,他說:“聶遠國他們和你接觸有一陣子了,我知道你是青年才俊,很想結交。可惜自己定過規矩,以後不再參加具體的商業談判,所以一直無緣相見。還好,趁著今天這機會,把遺憾彌補了。”
方玉斌原以為汪傑明會把話題引向夢劇場,誰知人家把酒杯一放,興致勃勃地聊起為何不再親上第一線參加談判:“我這個人朋友多,這是好事,也是壞事。比如出去談生意,朋友間杯子一端,政策放寬。後來發現,我去談的條件,還不如副總們談得好。退一步說,副總也會在酒桌上亂表態,但他們表了態,我還能卡住,但我這個一把手表態之後,就不好反悔了。”
汪傑明又說:“買賣不成仁義在這句話,我看值得斟酌。生意和朋友,最好能分開。前不久,我收購了北京一家公司,這家公司的規模不算大,但十多年來發展穩健,尤其是六個股東一直合作愉快。我問他們,合夥做生意,股東之間的利益最難協調,像你們這樣十多年來攜手並肩,沒有誰嚷著分家,更沒人出走,是怎麽做到的?他們的回答讓我大吃一驚。”
“他們怎麽說?”費雲鵬問道。
汪傑明說:“他們的答案是,保持距離,不做朋友。這六個人,原本是同學、老鄉,可自打合夥做生意,私下幾乎不再聯係。其中兩人之前是多年牌友,可近十年來,硬是沒在一張桌上打過牌。”
汪傑明接著說:“如今許多朋友合夥做生意,無論賠了賺了,到頭來往往鬧得不愉快,最後連朋友也做不成。想想也不奇怪,彼此都是朋友,一開始講風格,把不滿揣在心裏。結果問題越憋越多,心結越來越深。到最後,隻能分道揚鑣。”
汪傑明又說:“這六個股東,私下從不聯係,隻是每月碰一次頭,商討公司發展。針對某一個議題,大家各自發言表態,最後投票。按照投票結果,少數服從多數。他們說,正因為沒把朋友因素摻雜進來,一切公事公辦,才把合作關係維持了十多年。”
王誠聽完這個故事,說:“要長久合作,關鍵不是隻會同意,而是彼此學會說反對。”
酒宴繼續,方玉斌端著杯子回敬。他第一個去敬汪傑明,汪傑明難得地站起身,與方玉斌碰了個滿杯。汪傑明又拍著方玉斌的肩膀:“有些事聶遠國告訴了我一些,存在分歧不可怕,慢慢協商嘛。生意人,還要以和為貴。就像老王和老費,別看他們不承認,卻瞞不過我。當初的千城股權之爭,他倆後來一定是坐下來好好商量,彼此各退一步,否則不會有今天的結局。”
方玉斌點頭說:“汪總,夢劇場的事正想跟您說一下……”
汪傑明揮手打斷,笑道:“具體的事,回頭我讓聶遠國和你交流。記住我的話就行,商人以和為貴。”汪傑明臉色和藹,卻絕不觸碰任何商業細節。
晚宴之後,方玉斌回到賓館。不一會兒,王誠就打來電話:“玉斌,今天老汪弄這麽大陣仗,是為了夢劇場吧?”
之前,方玉斌向王誠提過夢劇場的事,此時,他又把來龍去脈詳述了一遍。王誠聽完後,哈哈大笑:“這一招欲擒故縱玩得好,連老謀深算的汪傑明一時都沒看出來。下一步,怎麽辦?”
方玉斌說:“擒到這個時候,也該縱了。汪傑明親自出山,還把你和費總都搬出來,我當然要賣個麵子,同聶遠國談出售股權的事。”
王誠點頭說:“不錯,給了汪傑明麵子,自己又得了裏子。現在和聶遠國去談,跟當初乖乖坐上談判桌,可是兩種談法。”
王誠又說:“這一次,隻是可惜了楊韻。”
“她怎麽了?”方玉斌問。
王誠說:“老汪可是個人精,現在沒瞧出破綻,但總有一天會發現。到時他不能拿你怎麽樣,還不得拿楊韻出氣。”
方玉斌心頭掠過一絲悵然,這次人家畢竟出手相助。她若是被秋後算賬,自己是否問心有愧?
王誠又問:“你已經決定,從夢劇場撤出後,把資金集中到億家金控?”
“是的。”方玉斌花了十多分鍾,向王誠說明自己的理由。方玉斌知道,王誠極少過問投資公司的事。但這種高度信任的背後,何嚐不是一種高度警惕?正如那些皇帝,可以給大臣尚方寶劍,甚至說一通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漂亮話。但哪個大臣真信了這話,大概離死期就不遠了。
況且,兩人的關係本來就很微妙。方玉斌曾幫助過王誠,可有句話說得好——久負大恩必成仇。一個人對另一人有恩情,必然會成為受恩者沉重的精神負擔。如果施恩者總是拿所施恩情影響受恩者,就非常容易造成受恩者的心理變化,變感恩為仇恨。正因為這樣,方玉斌對王誠更得謹小慎微,不能流露出居功自傲的神態。或許王誠說得對,一切按角色辦事。過去,兩人是合作夥伴,可以直言不諱提意見,如今人家是投資人,該征詢意見的,也得按規矩來。
聽完方玉斌的話,王誠說:“星闌資本由你負責,主意自然由你拿。我隻給你兩點建議。第一,之前發生的事情證明,盡管袁瑞朗有過人之處,但並不適合把億家公司的大小事情一把抓。尤其是一些重大決策,不能再由著他胡來。”
“我會向他提出來。”方玉斌說。
“不僅是提出來。”王誠說,“這恰恰是我給你的第二點建議。老汪今天聊到的朋友與生意就很有道理,袁瑞朗是你的朋友,過去還是你的老領導。但現在,你們的角色已經變了。”
“我明白。”方玉斌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