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方玉斌坐上車,重重地把門關上。坐在駕駛室的楊韻被嚇了一跳,她白了方玉斌一眼:“你輕點行不行?”

方玉斌低著頭,沒有說話。楊韻又說:“算了,反正這是公司的車,老板都不在乎,我瞎起什麽哄?”

方玉斌與楊韻的關係有些微妙,既有過舊怨,如今又成了朋友,既清白無瑕,又曾光著身子睡在一張**。正因為這些,兩人說話沒有太多顧忌。見楊韻抱怨,方玉斌說:“哪來那麽多廢話!就你這認識水平,怪不得到處被人炒魷魚。”

楊韻也不生氣,而是說:“我這認識水平可不低。按說今晚是加班,我不也沒找你要加班補助嘛。”

“關鍵你這班沒加好,甚至適得其反。”方玉斌懊惱地說。

“這可不怨我。”楊韻發動汽車,駛了出去,“主意是你拿的,我一切照辦。最後沒效果,我能有什麽辦法。”

方玉斌歎了一口氣,沒再說話。楊韻又說:“還有一個法子。你為了向蘇老師表忠心,不妨把我炒魷魚。反正我到處被人炒,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況且這是為了你的終身大事,我認了。”

方玉斌冷笑一聲,摸出一根煙點上,說:“事情出了之後,我還真動過這念頭。但轉念一想,這樣做別人豈不是以為我做賊心虛。”

楊韻笑起來:“看來這班沒白加,起碼我的飯碗保住了。”

方玉斌卻有些來氣:“眼見我碰了一鼻子灰,你非得幸災樂禍?”

楊韻說:“多大點事,看把你緊張的。以前我不清楚,但如今算明白了,你和蘇晉之間,緣分深得很,分不掉。”

“何以見得?”方玉斌問道。

楊韻說:“這你都不明白!你看,郎有情,妾有意,隻不過冒出一點小誤會,哪有解決不了的!”

方玉斌說:“我算得上郎有情,但這妾有意,怎麽沒看出來?”

“看來你不懂女人心思,或者說還算不上一個老司機。”楊韻先是調侃,接著一本正經地說,“你瞧今天,蘇晉把你罵得狗血噴頭。離她看見那些照片可有些日子了,按說人早該冷靜下來。人家那麽好的修養,真要對你死心了,犯得著開口罵人嗎?”

“我本來就不是老司機。”方玉斌臉上露出喜色,“不過你這麽說倒有些道理。”接著,他又搖頭:“但你說是小誤會,未必吧。蘇晉可沒相信我的解釋。”

車內陷入了沉默,方玉斌依舊一臉沮喪,楊韻也替他著急。一連好多天,方玉斌都沒能聯係上蘇晉。今晚,方玉斌拉上楊韻,在學校門口堵了兩個多小時,總算見到了人。方玉斌本想讓自己與楊韻一同跟蘇晉把事情說清楚,沒想到卻鬧了個不歡而散。唯一的收獲,大概就是楊韻觀察出來的“郎有情,妾有意”吧。也不知道,真是楊韻火眼金睛還是人家寬自己的心?

隔了一會兒,楊韻又說:“揪出那個給蘇晉寄照片的人,一切誤會不就能澄清?”

方玉斌卻搖頭道:“你這話,說了等於沒說。給蘇晉寄照片的人是誰,我怎麽知道。”

“你就沒有懷疑對象嗎?”楊韻問。

方玉斌若有所思地說:“懷疑歸懷疑,但說不準。”

“隻能盼望你早日查出真凶了。”楊韻說,“不過水落石出之前,你也不妨死纏爛打。今晚來了,明天、後天接著來,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嘛,讓人家看到你的誠意。不過,要是不給加班補助,我就不陪著了。”

“不用你陪。”方玉斌說,“再說接下來我也沒空。明晚約了蔣若冰談事,後天億家管理層召開會議,討論是否接受股權移轉方案,我必須參加。”

“你可真夠忙的。”楊韻說,“江山、美人,哪樣都舍不得。”

方玉斌又點上一根煙,說:“最麻煩的是,如今兩樣都還懸著。”

接下來幾天,方玉斌忍痛沒再和蘇晉聯係,把精力投到工作上。畢竟,能否爭取到億家管理層的支持,是自己計劃成敗的關鍵。

億家管理層會議如期登場。坐在休息室裏的方玉斌心中難免忐忑,這時,億家公司的秘書走進休息室,對蔣若冰說:“蔣總,人都到齊了。”

