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正在緩緩下降。方玉斌拉開座位旁的遮光板,陽光射進艙內,幾乎讓人睜不開眼。早上辭別上海時,天空中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這會兒,窗外已是晴空萬裏。

陽光明媚的景致,並未讓方玉斌的心情有絲毫改觀,刺眼的陽光甚至加重了心中的陰霾。目前的局勢,可謂亂花漸欲迷人眼。這一趟濱海之行,更有一股不知為何而戰的無力感。

事情原本不複雜,一句話就能說清楚——華海大舉增持千城的股份,榮鼎身為最大股東的地位已然不保。但是,事件中各方的態度卻是反複無常,令人難以琢磨。

曹伯華之前不是信誓旦旦地說,要減持千城股份嗎?為何最近卻大動作搶貨,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樣子?

王誠以及千城的高管團隊,之前對於華海的進入漫不經心。當初在釣魚台國賓館的宴席上,費雲鵬主動提及此事,王誠卻顧左右而言他。在濱海的董事會上,虞東明與曹仲華又幾乎一唱一和。如今,他們為何突然反目?

最令方玉斌不解的,是費雲鵬的態度。一開始,費雲鵬很看重榮鼎在千城的大股東地位,甚至在局勢尚不明朗時,就未雨綢繆下令增持。如今火燒眉毛了,費雲鵬反倒不急不慢,還在關鍵時刻外出雲遊。

出國前,費雲鵬給方玉斌打了電話。恰恰是這一通電話,讓自己更加無所適從。費雲鵬說,見到王誠後,要表達出榮鼎對千城管理團隊的認可。怎麽認可,是道義支援抑或實際行動,費雲鵬語焉不詳。費雲鵬還交代,要盡力確保榮鼎的最大股東地位。可當方玉斌請示,是否組織資金進場,與華海展開搶籌大戰時,費雲鵬又推說沒有這一項資金計劃,暫且按兵不動。缺槍少炮還不提供後勤支援,卻要人堅守陣地,這不是強人所難嗎?

最要命的是,費雲鵬吩咐說,自己出國這段時間,不便於處理工作上的事。小事自己做主,大事給總部的副總裁匯報。來濱海前,方玉斌給副總裁打去電話,問見到王誠後怎麽談。副總裁卻說,這事他做不了主,最好等費總回來再說。

方玉斌徹底陷入迷茫。大戰在即,自己已經舉槍躍出戰壕,主帥卻臨陣脫逃。迷茫過後,方玉斌又似乎變得無比清晰。費雲鵬不就是存心躲起來,再把自己當塊擋箭牌推在前麵嗎?既然如此,不妨揣著明白裝糊塗。反正該報告的都及時報告了,以後真要追究責任,板子也打不到自己身上。

遵照王誠的指示,虞東明沒有來機場,隻派了一名層級較低的主管來接方玉斌。雙方握手寒暄後,便登上了駛往市區的轎車。

剛上機場高速幾分鍾,方玉斌的手機響了起來。掏出來一看,竟是佟小知打來的。方玉斌接起手機:“小知,什麽事?”

佟小知語氣急促:“不好意思打攪你。有件事想麻煩你一下。”

“別著急,慢慢說。”方玉斌說。

佟小知說:“你能不能借我30萬?”她接著強調:“隻借一兩天,很快就還你。”

“你借錢幹什麽?”方玉斌問。

佟小知支支吾吾地說:“我……我遇到了一點事。”

“究竟什麽事?”方玉斌追問。見電話那頭沉寂了下來,方玉斌又說:“你找我借錢,總得告訴我原因吧。”

隔了好一陣,佟小知才重新開口:“其實不是我,是餘飛借錢。”

“餘飛借錢幹什麽?他幹嗎叫你來借?”方玉斌愈發疑惑,餘飛這樣的大莊家,怎麽連30萬都沒有,還讓部下出麵借錢?

佟小知說:“前幾天餘飛去澳門賭錢,幾天不見人影,今天才打回電話。他說自己手氣太背,輸了幾百萬。不僅把現金輸光了,連信用卡都刷爆了。這會兒人被扣著,沒有30萬,連賭場都出不來。”

“不過,你不用擔心。”佟小知接著說,“公司賬上資金充裕,隻是因為餘飛人不在,沒有他的簽字,這些錢動不了。等他回來,馬上就能把錢還你。”

佟小知特別強調:“公司的財務狀況我心裏有數,借你的錢我一定能還上。”

方玉斌真有些哭笑不得,像餘飛這樣的老板,竟然因為30萬被賭場給扣住了,還得到處打電話求救,找人替他贖身!方玉斌說:“餘飛好歹有幾個朋友吧,拿出30萬救急不是什麽難事。幹嗎他自己不打電話,卻叫你四處搬救兵?”

