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玉斌抖了抖煙灰,說:“王總,這次你幫了我大忙。有什麽需要我做的,盡管吩咐。”

王誠笑起來:“剛才我說,如今的年輕人挺心急,這話真沒說錯。你瞧,我還沒說呢,你倒主動提了。”頓了一下,王誠又說:“不過,有話直說也算優點,省得大家兜圈子。我的確有事要你幫忙,至於什麽事,我不說你也應該明白。”

方玉斌說:“你是說千城股權之爭的事?”

“當然。”王誠說。

方玉斌麵露難色:“我欠你一個人情,按說你吩咐的事,應當義不容辭。不過這件事,我實在人微言輕,使不上什麽勁。”

王誠說:“今天我是真心實意來和你交朋友的,既然交朋友,自然要先交底。暫且不說你使不使得上勁,先說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你清楚嗎?”

方玉斌回答說:“清楚一些,但或許不夠詳盡。”

“那好!”王誠說,“就說說你清楚的有哪些。”

“你真要我說?”方玉斌反問道。

“當然。想到什麽說什麽,不用有顧忌。”王誠說。

方玉斌整理了一下思路,說:“我同王總以及華海集團都有過接觸,但個人感覺,你們都沒對我說實話。我推斷,事件的大致經過是這樣:起初,曹伯華大舉增持千城,是得到你默許與縱容的,其目的就是為了抗衡榮鼎。可當華海的股份增加到一定份額時,曹伯華卻沒有停步的意思,甚至連你的招呼也不聽。照目前的局勢,曹伯華是打算一口吞下千城這個龐然大物。”

王誠點了點頭:“以你掌握的信息,能分析到這一步,已經不容易了。後生可畏,怪不得丁一夫生前對你如此器重。你的分析大體沒錯,但整件事情的拚圖並不完整。”

方玉斌問:“還有哪些事是我不知道的?”

王誠說:“交朋友貴在交底。在你麵前,我不打算有任何隱瞞。先說這件事的主角吧,並非台麵上的曹伯華,而是台麵下的趙小輕。曹伯華兜裏才幾個錢,哪敢蹚這渾水。是趙小輕一直躲在幕後,不斷注入資金支撐著華海的收購行為。”

“原來是她。”整件事情中,至今仍令方玉斌困惑的便是,名不見經傳的曹伯華從哪兒籌集到這麽多資金?經王誠一說,方玉斌心中疑團頓時消解。

“是我沒有識人之明,幹了引狼入室的蠢事。”王誠歎了一口氣,“趙小輕身份特殊,不便於拋頭露麵,所以需要曹伯華這隻白手套。我起初的計劃,隻是希望趙小輕能持有一定份額的千城股權,與榮鼎形成互相製衡的局勢。沒想到,她卻狼子野心,得隴望蜀。”

“如今的局麵很清楚了。”王誠繼續說,“趙小輕與曹伯華就是要拿下千城的控製權,把我踢出局。除了這倆人,大安人壽的蘇浩以及餘飛都扮演了為虎作倀的角色。”

王誠又說:“趙小輕的錢來路不正,不能直接交到曹伯華手上。大安人壽的保險資金,就是他們最重要的資金流通渠道。而這段時間在股市上興風作浪,屢屢操控股價,為華海的收購出力的,就是那個臭名昭著的莊家餘飛。趙、曹、蘇、餘,三公一母,可以稱他們為四人幫。”

“呂布再厲害,也不過一個人對付劉關張。王總可好,憑一己之力大戰四人幫。”方玉斌故作輕鬆地說道,心中卻是五味雜陳。在這個四人幫中,有自己切齒痛恨的仇人餘飛,也有蘇晉的哥哥蘇浩。在一場注定將驚天動地的大戰中,自己何去何從?

王誠揮了揮手:“四人幫不足掛齒。我現在關心的,反而是老友費雲鵬的態度。隻要他不和趙小輕站到一起,局麵尚可收拾。隻是這位老朋友,近來卻去海外遊山玩水。你是聰明人,費雲鵬究竟打的什麽主意?”

方玉斌擺頭說:“自古天意高難問。我這個做下屬的,怎能去揣度老板的心思?”

王誠的眼神中露出一股咄咄逼人的氣勢:“讓下屬去揣摩老板的心思,的確為難你了。但看在我出手相救的分上,你就不能破例一次?”

