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玉斌離開會所時,已是深夜1點多。平日裏車水馬龍、擁堵不堪的北京街道,此刻變得無比清靜與暢通。車內的方玉斌毫無困意,方才王誠的話,還有近來所經曆的一件件事,全都在腦海中翻湧。
王誠刻意拉攏自己,當然是出於自身利益,但榮鼎資本是否真是久留之地呢?費雲鵬剛上台那一陣,方玉斌經曆過忐忑乃至惶恐。鞭子高高舉起,卻遲遲沒有落下。
偏偏最後的結局出人意料。費雲鵬對昔日恩怨既往不咎,甚至對方玉斌破格重用。榮鼎創投總經理的位置,可是令好些總部的副總裁也眼紅不已。一時間,被喜悅衝昏頭腦的方玉斌竟忘了去想,自己得來的這一切,究竟是憑什麽?
直到今天,王誠的一番話才驚醒夢中人。自己不過是費雲鵬權力棋盤上的一枚棋子,費雲鵬需要重用個把前朝寵臣,借以安撫勢力龐大的丁係人馬。不過,當費雲鵬真正坐穩董事長的寶座,這枚棋子恐怕就到了舍棄之時。非常之時用非常之人,非常之人又大多死於非命。
如此膚淺的權謀之術,自己竟沒有識破,何況當初蘇晉和袁瑞郎還曾提醒過!唉,這大概就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吧。當上榮鼎創投一把手的喜悅,讓自己忘乎所以。對千城股權之爭,尚且能看出些端倪,反倒對自己身邊的陷阱視而不見。
在經曆了豔照門事件後,方玉斌的不安全感又急劇升高。伍俊桐磨刀霍霍,費雲鵬置身事外,一副愛莫能助的樣子。幸虧王誠出手,自己似乎可以應付過關。下一次沒了王誠的援手,自己朝中無人,舅舅不疼、姥姥不愛,又靠什麽躲過明槍暗箭?隻要自己坐在這個位置上,就注定會是一些人的眼中釘、肉中刺。這一回,看起來隻是伍俊桐使壞,費雲鵬並不知情。可真到了有一天,費雲鵬沒準會親自動手。到時,自己又哪來半點還手之力?越想,方玉斌越感覺不寒而栗。
“你這樣幹,在榮鼎混到頭了。可不這樣幹,就在榮鼎混得長久嗎?”王誠的話,又一次在方玉斌耳邊響徹。王誠自有王誠的心思,但這話,也道出了實情。
與王誠聯手,將來去千城謀個一官半職?方玉斌思忖再三,覺得這條路也並非坦途。從現實來說,股權大戰正酣,鹿死誰手尚未可知。華海一方有備而來,王誠未見得穩操勝券。將來千城誰當家還說不準呢,王誠這句承諾,弄不好就成了空頭支票。
即使王誠大獲全勝,最終也兌現承諾,給了方玉斌一個好位置,但是,自己真能在千城站穩腳跟嗎?在費雲鵬眼中,自己是個異己,在王誠眼中,自己也不過是個降將。表麵上客客氣氣,心中能有多少信任?古往今來,有幾個降將飛黃騰達?為了收複台灣,康熙可以重用施琅。可一旦功成,施琅的待遇比起鄭成功的後人也好不了多少,都是錦衣玉食地晾在一邊。
內心深處,方玉斌更對這種寄人籬下的生活充滿厭倦。當初一心一意追隨袁瑞朗,可袁瑞朗丟了烏紗帽,自己還險些被牽連。後來陰差陽錯,投到丁一夫門下,眼看時來運轉,沒想到丁一夫卻遭遇車禍。至於燕飛、費雲鵬這些人,原本就把自己玩弄於股掌之間。
真正的強者,不能一直仰人鼻息,應當把命運牢牢抓在自己手中。方玉斌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念頭,今日的自己,已非昔日的吳下阿蒙,憑借引以為傲的投資眼光,豐富紮實的職場曆練,乃至手中掌握的深厚人脈,或許是時候去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了?
