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首都機場航站樓,伍俊桐一點也沒給前來接機的千城集團北京分公司副總經理好臉色。他訓道:“你們訂的什麽機票?飛機足足晚點了兩個鍾頭。”
“您批評得對,是我們辦事不力。”副總經理趕緊賠上不是,心裏卻在抱怨,航班晚點關我們什麽事?這個伍俊桐真是難伺候,架子比王誠還大。王誠來北京,頂多讓公司派輛車。伍俊桐倒好,假如不來一個副總級別的人接機,便認為是有心怠慢。
“算了,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抓緊時間,馬上去榮鼎總部。”伍俊桐背著手,大步朝前走去。那位副總拉著伍俊桐的行李,亦步亦趨跟在後麵。
趕上晚高峰,機場高速堵得一塌糊塗。伍俊桐坐在車裏,不停抬腕看表,臉上顯得頗為焦急。這時,他的手機響了起來。一看是費雲鵬打來的,伍俊桐趕緊接起,換上一副笑臉:“費總,不好意思!航班晚點,讓您久等了。”
費雲鵬問:“你現在到哪兒了?”
伍俊桐說:“還在機場高速上,馬上到三元橋了。”
“還沒下高速呀,我都在辦公室等了一個多小時了。”費雲鵬說。
“對不起,讓您久等了。航班晚點又趕上塞車,我也急得不行。”伍俊桐說。“這樣吧,”費雲鵬說,“你不必來我辦公室了,直接去釣魚台國賓館,正好今晚我在那兒請人吃飯。”
伍俊桐趕緊點頭:“好的,好的。”放下電話,伍俊桐忍不住又把那位副總批了一頓。從榮鼎到千城,伍俊桐鞍前馬後多年,早就以費雲鵬的家臣自居。既然是家臣,怎能讓主子久等?
伍俊桐總算趕到釣魚台,他急匆匆地走進包間,見費雲鵬正同幾名部下談笑風生。伍俊桐又是一通道歉,費雲鵬卻揮了揮手:“沒事,下午沒等著你,吃完飯咱們還能談嘛。”
伍俊桐知道,費雲鵬對釣魚台的環境與菜品情有獨鍾,經常來這裏宴客,便問道:“今晚是請誰?”
費雲鵬抿了一口茶,說:“說起來這人你也認識,黃文燦。”
“就是東華資產管理公司的黃文燦,黃老夫子?”伍俊桐問。
費雲鵬點點頭:“對,就是他。你給他打個電話,問他到哪兒了。我們這一大幫人,都等了快半小時。”
伍俊桐趕緊打了一通電話,接著對費雲鵬說:“黃老夫子說他已經出了白堆子地鐵站,走過來差不多十多分鍾。”
費雲鵬笑起來:“我在這麽豪華的酒店請客,他卻坐地鐵來。”
伍俊桐搖頭說:“黃老夫子這個人,就是喜歡裝。”頓了頓,他又問:“您今天請他,有什麽事?”
費雲鵬說:“既是受人之托,也是利人利己。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約莫十分鍾後,黃文燦走了進來。此人年紀五十出頭,身材高大,頭發花白,戴一副黑框眼鏡。他脫下灰色羽絨服與一條紅色圍巾,露出熨得筆挺的白色襯衣。將外套與圍巾掛在衣架上後,黃文燦轉身與費雲鵬等人握手寒暄,一舉一動顯得文質彬彬。
伍俊桐一邊握手,一邊說道:“老黃,你也是堂堂大型金融國企的副總,怎麽跑去擠地鐵?”
黃文燦搖頭笑道:“公司是給我配了車,但那是供工作使用。上下班我都是開私家車,今天趕上限號,隻能坐地鐵了。”
伍俊桐又問:“你的私家車更新換代沒有,還是那台卡羅拉?”
黃文燦說:“那台車開得好好的,幹嗎去換?”
費雲鵬接過話茬:“別說換車了,就說老黃這身打扮吧,這麽多年就沒見他換過。上班是黑西裝,出了辦公室,再套一件羽絨服。對了,脖子上還有一條夫人親手織的圍巾。”
伍俊桐笑起來:“就這身打扮,怪不得大夥叫你黃老夫子。”
黃文燦坐到座位上:“老夫子也沒什麽不好,我本來就是教書匠出身。隔幾年退休了,還想回大學教書呢。真要當個教授,沒準工資比現在還高。”
“你這玩笑開大了吧。”伍俊桐說,“一個金融國企的副總,工資趕不上大學教授?”