方玉斌正欲起身,蔣若冰卻用手拍了他一下,說:“再坐一會兒。”蔣若冰轉頭對秘書說:“我知道了,讓他們等一會兒。”

蔣若冰見方玉斌臉上有些疑惑,說道:“這是我的習慣,內部會議都得遲到幾分鍾。”

“這架子可夠大的。”趁著調侃蔣若冰,方玉斌也試著讓自己鬆弛一些。

“沒辦法呀。”蔣若冰說,“我接手的億家,都是袁瑞朗留下的班底。對付這幫驕兵悍將,不能太仁慈。”

“慈不掌兵,義不理財,說的就是你吧。”方玉斌不禁想到,當年丁一夫說過,領導在下屬麵前,不必大呼小叫,但也不能太有親和力,最好喜怒不形於色,有臣下不能測之威儀。自己跟隨丁一夫多時,卻始終沒有學到這一招。準確來說,不是學不到,而是不願學。方玉斌覺得,工作中大家是同事,生活中是朋友,沒必要弄得階級分明。倒是蔣若冰從沒得過丁一夫的真傳,卻能無師自通。

“玉斌,你放心。”蔣若冰投來堅定的目光,“盡管今天難免會有些雜音,但我一定會盡力幫助你。”

“謝謝!”方玉斌點頭微笑。

在習慣性遲到之後,蔣若冰終於走進會議室。她清了清嗓子,說道:“今天召集大家開會,就為一件事。億家的大股東星闌資本,有意將其所持有的股份轉讓給另一家公司。在座的既是億家高管,也都持有公司股權。所以,征求一下各位意見。”

不待眾人開口,蔣若冰便說:“我是公司董事長,在管理層中持股最多,就先說幾句。個人覺得,星闌手裏的股權轉到哪兒去,對我們來說影響並不大。打個比方,一棟四合院裏,我們管理層有一間小房子,星闌住著一間大房子,彼此是鄰居,相處得很融洽。如今,星闌要搬家,把房子賣給其他人。出於禮貌,知會我們一聲是對的,但賣不賣、賣給誰,那是人家的事。”

蔣若冰接著說:“當然了,這隻是一個比喻,股權轉讓畢竟和賣房子不是一回事,要不怎麽還有優先購買權一說呢。星闌要轉讓股權,有告知其他股東的義務,其他股東也有優先購買的權利。方總履行了他的義務,我們若是有心,也能行使自己的權利,比如管理層出資回購億家股權。”

“隻可惜,”蔣若冰話鋒一轉,“心有餘力不足呀。反正我拿不出這麽多錢,不知在座的有沒有這個實力?如果有,咱們幹脆把億家股權買下來。如果沒有,就隻好放棄這項權利。”

“我們都是靠業績分紅才拿到一點股權,哪有錢去接下星闌轉讓出的股份。”高管中有人說道。

蔣若冰又說:“我的態度已經很清楚了,但還得強調一點,這不是企業辦公會議,我是董事長,你們是下屬。今天,在座的都是億家股東,隻不過份額多少不同,各位都有表達意見的權利。我闡明自己的觀點,你們也可以暢所欲言。”

蔣若冰剛說完,方玉斌就投來感激的目光。身為億家董事長,蔣若冰搶在第一個發言,無疑具有定調意味。人家這個忙,幫得夠賣力了!

高管中有人說道:“我同意蔣總說的。這事知會咱們一聲,就算把程序走到了。我們沒啥意見。”接著又有人說:“反正是個走程序的事,索性咱們開個短會,別耽誤太多時間。”

“等一下,我有一個疑問。”在一片附和聲中,坐在角落裏的一名男士突然說道。

蔣若冰抬頭望去,接著微笑道:“好啊,有疑問就提出來。我說過,今天可以暢所欲言。”

這名男士說:“我覺得,蔣總剛才的比喻很貼切,股權轉讓就好比是四合院裏的鄰居賣房子。但是,房子賣給誰,可是大不一樣。如果搬進來一個亂七八糟的人,鄰居就遭殃了。反之,李嘉誠要來和咱們做鄰居,四合院立馬升值。”

這名男士又說:“我看了資料,星闌打算把股權轉讓給一家不太知名的公司,而這家公司的實際控製人,恰恰是如今星闌資本的董事長方玉斌先生。這不是左手倒右手嗎?我不是反對這樣做,而是希望方總能把其中原因說明白。你在資料中寫了,股權轉讓是要便利企業未來經營,但這種說法太含糊。”