遇到這種事,佟小知頗為羞愧,她低聲說:“餘飛說這種事太丟臉,他都不好意思找朋友開口,所以才讓我想辦法。還說不要把事情聲張出去,就說是我有事急用錢。可我認識的朋友中,除了你,實在想不到還有誰能一下子拿出30萬。”

佟小知說得有些哽咽:“餘飛本來叫我保密的。我也是實在沒法子,才把什麽都告訴你了。”

“好了,別著急。”方玉斌說,“江湖救急,沒什麽丟臉的。你把卡號發過來,我馬上轉30萬過去。”

放下手機,方玉斌不禁搖了搖頭。餘飛這種賭鬼犯不著擔心,倒是佟小知的神情,令他頗為惋惜。前幾次見麵時,方玉斌便隱隱有種感覺,餘飛與佟小知之間,似乎不是單純的上下級關係。今天,見佟小知如此著急的樣子,這種感覺愈發強烈了。總之,方玉斌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他不知道,自己是出於對前女友與其他人越走越近的嫉妒,還是擔心像佟小知這般善良單純的女孩會遇人不淑?

想到這裏,方玉斌又啞然失笑。佟小知是自己的前女友嗎?頂多算單相思而已吧,人家可從沒接受過你。再說了,自己馬上要和蘇晉結婚,過往的事就讓它煙消雲散吧。

短信聲響起,佟小知將銀行卡號發了過來。方玉斌一看,銀行卡的戶名既不是佟小知,也不是餘飛,而是一個叫楊韻的人。

方玉斌有些疑惑,重新撥通了電話:“楊韻是誰呀?”

佟小知說:“是我們公司的總經理助理。上回在上海餘飛請你吃飯時,她也在場。”

方玉斌想起來了,不就是那個如交際花一般打扮妖豔的女人嗎?他不解地問:“幹嗎把錢打到她卡上?”

佟小知說:“餘飛去賭場時,通常會帶好幾張銀行卡,除了他自個兒的,其他都是用別人名字開的戶。為什麽用楊韻的卡,我也不明白,大概是他隨便抽的一張吧。”

見佟小知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方玉斌沒再多問,說道:“好吧,我馬上用手機銀行轉錢過去。”

“謝謝了!”佟小知十分感激。

“不用跟我客氣。”方玉斌笑了笑。

方玉斌在賓館百無聊賴地待了一個下午,直到5點過後虞東明才現身。兩人在食堂用過工作餐,又一起來到王誠的辦公室。

握手之後,王誠開門見山地問道:“小方,你這次來到底拿到了多少授權?老費在電話中說,他出國期間,由你負責處理此事。我是否可以理解,你如今是榮鼎的全權代表,有臨機決斷的權力?”

對王誠這種居高臨下的態度,方玉斌頗為不滿。一上來就問我是否可以臨機決斷,聽這意思,如果自己沒有獲得充分授權,人家連談都不屑於和我談!

王誠的江湖地位畢竟擺在那兒,方玉斌再不爽,也不能表現出來,隻能不硬不軟地回敬道:“王總的問題,恕我難以回答。費總是我的老板,我拿到了多少授權,以費總說的為準,我自己說了不算。”

王誠似乎意識到失言,頗有風度地道歉說:“對不起,一上來這麽問,不太禮貌。”他接著說:“對於華海近期大舉增持千城的行為,你們怎麽看?”

方玉斌說:“華海的舉動的確有些蹊蹺,但在局勢尚未明朗之前,我們的態度與之前千城管理層的態度一樣——有人在資本市場增持千城股份,隻要合法合規,對於正常的市場行為我們不持立場。”

方玉斌有意將了王誠一軍。當初華海在資本市場動作不斷,方玉斌代表榮鼎在董事會上提出質疑,虞東明就用一句“不持立場”來搪塞。如今,這一招正好還給你們。

王誠沒想到,年紀輕輕的方玉斌在談判桌上的氣場如此強大,說出的話也滴水不漏。他笑了笑:“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你說局勢尚未明朗,那我不妨把話點明。華海的目的十分清楚,就是要拿下千城的控製權。對此,你們怎麽看?”

方玉斌說道:“我們當然在乎自己的最大股東地位。費總也交代,要盡力保住這個地位。”

王誠問:“華海的持股比例如今已超越榮鼎,你們用什麽方法搶回最大股東,老費有說嗎?”

見方玉斌搖了搖頭,王誠又問:“如果我提出要求,希望榮鼎的資金立刻進場展開搶籌大戰,阻擊華海的收購行為。能辦到嗎?”