黃文燦說:“我和你們不一樣。榮鼎畢竟是股份製企業,裏麵有國企股份,也有外企與民企股份,一直以來都是按市場化運作,高管薪酬更和市場接軌。東華資產管理公司是一家根正苗紅的國企,管得很死。這幾年的態勢大夥也知道,像我們這類國企,對高管都限了薪。如今我的收入,還真比不上那些大學教授。”
費雲鵬臉上似笑非笑,說:“和你這樣的廉政模範共進晚餐,我們既有壓力,更能學習進步。”
服務員開始上菜,費雲鵬端起酒杯,說了一通祝酒詞,接著便一飲而盡。其他人幹了杯中酒,隻有黃文燦抿了一口果汁。費雲鵬也沒勸酒,他知道黃文燦有糖尿病,多年來從不飲酒。
放下酒杯,費雲鵬問道:“老黃,最近工作忙嗎?”
黃文燦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所有副總中排名末尾,就管些雜事。每天事情不少,但都是瞎忙。”
“這麽多年了,你怎麽還是排名末尾的副總?”費雲鵬問。
“馮唐易老,李廣難封。有什麽辦法?”黃文燦搖頭歎道,“自己就這樣了,事業上沒啥奔頭。許多事得過且過吧,隻要守住自己的底線就行。還是那句話,同流不合汙,隨波不逐流。”
黃文燦又說:“不過就這個排名末尾的副總,也得感謝老費你。當年我被人攆出西海,流落京城,若不是你仗義相助,連這個副總也撈不著。”
費雲鵬擺手道:“都是些陳穀子爛芝麻的事,你還沒忘。”
“不敢忘呀。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黃文燦說,“對了,你嶽父身體還好吧?俗務纏身,有些日子沒去看望老爺子了。”
“還好。”費雲鵬說道,“他也經常提到你。”
費雲鵬與黃文燦聊到的這件往事,外人並不知曉。黃文燦是西海市人,年紀輕輕就成為省財經大學教授。當年為了組建西海市商業儲蓄銀行,市領導三顧茅廬,去省城邀請黃文燦,希望他投身家鄉經濟建設。
黃文燦回到西海,參與了西海市商業儲蓄銀行的創建工作,是不折不扣的創業元老。再後來,銀行發展勢頭喜人,成了業界知名的區域性股份製商業銀行,並更名為海豐銀行。黃文燦成為海豐銀行首任行長,並一度有望問鼎一把手寶座,擔任海豐銀行董事長。
但後來,空降而來的宋長海成為董事長,黃文燦隻能屈居人下。與學院派出身、擁有專業背景的黃文燦不同,宋長海來自公務員係統。宋長海是技工學校的中專生,在工廠當過車工,後來進入政府,從普通辦事員做起,官至西海市財政局局長。十多年前,宋長海離開財政局,來到海豐銀行。
宋長海與黃文燦的合作並不愉快,兩人很快爆發明爭暗鬥。最後,黃文燦被攆出海豐銀行。那時,心情晦暗的黃文燦來北京漂泊,一個偶然的機會結識了費雲鵬。費雲鵬不僅慷慨解囊,資助了落魄中的黃文燦,還時常帶他出席各類飯局,結交京城達官顯貴。費雲鵬的嶽父也對黃文燦青睞有加,在老爺子的大力引薦下,黃文燦進入東華資產管理公司,當上部門主任,幾年後又升任副總經理。不過近些年,黃文燦卻原地不動,在副總位置上遲遲沒有進步。黃文燦知道自己年紀不小,未來很難再上層樓,便把興趣投向書法篆刻與花鳥蟲草,他常對外說,奢侈的愛好玩不起,在家寫寫字,養幾盆花還湊合。
黃文燦很注重養生,挑了幾口蔬菜後,便不再動筷子。他端起麵前的果汁搖了搖,說:“老費,今天有什麽好事,你會想著請我吃飯?”
費雲鵬口裏嚼著菜,說:“十多年的老朋友了,有空聚一下,難道非得有什麽事?”
黃文燦抿著果汁,說:“正因為是老朋友,這頓飯才更蹊蹺。咱倆什麽關係,用得著靠吃飯來聯絡感情?有什麽事,就直說。”
費雲鵬笑道:“一切都瞞不過你。”費雲鵬放下筷子,說:“要說事情,還真有一件。最近,我去了你老家好幾趟,打算在那兒投資一個項目。”
“你去西海了?”黃文燦問,“你可是做大買賣的,打算投什麽項目?”