王誠這樣說,方玉斌再也不好推辭。其實,當王誠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和盤托出時,方玉斌對費雲鵬的算盤,已然心中有數。

方玉斌思忖一下,開口說:“一開始,對於華海的大舉增持,費總的確很緊張。可是最近,他卻擺出袖手旁觀的樣子,坐視華海成為千城的最大股東。”

“費總這樣做,其實是冒著風險的。”方玉斌繼續說,“榮鼎畢竟不是家族企業,即便費總貴為董事長,說到底也僅僅是個經理人。眼睜睜看著榮鼎丟掉大股東地位,且不說外麵的議論,僅僅董事會內也會有雜音。”

方玉斌又說:“費總之所以甘冒風險,想必是受到了一股不小的壓力。我私下猜測,趙小輕曾去找過費總,兩人達成了某種默契。說來這也不足為奇。打這樣一場大仗,如果趙小輕不事先去尋求費總的支持,反倒是咄咄怪事。”

“有道理。”王誠說,“經你這麽一分析,費雲鵬近來的種種舉動就順理成章了。”

“過獎了。”方玉斌笑著說,“這些都是很淺顯的道理。不用我說,王總早已洞若觀火。”

王誠似笑非笑地問:“照你這麽說,費老友已經上了賊船,而我注定孤立無援嘍?”

方玉斌也笑了。他清楚,以王誠的精明,許多事早已了然於心。這會兒與其說是征求意見,不如說是一種試探。方玉斌調整了坐姿,說:“費總的確上了賊船,卻未必要死心塌地跟著賊走。費總不是年輕氣盛的趙小輕,更不是泥腿子出身的曹伯華,他的選擇很多,犯不著把籌碼一次全押進去。”

“繼續說。”王誠頷首道。

方玉斌說:“費總應該還在觀望。你可以說他耍滑頭,兩邊不願得罪,也可以說他在坐山觀虎鬥,等待最有利的出手時機。”

王誠追問道:“你就直說,費雲鵬最後會站在哪一邊?”

方玉斌加重語氣:“如果勝負已明,他會站在勝者一邊,如果兩敗俱傷,他會站在自己一邊,出來收拾殘局。”

當方玉斌說完後,房間內陷入短暫的沉寂。旋即,王誠縱聲長笑:“費雲鵬自以為聰明,可他的小算盤,瞞不了我,也瞞不了你,更瞞不過世人。”

王誠接著說:“你的話已經說到點子上。隻要打退了來勢洶洶的曹伯華,舉棋不定的費雲鵬就會乖乖坐回來跟我聯手。你是丁一夫信賴的青年才俊,更是公認的金牌投資人。究竟如何擊退曹伯華,給我支一下著如何?”

雖然關注千城集團有些日子了,但方玉斌此前隻是隔岸觀火,想的是如何不讓火燒到自己身上。如今,他卻要轉換角色,幫王誠尋思一下滅火之道。

這一細想,方玉斌發覺王誠當真是坐困愁城,岌岌可危。他搖著頭說:“反擊惡意收購,方法倒是不少,比如白衣騎士、毒丸計劃、反收購,等等。可這些方法,如今全都行不通。”

方玉斌接著說:“先說反收購吧,縱然千城財大氣粗,完全有實力實施反收購,吞下曹伯華的華海集團。可偏偏華海與千城不一樣,人家不是上市公司,你有錢也買不到。至於尋找新投資人的白衣騎士或是稀釋股權的毒丸計劃,也錯過了時機。”

方玉斌又說:“比如白衣騎士,需要經過董事會表決的程序。華海的動作太快,已經拿下千城最大股東的位置,在董事會裏擁有舉足輕重的地位。隻要他們在董事會上投下反對票,任何計劃都無法付諸實施。”

王誠麵色嚴峻,自責道:“人家的戲演得太好,我之前的確大意了。如今是沒地方買後悔藥吃。”

方玉斌說:“為今之計,我看隻有兩條路。第一條路,就是想方設法抓住華海的弱點,逼它犯錯。”

方玉斌解釋說:“雖說華海蓄謀已久,但始終有一個命門,就是它的資金,這也是它最容易犯錯的地方。趙小輕再有錢,也不足以一口吞下千城這樣的巨無霸。他們四處籌集來的錢,終究是要還的。速戰速決,時間在華海一邊,要是打持久戰,勝利天平就會傾向王總。”

王誠點頭說:“這個法子我之前想過,的確不錯。再說說第二條路。”

方玉斌說:“第二條路,就是焦土政策。盡管華海搶去了董事會的表決權,但千城從上到下的管理層,依舊聽命於王總。趁著董事會還沒改選,將千城的業務全線放緩,低價出售所有資產,把企業變成一個空殼。我想到時,誰也不會有興趣來接這樣一個燙手山芋。”

“不行!”麵對這項建議,王誠斬釘截鐵地拒絕,“千城走到今天,花了20多年。要我一把火把它燒成焦土,親手毀了自己多年的心血,無論如何辦不到!”