方玉斌心中的想法,此刻卻不能說。昨天與蔣若冰交流時,對方再三叮囑,千萬不能暴露真實意圖。千城意欲奪下億家,始終在暗處使勁,並未大張旗鼓,因此了解內情的人不多。此時打個馬虎眼,或許還能瞞天過海,一旦讓所有人知道,股權移轉是為了同千城爭奪控製權,事情就難辦了。誰都想攀高枝,在千城與方玉斌之間,選擇前者的無疑更多。

真話不能講,所幸方玉斌早就準備了假話,他說道:“大家都知道,星闌投資了眾多互聯網金融企業,億家是其中一家。如今市場上,甚至有星闌係的說法。人怕出名豬怕壯,尤其在中國,沾上什麽係,監管層就會瞪大眼睛。互聯網金融之前出過許多問題,上頭原本盯得很緊,這種時候,低調才是處世之道。不久前去北京,一位領導就告訴我,中國資本市場上的這個係、那個係,不知垮了多少,星闌不過初出茅廬,湊這熱鬧幹嗎?”

方玉斌又說:“領導的話有道理呀。我在想,最好能化整為零。此次股權轉移後,億家仿佛與星闌切斷了聯係。沒有了億家,所謂星闌係自然不複存在。這樣,許多事反而好辦。”

蔣若冰在一旁頻頻點頭,不過心中卻暗笑,這個方玉斌,撒謊功夫倒不錯,一點不臉紅,還扯出什麽北京的領導。就星闌這點實力,能入了監管層的法眼?

這時,另一名高管問道:“億家處於C輪融資的關鍵時刻,我不知道,此時進行股權轉移,對於C輪融資是否會造成影響?”

不待方玉斌回答,蔣若冰就說道:“咱們今天討論的,是股權轉移的事,至於C輪融資,不在討論範圍。盡管鼓勵暢所欲言,但還得扣住主題。畢竟,這不是茶話會、神仙會。”

趁著蔣若冰說話的間隙,方玉斌向身旁人打聽,剛才發問的兩人都是誰,怎麽自己不認識。

旁邊人回答,這兩名高管都是最近才進入億家公司的,一個是風控部主任,一個是行政副總監。

方玉斌心想,億家的老人起碼打過照麵,這兩位不是創業元老,而是蔣若冰新招入的,難怪不認識。那麽也就是說,這兩人不是所謂袁瑞朗留下的班底,而是蔣若冰一手栽培的親信。一想到這一層,方玉斌的眉頭不禁皺了皺。

蔣若冰說完之後,會場上不再有人開口。倒是方玉斌主動說道:“剛才有人問C輪融資的事,我可以跟各位交流一下。億家的發展勢頭不錯,C輪融資大功告成指日可待。最近,我接觸了一家有BAT背景的投資基金,雙方已達成一致。趁著這次股權轉移,C輪融資會同步推進。”

方玉斌又說:“剛才不是有人說,想和李嘉誠做鄰居嗎?BAT投資億家,說明對企業的高度認可,大家就等著四合院升值吧。各位手裏的股份,也會出現可喜的溢價。”

方玉斌說完後,蔣若冰帶頭鼓起掌來。接著,她又問:“對於這套方案,大夥還有什麽意見?”

見眾人搖頭,蔣若冰說:“那好,就算通過了。回頭我會代表億家管理層,以書麵形式向方總做出回複。今天就這樣,散會吧。”

過了億家管理層這一關,幾乎意味著大功告成。方玉斌自然喜形於色,待下屬全部離開後,蔣若冰也笑起來:“你吩咐的事,我可給你辦好了。時間不早了,麻煩你開車送我回家,這個要求不過分吧。”

“當然。”方玉斌說,“別說開車送你,要我有飛行執照,恨不得開飛機。”

“你開的飛機,我可不敢坐。”蔣若冰笑得更開心。

汽車駛出車庫,副駕駛位置上的蔣若冰卻歎了一口氣:“玉斌,你說我這樣做,是不是有些公私不分?”