方玉斌依舊搖了搖頭:“榮鼎希望維持在千城的最大股東地位,但是目前並沒有調集資金入場的計劃。”

一旁的虞東明坐不住了:“華海那邊氣勢洶洶,榮鼎要奪回大股東地位,憑的可不是幾句空話。這會兒不拿出真金白銀,還在等什麽?”

方玉斌聳了聳肩:“我也明白目前的情形,但公司的確沒有動用現金進場的計劃。”

虞東明追問道:“你能否把我們的要求轉達給費總,請他盡快做出決斷?”

方玉斌說:“我當然會轉達,但就我的分析,在費總出國這段時間,榮鼎大概不會有你們期望的大動作。”

虞東明不滿地說:“既然做不出任何決定,那你的此番濱海之行,豈不是白跑一趟?”

方玉斌笑了笑:“話也不能這麽講。不是說,資本市場裏,信心比黃金還寶貴嗎?盡管我們拿不出真金白銀,但提供一些道義支持還是沒問題的。”

虞東明覺得既可氣又好笑。在講究叢林法則的資本市場,什麽信心、道義,簡直狗屁不如!他正欲發作,卻被王誠揮手攔下了。王誠說:“小方,你所說的道義支持,究竟是什麽?”

方玉斌說:“費總讓我向你們轉達,榮鼎對於千城管理團隊的表現,始終是高度認可的。”停頓一下,他又說:“如果需要,榮鼎方麵可以對外發布一則聲明,表達對管理團隊的支持。”

“謝謝你的好意。”王誠笑著說,“聲明什麽的,還是緩一緩吧。如今股權紛爭還沒有浮上台麵,聲明一旦發出去,反倒把矛盾公開化了。”

王誠又說:“信心比黃金還寶貴,這句話有些道理。在目前的形勢下,你能為我們送來信心,感激不盡了。”

與之前的咄咄逼人不同,王誠突然變得慈眉善目起來。方玉斌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將手一攤:“我能夠做的,的確隻有這麽多。如果沒能幫上忙,還請諒解。畢竟,費總不在家,大事情我們不敢擅自拍板。”

“哪裏話!”王誠愈發和藹,“你的難處,我全明白。有些事,還是等老費回來再說吧,反正也不急於這一時。”

王誠岔開了話題:“老費出去這麽久,晚上可沒人給他熬鯽魚湯喝,他能習慣嗎?”

方玉斌愣了一下,有些不明就裏。什麽鯽魚湯,啥意思?王誠說:“怎麽,你還不知道老費的這個習慣?我告訴你之後,可得記住了。下回他去上海考察,一定記得熬一碗雪白的鯽魚湯。”

王誠繼續說:“許多人有睡前喝牛奶的習慣,老費卻不一樣,他喜歡睡前喝一碗鯽魚湯。而且不放鹽、不加蔥,就喝原汁原味。隻要在家裏,每晚都會讓保姆熬上一碗。他的這個習慣,我還是多年前聽他夫人講的。”

“是嗎?我還不曉得費總有這個習慣。”方玉斌如實說。

“所以呀,下回他來上海,你安排人熬上一碗端去賓館,他一定很開心。”王誠笑嗬嗬地說,“你們榮鼎的這些大老板,一個個都有不少臭毛病。費雲鵬睡前愛喝鯽魚湯,之前的丁一夫呢,每晚十點過後還要吃一碗擔擔麵,而且出差時,從不用賓館的牙膏,隨身帶著從德國進口的牙膏。”

“不會吧。”方玉斌說,“丁總十分注意控製飲食,尤其晚上九點之後,絕不吃東西。說他晚上吃擔擔麵,大概是以訛傳訛。至於說牙膏的事,倒不是他奢侈,而是丁總患有慢性口腔病,醫生建議他使用一種特殊的醫用牙膏。”

“哦,是這麽一回事呀。”王誠說,“說到老丁和老費,我和他們十多年的交情。他們也是你的上司,你評價一下,兩人誰更好?”

“都很好。至於管理風格,自然各有千秋。”當著外人的麵,怎麽能去評價兩位老板?方玉斌選擇了最穩妥的答案。

“讓你做出評價,的確強人所難了。”王誠臉上始終掛著笑容,“其他的咱們就不說了,你說說兩人的酒量誰更好?”

方玉斌有些納悶,火燒屁股的王誠,怎麽突然對這些瑣事感興趣?他回答道:“他們的酒量都不錯,應該在伯仲之間吧。”

王誠擺了擺手:“他倆可不是伯仲之間,而是術業有專攻。老丁擅長喝白酒,老費的強項是紅酒。老丁最喜歡喝一款貴州的酒,但不是茅台,這酒叫什麽名字來著?是不是習酒?”