一陣電話鈴聲,打斷了方玉斌的思緒。這麽晚了,誰找自己?方玉斌拿起電話一看,竟然是佟小知打來的。聯係了她好幾天,一直沒回音,這會兒終於現身了。方玉斌立刻接起電話:“小知。”
佟小知說:“你那裏是晚上了吧。不好意思,這麽晚來打攪你。我看到你的留言,是不是有什麽急事?”
“我這裏是晚上,難道你那兒不是?你在哪兒,怎麽之前電話一直打不通?”方玉斌問。
當佟小知解釋完自己的手機為何打不通時,方玉斌才明白,原來人家那兒真還不是晚上,而是大白天。上周,佟小知被餘飛安排進一個企業高管拓展營,去巴西參加拓展訓練。這幾天,佟小知和同學們一起,正在穿越一座大峽穀,手機也通通被收繳。
偏偏佟小知在訓練中不慎扭傷胳膊,隻好退出訓練,撤回後方醫院。正是在醫院裏,她看到了手機上的留言。
方玉斌關切地問:“你的傷勢怎麽樣?不嚴重吧?”
佟小知笑嗬嗬地說:“當時疼得厲害,還腫了一大塊。不過在醫院照了片,說骨頭沒事,休養幾天就能複原。”
“那就好。”方玉斌鬆了一口氣。
佟小知問:“你急著找我,有什麽事?”
一聽說佟小知受傷,方玉斌連正事也沒顧得上說。他不免有些自嘲,是不是太兒女情長了?方玉斌不禁想到蘇晉對自己的一次測試。有一天,蘇晉打來電話,說:“我剛剛吃藥的時候看到一則新聞。”當時電話信號斷斷續續,方玉斌隻聽清了前麵說的“剛剛吃藥”,便問道:“你吃藥了,怎麽回事?”沒想到蘇晉卻嘻嘻笑起來:“沒事,剛在朋友圈看到一篇文章,就來試一下。文章說,告訴心愛的人,說自己‘吃藥的時候看到一則新聞’,如果對方問‘什麽新聞’,說明他心裏沒你。要是問‘為什麽吃藥’,說明他在乎你。”當初方玉斌誤打誤撞,通過了蘇晉的測試。但今天關心佟小知的傷勢,卻是發自肺腑。
接下來的十多分鍾,方玉斌把豔照門的前前後後告訴了佟小知。隔著半個地球的佟小知,在電話裏都快氣哭了。她一麵對方玉斌說著對不起,一麵大罵餘飛、楊韻。
佟小知的態度,印證了方玉斌當初的想法。佟小知並不知情,她也是被餘飛利用。方玉斌說:“餘飛之所以把你安排到萬裏之外去參加什麽拓展營,就是把你支開,讓誰也聯係不上你。”
“餘飛這個王八蛋,我真是瞎了狗眼。”文弱的佟小知,竟然爆出粗口。她接著說:“你需要我做什麽嗎?”
方玉斌說:“公司正對我展開調查。如果你能出麵說明一下,就再好不過了。”
“沒問題。”佟小知說,“我立刻訂機票,飛回國內。”
“能行嗎?你現在可還在醫院。”方玉斌依舊放心不下佟小知的傷勢,“你剛受了傷,長途飛行吃得消嗎?”
佟小知說:“沒事,這點傷算不了什麽。”
“謝謝你。”方玉斌感動地說。
第二天上午,方玉斌來到公司,徑直前往伍俊桐的辦公室。比起之前的懊惱與憤懣,這一次他顯得信心十足。方玉斌篤定,自己手中的牌,足以令伍俊桐屈膝求饒。
伍俊桐不改笑麵虎的本色,熱情地同方玉斌打著招呼。寒暄幾句後,他才板起麵孔:“我聽下麵人說,你對調查很抵觸。這可不太好!咱們都是好兄弟,但調查這件事是上頭的命令。你總不能讓我這個當大哥的為難。”
方玉斌說:“伍總說到這事,我倒要跟你匯報。據說就在前幾天,有人把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給總部的每一位副總裁都寄了一份。這是什麽意思?”