費雲鵬說:“海豐銀行即將上市,榮鼎資本看好它的發展前景,打算進行股權投資,成為戰略投資者。雙方已經簽署了合作協議,榮鼎的資金也打過去了。”
提到海豐銀行,黃文燦的臉一沉。旋即,他又恢複正常,說:“這可不是打算投資,而是已經投了。”
費雲鵬說:“你是海豐銀行的創業元老,既當過行長,又和宋長海做過搭檔。怎麽評價我的決策?”
黃文燦拿起熱毛巾,擦拭著手,說:“你們都簽合同了,我怎麽評價還重要嗎?這不是讓我打馬後炮嗎?”
費雲鵬略微揚頭,語氣溫和卻又透出一股子氣勢:“縱然是馬後炮,也不妨打一下嘛。”
黃文燦冷笑一聲,說:“這馬後炮我還真不能打。我有個原則,不去評價曾經工作過的單位與同事,好的不說,壞的也不說。”停頓一下,他又緩緩說出一句話,語氣平靜卻又顯得力道十足:“君子交絕,不出惡聲;忠臣去國,不潔其名。”
“黃老夫子不愧教授出身,引經據典就是貼切。”費雲鵬拍掌笑道,“這十六個字,應該出自《戰國策》吧。戰國時,燕國國力空虛,齊國經常侵犯。燕昭王勵精圖治,築黃金台向天下求賢,終於引來魏國名將樂毅等俊傑。樂毅率領燕軍連戰連捷,攻克齊國七十餘城,震動一時。”
“不過,”費雲鵬又說,“君臣一心的美談終歸無法長久。燕昭王死後,燕惠王即位。燕惠王不喜歡樂毅,齊國又使反間計,於是燕惠王削了樂毅的兵權,樂毅怕被誅殺,逃亡到趙國。再後來,齊國大敗燕軍,燕惠王惱羞成怒,想把逃亡的樂毅抓回來治罪。樂毅給燕惠王寫了一封信,說‘君子交絕,不出惡聲;忠臣去國,不潔其名’。意思是說一個君子,如果與人絕交了,不說對方壞話;忠貞之臣離開了國家,亦不解釋自己的高潔之名。”
黃文燦點頭說:“你是飽學之士,解釋得一點不差。”
費雲鵬說:“這十六個字說得太好,足可為警世良言。真有這個胸懷,倒是令人敬佩。不過,你的心口是否如一呢?”
黃文燦臉色陡變,說道:“你什麽意思?”
費雲鵬揮了揮手,示意下屬出去。眾人知趣地起身離開,費雲鵬卻單獨叫住了伍俊桐:“你和老黃也是老朋友,用不著回避。”
伍俊桐得以留下來,自是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隻聽費雲鵬說:“老黃,咱們之間說話不必兜圈子。我可是聽說,你不僅四處出惡聲,還把告狀信雪花般地撒出去。”
黃文燦盯住費雲鵬,說:“這些都是宋長海給你說的?”
費雲鵬點頭說:“咱倆是老朋友,但我和宋董事長也成了新朋友。”
黃文燦搖頭冷笑:“有了新朋友,就忘了老朋友。”
“不對。我既要幫新朋友,更要拉老朋友一把。”費雲鵬擺手說,“這都過去多少年了,還有什麽解不開的結,何苦自尋煩惱?到處去告狀,於人於己有什麽好處?”
黃文燦說:“瞧這樣子,你是替宋長海當說客來了?”
費雲鵬嗬嗬一笑:“你要這樣理解也沒錯。但關鍵是,我說得有沒有道理?”
“沒道理。”黃文燦滿臉怒色,指頭敲到餐桌上,“我同宋長海不是個人恩怨,而是大是大非的原則問題。作為一名海豐銀行的老人,我不能看著他肆意侵吞銀行資產中飽私囊而無動於衷。”
費雲鵬苦笑著搖頭:“你看你,動不動就給人扣帽子。我承認,你有能力、有水平,對海豐銀行做出過巨大貢獻。但人家宋長海,也是難得的人才嘛!你離開後,在宋長海的率領下,海豐銀行高速成長,業務範圍遍布全國各地。說實話,我沒發現他侵吞銀行資產的證據,倒見識了他讓銀行資產翻了好幾番。”
黃文燦立刻反駁:“十年過去了,中國哪家銀行的資產沒有翻幾番,這是他宋長海的功勞?就算他有點能力,那也是有才無德。你應該知道吧,他身為一把手,竟給自己發近千萬年薪。此外,銀行每年還有數千萬的董事長特別經費,供他吃喝玩樂,遊山玩水。他一大把年紀,娶了一個小自己20歲的芭蕾舞演員,還給她買別墅,買奔馳車。他這些錢是哪兒來的?”