“什麽意思?”方玉斌問。

蔣若冰說:“失去千城這座靠山,對億家真是好嗎?放著豪門不入,偏要跟著你私奔。”

方玉斌說:“一入豪門深似海,那裏麵有啥好的!億家到了王誠手裏,要麽是一隻做試驗的小白鼠,要麽是棋盤上的過河卒,人家用起來可不會有絲毫愛惜。之前我就講過,千城是為了拿下民營銀行牌照,才想起億家這塊敲門磚的。敲門磚這東西,打不開門沒啥用,門開了也得立刻丟。我正是為了億家的未來,才同王誠據理力爭。”

蔣若冰說:“這麽說,幫你也是為億家好了?”

“當然。”方玉斌說,“幫我就是幫億家,更是幫今晚在座的所有高管。”

蔣若冰顯得有些不開心:“這麽說,你也不必感謝我了。反正我是在幫自己,又不是幫你。”

“話不能這樣說,你當然是在幫我。”方玉斌意識到自己失言,立刻糾正,“你首先是幫我,隻不過未來將證明,你幫得值!”

蔣若冰噘起小嘴:“未來怎麽樣我不知道,我隻曉得,這次如果不是你方玉斌,我就帶著億家去抱千城的大腿了。”

“是,是。這件事上,你居功至偉,滴水之恩定當湧泉相報。”方玉斌說。

“去。”蔣若冰說,“我這麽做,可不指望誰報答。”頓了頓,她又說:“這世上,有一種感情是不求回報的。”

女人的這番表白,男人當然能聽懂。方玉斌不敢接話,隻是嘿嘿笑了兩聲。

蔣若冰又問:“聽說你和蘇老師鬧別扭了?”

方玉斌有些驚訝:“你的消息這麽靈通,什麽事都知道?”

“億家與星闌可是戰略夥伴,我知道一點八卦,不奇怪吧。”蔣若冰繼續說,“離你們大喜的日子不遠了,紅包我都準備好了,到時能送出去嗎?”

方玉斌苦笑道:“這個我說了不算,得看蘇晉的態度。”

蔣若冰咯咯笑起來:“不送最好,幫我把錢省了。”停頓一下,她又說:“其實你和她鬧別扭,我一點不奇怪。”

“怎麽說?”方玉斌問。

蘇晉說:“你和她,根本不是一類人。”

“這種時候你就不能給我鼓鼓勁,非得潑涼水?”方玉斌說。

“忠言逆耳。你不要騙自己。”蔣若冰說,“捫心自問,你到底是覺得蘇晉曾幫過你,不能有負於她,還是真正愛她?”

蔣若冰這一問,方玉斌竟有些語塞。隔了一會兒,他才說:“我想自己是真正愛她的。”

“真正愛一個人,需要考慮這麽久?”蔣若冰直視方玉斌,目光有些咄咄逼人。

方玉斌笑起來:“終身大事,當然要好好考慮了。”

蔣若冰搖著頭:“正因為是終身大事,所以更不能騙自己。有些事情不妨冷靜下來,給彼此一個機會。”

蔣若冰接著說:“蘇晉是個大小姐,從小飯來張口、衣來伸手。耍耍性子,在她看來是天經地義的事。而我和你,沒有蘇晉那樣的好爸爸,所有一切都得靠自己打拚。出身、性格的差異,決定了蘇晉並不適合你。更關鍵的是,她並不是最愛你、最懂得珍惜你的女人……”

“這些都是私事,我會處理好的。”方玉斌打斷了蔣若冰。他唯恐蔣若冰一直說下去,人家真要表白出來,無疑會更加尷尬。

方玉斌主動岔開話題:“億家管理層已經同意了我的方案,袁瑞朗那邊有什麽消息沒有?”

方玉斌一直閃躲,讓蔣若冰心裏很不痛快。她語氣生硬地回了句:“沒消息。”

“一點消息也沒有?沒說同意也沒說反對?”方玉斌追問。

“是的。”蔣若冰答道。

“那就好。”方玉斌說,“沒有反對就是默認。”

方玉斌指了指前方:“你家到了吧?”

方玉斌把車停在路邊,說道:“你如今住的是高檔小區,我的車進不去,隻能送你到這兒了。”

蔣若冰並沒急著下車,而是說:“我的新家你還沒去看過吧,要不上去坐坐?”

方玉斌愣了一下,說:“今天時間太晚了,改天吧。”

“沒事。”蔣若冰說,“咱倆不都是夜貓子嗎?平常也沒這麽早休息過。”

方玉斌有些掙紮,但很快還是下定決心,說道:“我今晚還有其他事,就不上去了。”

“好吧。”蔣若冰翻身下車,用上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