王誠把身子往座椅上一靠,說:“小方,你知道這一回,我為何非要同他們拚個魚死網破嗎?”不待方玉斌作答,王誠繼續說道:“一半是為了自己,一半也是為了千城。”

王誠又說:“我不是一個貪財之人,否則當年就不會自動放棄千城的股權。縱然如今離開董事局主席的位置,也不過每年少拿一點年薪。那點錢,對我來說根本不值一提。我年紀不小了,這些年甚至有過退休的打算。”

“但是,”王誠將腰板挺直,手臂在空中揮舞,“我可以自己退休,卻絕不接受任何逼宮。”

緩和了一下語氣,王誠說:“除了自己,我更放心不下千城。趙小輕、曹伯華打的什麽算盤,難道我還不清楚嗎?把千城交到他們手裏,最後的結局,就是眼睜睜看著這家企業墜入深淵。別同我扯什麽資本運作,資本運作到天上去,欠債還錢這一條不會變。為了收購千城,他們借了多少錢,背了多少利息?這些錢怎麽還?還不是打算吞下千城後,用千城的優質資產去還債。一來二去,千城還不得被他們掏空?”

平常以儒雅著稱的王誠,此刻卻越說越激動:“千城能有今天,靠的是腳踏實地做實業。他們那幫人,懂得做實業嗎?讓他們掌舵千城,絕對所托非人。我的心血與汗水,我人生中最美麗的年華,都獻給了千城,我能看著它就這麽垮掉嗎?”

方玉斌沒有搭話,但在心中對王誠卻多了一份敬重。盡管此人桀驁不馴甚至自以為是,但那股企業家情懷,倒是難能可貴。王誠說得沒錯,把千城交到趙小輕手裏,前途當真堪憂。傻子都明白,既然華海是舉債收購千城,那麽拿下千城後,第一件事自然是用千城的資產去還自己的債。退一步說,趙小輕真有心經營好千城,但以他們的經驗與專業,比起如今的管理團隊可差了一大截。

王誠的語氣恢複平靜:“我不允許別人毀了千城,更不會自己去毀了它。我不會采取什麽焦土政策,擺在我麵前的路隻有一條,就是和對手真刀真槍地幹一場。”

方玉斌分析說:“如果決定走第一條路,千城最應該做的就是爭取時間。要把速決戰打成一場持久戰、消耗戰。”

王誠說:“我已經下定決心,千城會在適當的時機宣布停牌。一旦停牌,他們加杠杆弄來的錢,就會陷在裏麵,動彈不得。”

“是個好主意。”方玉斌稱讚道。

王誠說:“主意雖好,也得有人共襄盛舉才行。”

方玉斌問:“需要我做什麽?”

王誠說:“榮鼎的資金即刻進場掃貨,與華海展開搶籌大戰。同時對外宣示,榮鼎支持千城的管理團隊,並將重奪大股東地位。”

王誠比畫著手勢,對自己的計劃躊躇滿誌:“資本市場裏,信心比黃金更寶貴。單單由我宣布停牌,聲勢還不夠大。如果你按我說的做了,就會讓外界覺得,榮鼎與管理團隊站在一起,共同抵禦野蠻人的進攻。這樣一來,人們會對千城充滿信心,那些借錢給華海的人會不自覺地恐慌,華海的資金杠杆就更容易被打爆。”

方玉斌苦笑道:“這麽大的動作,沒有費總點頭,我怎麽敢自作主張?再說了,我現在也拿不出這麽多錢。”

“錢的事情你不用擔心。”王誠大手一揮,“我已經籌集了幾個億的資金。你執掌的榮鼎創投是獨立法人,到時雙方簽個借款協議,錢直接打你賬上。”

王誠強調說:“幾個億投下去,雖說買不到多少股權,卻可以營造出一種氛圍。誰叫榮鼎財大氣粗呢?以管理團隊的名義砸幾個億,外界都知道,這大概就是全部家底了。榮鼎投幾個億,所有人都以為是牛刀小試,真正的大部隊在後麵。”

“王總,你真打算讓我先斬後奏,背著費總幹這麽大一票買賣呀?”方玉斌略顯驚訝地問道。

王誠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你倒說說,費雲鵬出國前,究竟怎麽跟你交代的?”