“老黃,看事情不能一葉障目。”費雲鵬輕拍著座椅扶手,“我承認,論品德修為,宋長海不如你。你潔身自好,生活勤儉,簡直是道德模範。但是,你不能拿自己的道德標準去要求所有人吧。人家領高薪,那也是經過董事會批準,合理合法的。人家有了錢,愛怎麽花咱們管不著。宋長海和他前妻感情不好,離婚後重新組織家庭,更是人家的私生活。我可還聽人說,宋長海一年替銀行賺幾十億,自己拿一千萬工資,太低了。”
黃文燦怒火中燒卻努力克製著,始終維持著一位高級知識分子的風度。他說道:“這話如果是別人說的,我毫不意外。如今的海豐銀行已是宋長海的一言堂,馬屁精比比皆是。如果是他自己說的,那更是不知廉恥。”
“別說這麽難聽。”費雲鵬勸道。
“這麽說還算客氣的。”黃文燦毫不退讓,“宋長海給自己發高薪,過著紙醉金迷的生活暫且不提,單說他在銀行股權上動的那些個手腳,就已經惹得天怒人怨。我離開海豐銀行時,那是一家正兒八經的國企,西海市國資委持股比例近六成。這些年,宋長海步步蠶食,國有股權降低到30%。而宋長海和他那幫徒子徒孫,卻差不多持有了銀行10%的股權,並美其名曰高管股權激勵。宋長海搞的所謂股份化改革,已讓銀行股權結構異常分散,連西海市一個做餐飲的老板,也成了銀行的股東。”
黃文燦繼續說道:“如今我遠在北京,按說眼不見為淨,自己的日子也過得去,不必攪和這些爛事。可許多銀行老員工找到我,說起這些事淚流滿麵。這種時候,我還能坐視不管嗎?”
費雲鵬夾了一筷子菜,放進黃文燦的餐盤,說:“吃點東西,消消氣。”接著,他又說:“老黃,你也是金融教授,談起自由經濟學頭頭是道,怎麽在這件事情上,卻如此保守?沒錯,海豐銀行的國有股份大幅降低,但這正是股份化改革的需要嘛。當初國有股份有六成,企業效益如何,這些股份值多少錢?如今雖說隻有三成,價值卻比之前翻了幾倍。這就是蛋糕做大之後的共贏局麵!你說國有資產是流失了還是增值了?不瞞你說,這次海豐銀行成功上市後,國有股權還會進一步稀釋。但這些股權的價值,卻又要暴漲一輪。上回去西海見到市委書記,他可對海豐銀行讚不絕口,說當初的股份化改革,路子走對了。”
費雲鵬繼續說:“至於推進高管持股以及引入其他股東,就更是股份化改革的必經之路。做餐飲的怎麽了?如果麥當勞要入股榮鼎,我舉雙手讚成。”
黃文燦瞟了費雲鵬一眼,說:“我說老費,你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宋長海把股權結構弄這麽分散,你會不明白其中玄機?他這麽做,就是避免一股獨大的局麵。在彼此製衡之下,以他為首的管理層便能穩如泰山,他這個董事長,才能一直當下去。”
在旁邊聽了這麽久,伍俊桐大概明白是怎麽回事。他開口說道:“老黃,你還真不能鑽牛角尖。即便你說得對,宋長海故意製造股權分散的局麵,為的是維護管理層地位,但人家這麽做,犯哪一條法了?隻要他能做成,就是他的本事。”
伍俊桐既在勸黃文燦,更想起了王誠。多年來,千城集團不就這樣幹的?王誠自己並不持股,卻努力平衡著各方股東的勢力,為的便是借力打力,讓管理層立於不敗之地。
黃文燦笑了笑,說:“你們一唱一和的,真是配合默契。宋長海為了請動你們做說客,給了多少錢?”
費雲鵬側轉身子,說道:“宋長海真還給出了大價錢。榮鼎已經投資海豐銀行,一旦成功上市,這筆投資將帶來幾億甚至數十億的利潤。一旦中間出了什麽差池,這筆投資就會前途未卜。”
黃文燦明白,宋長海給費雲鵬的可不單是一點好處,而是兩人已蹲進一個戰壕。房間內沉默片刻,黃文燦說道:“我向上級機關與新聞媒體反映的,是宋長海的個人問題。把他扳倒了,換個清廉正直的人,銀行未來的發展會更好。”
“你是在說夢話呢,還是書生氣太重?”費雲鵬麵露不悅,“榮鼎砸這麽多錢進去,就巴望著海豐銀行趕緊上市。宋長海被扳倒了,能否換個清廉正直的人,銀行未來會怎麽樣,誰也說不清。我隻曉得,一旦宋長海出事,上市進程延宕,我就要損失真金白銀。”
黃文燦說:“宋長海是不是知道咱倆的關係,才拉著你投資海豐銀行,目的就是堵我的嘴。”
費雲鵬哈哈大笑:“老黃,不是我說你,知識分子老是自視甚高甚至自作多情,覺得地球離了自個兒不轉。我和宋長海談的股權投資,可是幾十億的生意。花幾十億來堵你的口,可能嗎?”