“這事你也知道了?”伍俊桐歎了一口氣,“對這種做法,我也很氣憤。公司正在組織調查,還沒有做出結論。四麵八方寄照片,不是毀人家嗎?可當初對你的舉報信,都是匿名的,如今寄照片的人是誰,一時也查不出來。我也著急呀。”
伍俊桐又說:“我跟技術部的人說了,讓他們通過IP地址追蹤,盡量把寄郵件的人找到。另外,我還給每位副總裁打了電話,請他們務必保密,把事情控製在小範圍內。我跟大家說,玉斌是咱們公司的希望之星,未來有可能要挑重擔。假若這些舉報是捕風捉影,我們還要還玉斌清白。一旦這些照片流傳開來,對他的工作不利。”
伍俊桐演得逼真,方玉斌自然也得假模假樣一下。他雙手作揖:“都這種時候了,還不忘為我考慮。等我邁過了這道坎,一定要好好感謝你。”
伍俊桐擺了擺手:“咱倆誰跟誰!說這些就生分了。”
方玉斌掏出煙,遞給伍俊桐:“今天來找你,是有一件事匯報。”
“你說。”伍俊桐一邊點煙,一邊說道。
方玉斌說:“不是我抵觸調查,而是這件事根本就是栽贓陷害。我實在冤啊。”
伍俊桐做出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樣:“我也希望你是被冤枉的。可既然是調查,還得憑證據說話。”
方玉斌自己點上煙:“我已經拿到能證明自己清白的關鍵證據。”
伍俊桐雙眉微皺,手也不自覺地抖了一下。旋即,臉上又浮現出欣慰的笑容:“是嗎?什麽證據?”
方玉斌掏出U盤:“伍總,你自己看吧。”
伍俊桐接過U盤,插入自己的電腦。視頻播放完畢後,方玉斌說:“事情已經很清楚了,我被人下藥,稀裏糊塗進入賓館。對方還專門安排人來攝影,拍出那些所謂的豔照。”
伍俊桐左手托著下巴,右手輕輕敲擊辦公桌:“這份證據很重要,能夠從某種角度印證你的說法,但似乎又不夠。”
方玉斌問:“事情明擺著,這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陷害。還有什麽不夠的?”
伍俊桐說:“就說給楊韻匯錢的事吧,又如何解釋?”
方玉斌早就料到對方會祭出這一招,不慌不忙地說:“我說過多次,是前同事佟小知找我借錢,讓我把錢打到楊韻的卡上。”
伍俊桐搖著頭:“這些話,你同調查人員說過了。但畢竟是一麵之詞,連個佐證也沒有。”
“怎麽沒有?”方玉斌說,“之前我的確沒聯係上佟小知,但如今已經聯係上了,她在國外,聽說這事後很氣憤。就在咱們說話這會兒,人家已經坐上飛機,往國內在趕。”
方玉斌接著說:“佟小知明確表示,她願意到公司來,在調查人員麵前證明我的清白。”
“是這樣。”伍俊桐一臉平靜,實則怒火攻心。他在心裏破口大罵,餘飛呀餘飛,你個龜兒子!怎麽辦事這麽不靠譜,讓人家輕而易舉抓到破綻!多好的機會,眼看就能扳倒方玉斌,難道竟要功虧一簣?
“證據就留在我這兒,佟小知回國後,請她立刻到公司來一趟。如果你真是被冤枉的,我一定會還你清白。”伍俊桐並未死心,不過拿話敷衍方玉斌。盡管局勢已出現逆轉,可調查大權畢竟握在手裏。伍俊桐盤算著,得趕快聯係餘飛,想一想還有什麽後手沒有。
“好的。”方玉斌點了點頭,卻並未起身。
“還有事?”伍俊桐問。
方玉斌說:“有一件事,不知當說不當說?”
“說吧。”伍俊桐抑製住內心的煩躁,擺出和顏悅色的模樣。
“是這樣的。”方玉斌抖了抖衣袖,“這幾天,我的電腦裏也收到一封莫名其妙的舉報信。我看了一下,全是胡說八道。不過我想,這事還是得跟你通報一聲。”
“舉報信?舉報誰的?”伍俊桐心頭一緊,他從方玉斌的語氣中,讀出一股來者不善的味道。
方玉斌又掏出一個U盤:“都在這裏邊。”
伍俊桐打開U盤內的文件夾,仔細看起來,才看第一眼,便有五雷轟頂的感覺。這不是自己搞內線交易的整套證據嗎?方玉斌怎麽查出來的?