方玉斌說:“費總出國前,在一次公開會議上,的確囑咐我盡力保住榮鼎的大股東地位。但剛才咱們分析過,他的真實想法是作壁上觀,至於讓我盡力保住大股東位置,不過是為了堵住別人的嘴,隨便做做樣子。他當然明白,沒有資金做後盾,大股東地位必丟無疑。”

“那不得了。”王誠說,“他讓你盡力保住大股東位置,你去借錢搶籌,也算落實領導指示。費雲鵬搞的經營組織架構改革,不是口口聲聲說權力下放嗎?小方,既然權在手,不妨把令行。”

“開什麽玩笑!”方玉斌苦笑著說,“我真要這麽幹,就是把老板的話斷章取義。王總,就算我欠你人情,也不能幹出砸自己飯碗的事情吧?”

方玉斌又拉高語調:“我這樣做,恐怕在榮鼎的日子就混到頭了。”

王誠將蹺二郎腿的姿勢左右調整了一下,又以一副輕鬆的口吻說道:“說得沒錯。你這樣幹,在榮鼎混到頭了。可不這樣幹,就在榮鼎混得長久嗎?”

方玉斌吃了一驚:“什麽意思?”

王誠說:“你憑什麽坐上榮鼎創投總經理的位置,伍俊桐又為何視你為眼中釘、肉中刺?這些,你都沒想過嗎?”

王誠接著說:“費雲鵬屁股下麵的董事長位置,原本是意外得來。上台之初,他為了穩住局勢,不得不推行一些過渡政策,用一些過渡人選。而你,正是這樣的過渡人選。你是丁一夫的愛將,卻不是費雲鵬的嫡係。為了安撫人心,費雲鵬可以用你。一旦局麵穩定以後,你的利用價值也就沒有了。”

王誠又說:“費雲鵬真正的嫡係,是伍俊桐他們。正因為背後有費雲鵬撐腰,他才有恃無恐。看著吧,最終在榮鼎得勢的,還是伍俊桐等人,這就叫一朝天子一朝臣。”

方玉斌再度陷入沉默。王誠的話,無疑戳中了自己的心口。如果說對自己有知遇之恩的丁一夫,尚且安插眼線暗中監視的話,那麽費雲鵬對自己,恐怕更談不上任何信任。原本不是一條船上的人,無論自己如何掏心掏肺,在人家眼中,終究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王誠眼見方玉斌有所觸動,進一步加碼說:“這次你幫了我,費雲鵬心裏縱然有一百個不痛快,可明麵上抓不到你的把柄。事情過了,不用他趕你走,你自己去辭職。出去散散心,好好休整一下。接下來,可以來千城上班。”

王誠誠意十足地說道:“千城這座廟,不會比榮鼎小。你過來之後,如果想留在總公司,我直接封你一個總經理助理。你要想去分公司,千城下麵的各大區總監,隨你挑。”

王誠終於把底牌掀開。方玉斌明白,人家已經不是找你幫忙,而是直接策反。與其說是先斬後奏,不如說王誠正挑唆自己上演一出身在曹營心在漢。事關重大,方玉斌不願馬上做出答複,他搓著手,緩緩說:“容我想一想。”

“當然。像這種事,誰都得深思熟慮一番。”王誠說,“再說你目前迫在眉睫的事,還是應付伍俊桐的調查。過了這一關,趕回上海重新主持榮鼎創投的工作,咱們才能展開下一步計劃。”

“是啊。”方玉斌說,“如果我被伍俊桐困住,後麵的一切就無從談起。”

“不用擔心。”王誠從懷裏掏出一個U盤,遞給方玉斌,“剛才在筆記本上播放的視頻,還有伍俊桐從事內線交易的證據,全在裏麵。我相信,當伍俊桐看到這些東西,一定是兩岸猿聲啼不住,而你呢,輕舟已過萬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