費雲鵬又說:“實話告訴你吧,我和宋長海簽合同之前,人家壓根不知道咱們是朋友。後來閑談時,宋長海提到你在北京告狀,我才把這層關係告訴了他,並自告奮勇來當個和事佬。”
黃文燦剛才的話,一來出於氣憤,二來的確托大了,被費雲鵬這麽一挖苦,索性悶不作聲。
費雲鵬抿了一口茶,說:“我知道你和宋長海的梁子很深,但不看僧麵看佛麵,念在咱倆的交情,能不能退一步?等到海豐銀行上市成功,我的錢獲利套現,到時哪怕你把宋長海告去聯合國,我也絕不多嘴。”
“再說了,”費雲鵬緩和了一下語氣,“如今的宋長海豈是你能告倒的?你寄給媒體的那些材料,人家投個幾百萬的廣告,分分鍾便公關掉。作為朋友,我不希望你撞了南牆還不回頭。”
黃文燦哼了一聲,重新開口:“真像你說的那樣,宋長海應該高枕無憂,用得著你自告奮勇來做說客?”
費雲鵬抖了抖袖子,說:“當然了,如今畢竟是上市前的敏感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在北京不停告狀,誰不怕個萬一?”
“我這個人,有了新朋友,更不會忘老朋友。”費雲鵬又說,“我同宋長海說了,這個和事佬不能白做,他得拿出誠意來。我告訴他,老黃早就不想當那個副總了,不如讓他提前退休,去大學當個教授。另外,海豐銀行聘請人家做獨立董事,每年給幾百萬薪水。宋長海拍著胸脯向我保證,絕對沒有問題。”
這一回輪到黃文燦哈哈大笑:“宋長海不愧官僚出身,最會玩的就是拉攏利誘,分化瓦解。這套權謀之術,我當年沒玩過他,以後也不會同他玩。一個獨立董事就招安了?那就不是我黃文燦!”
見費雲鵬又要開口,黃文燦揮了揮手:“不過你也放心,我不會為難你。你們一家有恩於我,我說過,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就按你說的,我暫且隱忍一段時間,同宋長海的賬,回頭再來算。”
費雲鵬雙手作揖:“夠朋友!我替宋長海謝謝你了。”
黃文燦說:“替宋長海道謝就免了。我答應退一步,是看你的麵子。”
“還有一件事。”費雲鵬說,“你的告狀信裏,涉及不少海豐銀行內部財務數據,這一定是有人透露給你的。能否告訴我們,究竟是誰?”
黃文燦臉色鐵青,一個巴掌拍到桌子上:“過分了吧!我已經答應你的要求,你卻得寸進尺!這些給我提供資料的人,一來是出於正義感,實在看不慣宋長海胡作非為;二來是基於對我的信任。我出賣朋友,眼睜睜看著宋長海把他們往死裏整,還叫人嗎!”
“好,好!你不說也行。”費雲鵬說,“這種事情,我不會勉強你。但是,你也要勸勸那些朋友,敏感時期最好謹言慎行。咱們都了解宋長海,要把他惹毛了,手底下可不會留情。”
“我隻能管住自己,對其他人的行為無法負責。”黃文燦口氣生硬。
費雲鵬說:“我沒叫你負責,但去勸勸他們,應該做得到吧?這也算是我這位老朋友,對你最後的一點請求。”
黃文燦沉默半晌,才說:“話既然說到這個份上,我試著去勸勸他們吧。”
“這就對了嘛。”費雲鵬舉起酒杯,“來,接著喝酒!”
晚宴繼續,氣氛卻大不如前。黃文燦寡言少語,倒是伍俊桐異常活躍,端著酒杯到處敬,不時還抖出幾條段子,強撐著場麵。
晚宴結束後,費雲鵬要派車送黃文燦回家。黃文燦看了看手表,說地鐵還沒收班,自己坐地鐵回去。費雲鵬也沒勉強,隻把黃文燦送到賓館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