方玉斌搖了搖頭:“不是習酒,是賴茅。”

“對,是賴茅。”王誠說,“記性不好,一時給忘了。你一說就對上了。”

王誠又流露出一絲哀戚:“可惜呀,再沒有機會同老丁青梅煮酒了。”

提到對自己有知遇之恩的丁一夫,方玉斌的表情也變得凝重。王誠又說:“老費也有一款十分鍾愛的洋酒,每天在家裏都會喝,叫什麽牌子來著?”

方玉斌畢竟與費雲鵬接觸不多,一般的場合,費雲鵬對酒並不挑剔,至於在家中有何偏好,自己就不得而知了。方玉斌微笑著說:“我也不大清楚。”

“得,下次我親自問一問老費吧。”王誠接著言歸正傳,“華海來者不善,我隻能迎戰了。雖說榮鼎暫時拿出不真金白銀,但能夠提供道義上的支援,對我們也是莫大的幫助。”

王誠站起身:“我看今天先這樣吧,接下來咱們保持溝通。千城與榮鼎是多年的合作夥伴,希望無論出現什麽情況,咱們都能風雨同舟。”

“好的。”方玉斌一麵與王誠握手話別,一麵又有些詫異。原本以為,費雲鵬躲了起來,王誠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定會苦苦相逼,自己夾在中間,這擋箭牌不好當。沒想到,才幾句話就把王誠打發了,人家壓根沒再往下說。

王誠把方玉斌送到電梯口,接著吩咐虞東明:“代我送小方下樓。”

幾分鍾後,虞東明又回到王誠的辦公室,臉上難掩一股憤怒:“榮鼎是什麽意思?關鍵時刻,難道就拿幾句話敷衍咱們?”

王誠倒顯得十分平靜:“從費雲鵬出國,到派個方玉斌過來應付,就能猜到他們的態度。這一切,原本不在預料之外。”

“榮鼎袖手旁觀,咱們可就不好辦了。”虞東明愁眉苦臉,沒有大股東的支持,單憑管理層,何以應付來勢洶洶的野蠻人。

王誠抿了一口水:“費雲鵬在耍滑頭,但正因為他躲起來,反倒給了咱們機會。比如這個方玉斌,看似無關緊要,沒準還能派上大用場。”

“他能有什麽大用場?”虞東明頗為不解,暫且不說方玉斌有多大本事,起碼跟咱們不是一條心。

王誠說:“你之前說過,方玉斌是丁一夫的愛將。想也知道,丁一夫的愛將和費雲鵬的關係好不到哪兒去。可是後來,方玉斌又在費雲鵬手下得到重用。有一種可能,方玉斌見風使舵,改換了門庭。但今天一試探,發現並不是這麽一回事。”

“怎麽說?”王誠與方玉斌談話時,虞東明也在場,並未發覺老板在試探對方。

王誠說:“你看方玉斌,對丁一夫的各種習慣熟悉得很,老丁喜歡喝什麽酒,用什麽牙膏,全都一清二楚。我還故意拿話套他,說丁一夫有晚上加餐的習慣,他立刻做出澄清。但是,他對費雲鵬卻有些搞不清楚狀況。”

“這些都是小事,但背後卻有大文章。”王誠接著說,“領導白天喝什麽酒,晚上讀什麽書,真正稱得上心腹的下屬,多少是會知道一些的。像方玉斌這種,我敢肯定不是費雲鵬的心腹。他能夠獲得重用,並非自己改換門庭,或許是費雲鵬出於某種不得已的考慮。”

“有道理。”虞東明心悅誠服地說道。跟隨王誠多年,自問在企業管理方麵,自己已能獨當一麵,可在察言觀色、人情世故方麵,薑還是老的辣。

王誠加重語氣:“費雲鵬把方玉斌推到前麵做擋箭牌,偏偏方玉斌又不是他的心腹,這或許是我們的機會。要是能把方玉斌爭取過來,倒能趁著費雲鵬不在家,玩出點花樣來。”

虞東明點了點頭,旋即問道:“怎麽爭取方玉斌呢?這小子同咱們素來沒什麽交情。無論怎麽說,費雲鵬才是他的老板,他可不會為了幫咱們,去開罪自個兒的老板。”

王誠陷入了沉思,隔了半響,才緩緩說道:“有些事情急不來,甚至還得靠機緣。丁一夫雖然走了,但咱們在榮鼎還有許多老朋友。這批人大忙幫不上,但從他們那裏打聽點消息還不成問題。跟他們聯係一下,請他們搜集方玉斌的消息,到時沒準就能派上大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