一個多月前,伍俊桐與餘飛在北京喝酒。席間餘飛提到,最近千城的股價會劇烈波動。一聽說這話,伍俊桐立刻蠢蠢欲動。不過,餘飛當時就提醒他,當務之急是鬥垮方玉斌,別節外生枝讓對手抓到把柄。
餘飛的話自是沒錯,但擺在眼前的真金白銀又的確誘人。伍俊桐思前想後,決定冒一次險。當然,他與餘飛也做出了精心設計,比如用人頭賬戶,並去北方中小城市的股票營業部交易。伍俊桐盤算著,總部這邊有自己罩著,不敢有人去查。方玉斌掌控的榮鼎創投,業務都在南方,觸角不至於伸那麽遠。
看著一件件確鑿無誤的證據,伍俊桐額頭上開始冒汗。方玉斌哪兒來的神通,能把這事查個底朝天?他哪裏知道,整件事竟是王誠在背後捅了一刀。
看完資料,伍俊桐強裝出鎮靜,說道:“給我看這些,是什麽意思?”
方玉斌笑起來:“伍總,犯不著為這些東西生氣。所謂的舉報信我也看了,全是胡說八道,沒一件靠譜的。你身正不怕影子斜,這些捕風捉影的東西,能奈你何?”
證據可謂鐵板釘釘,方玉斌卻睜眼說瞎話,說什麽捕風捉影。伍俊桐當然隻能附和:“沒錯,清者自清,我有什麽好怕的。”
方玉斌繼續編著謊話:“不知道寫舉報信的人是何居心?不過看樣子,似乎隻有我一個人收到了這封信。我把郵箱裏的刪了,隻在U盤裏拷了一份。東西已經交給你了,你自己處置吧。”
方玉斌的話,白癡也不會信,但這話的弦外之音,伍俊桐卻能聽懂。伍俊桐趕緊說:“謝謝兄弟呀。”
“我覺得這事不簡單。”方玉斌說,“你瞧這段時間,栽贓我在前,誣陷你於後,是不是有什麽別有用心的人在搗鬼,甚至破壞咱們管理層之間的關係?”
“有這個可能。”人家給個台階,伍俊桐趕緊順著往下走,“這些人居心險惡,咱們可不能中了他們的詭計。”
“是啊。職場險惡,防不勝防。幸虧這次是伍總主持調查,我相信最後一定能還我清白。要是落在其他人手裏,結局還真不好說。”方玉斌故意把最後一句說得很重。
對方已經把話挑明,這場交易,無論願不願意,伍俊桐也隻有做下去。他說:“你放心,有了這些證據,很快會還你清白。”
“清白有什麽用喲!”方玉斌還在得寸進尺,“我的那些豔照,副總裁都收到了。指不定哪天,公司上下都會傳開。你說到時,我怎麽有臉見人?”
“這個不用擔心。”伍俊桐幾乎是拍著胸脯保證,“我之前給副總裁們打了招呼,接下來,我還會挨個去說。如果需要,我也會請費總出麵。”
方玉斌雙手作揖:“大恩不言謝。”接著,方玉斌說:“佟小知明天到北京,你看我是讓她先去調查組,還是直接上你這兒來?”
“不用了,不用了!”伍俊桐擺著手,“有你送來的這段視頻,我就能交差了。事情很清楚嘛,為了幾張破照片再查來查去,沒這個必要!”
方玉斌又問:“接下來,我不用再待在北京了吧?”
“當然不用。”伍俊桐答道。
方玉斌伸了個懶腰:“那敢情好,我正說回家一趟。”
“不過,”伍俊桐加重語氣,兩眼射出一道凶光,“你確定,剛才的舉報信就你一個人收到過?”
方玉斌並不畏懼伍俊桐的目光,而是直視對方:“我保證,就我一個人收到。”
“對了,我也想問一下。”方玉斌說,“你還了我清白,可要是舉報人還不善罷甘休,四處告狀怎麽辦?”
“這個你放心。”伍俊桐說,“我們一定會保護認真幹事的好同誌。”
“好!”兩人同時笑了起來。雙方都摸清楚了對方的底牌,又完成了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