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上海後,無論是安撫蘇晉,抑或慰問佟小知,方玉斌一時都顧不上了。離開公司一個多星期了,手頭一大攤子事要處理。更關鍵的是,王誠那邊還等著自己的答複。
經過深思熟慮,方玉斌終於下定決心,給王誠撥去電話。王誠笑嗬嗬地說:“小方,考慮得如何?”
“考慮好了。”方玉斌答道。
“怎麽說?”王誠問。
方玉斌說:“有些話電話裏不方便說。您抽空到上海來一趟,咱們麵談吧。”
王誠說:“麵談可以,但你能來濱海嗎?你也知道千城目前的局勢,我擔心抽不出時間。”
方玉斌堅持道:“還是您過來一趟比較好。”
王誠猶豫了一下,說:“好,我立刻訂機票,晚上就飛過去。不過咱們隻有一晚上的時間,明天一早我還得趕回濱海。”
“沒問題。”放下電話的方玉斌,綻放出笑容。無論江湖地位還是商界輩分,王誠都遠勝自己。方玉斌更清楚,近來王誠的確焦頭爛額,於情於理,自己身為後輩去濱海拜訪前輩似乎理所應當。但正因為地位懸殊,尤其兩人所談的還是台麵下的交易,方玉斌才不得不端起架子。如果此時自己屁顛屁顛跑到濱海,那就壓根不叫合作,而是賣身投靠。而賣身的價碼,通常是不會高的。
王誠乘坐的航班晚上8點多抵達上海浦東機場。王誠並沒有通知千城集團上海分公司的人員接機,而是讓一位上海友人開著私家車等在停車場。朋友載著王誠一行人在機場高速上兜了一圈,最後又繞回機場附近的華美達酒店。下車後,王誠扣住鴨舌帽,在秘書和保鏢的簇擁下穿過酒店大堂,上到頂樓的總統套房。早在一個小時前,方玉斌已等候在套房內。王誠吩咐隨從等候在外,自己一人走了進去。
方玉斌遞上早已沏好的茶,說:“讓王總舟車勞頓,著實不好意思。浦東機場附近,連個五星級酒店也沒有,隻有這家華美達,勉強算個四星半。”
王誠摘下帽子:“沒事,這家酒店不錯,離機場近,我明天一早的航班回濱海,住這裏挺方便。”停頓一下,王誠又說:“這次我來上海,沒有通知分公司的人,剛才還讓車子在機場高速上兜了一圈。”
方玉斌發覺,王誠的確比之前謹慎許多。過去幾乎從不帶保鏢的他,如今卻是保鏢寸步不離地跟著。甚至對千城內部的人,他也不是百分百信任。這些老江湖,別看平時一副舉重若輕的樣子,真到了關鍵時刻,心思卻細密如發。
方玉斌抿了一口茶,打趣道:“看來我要是同王總合作,也得變成地下工作者。”
王誠沒有喝麵前的茶,而是從冰箱裏取出一瓶礦泉水。他擰開瓶蓋,說道:“聽你這口氣,已經答應我的條件嘍?”
方玉斌說:“就算是吧。”
王誠坐回沙發,蹺起二郎腿:“那咱們一言為定!事成之後,你可以到千城來,任何一個分公司一把手的位置,隨便你挑。”
方玉斌微笑著說:“這麽多年,我都在投資公司工作,千城的那些地產生意,我是一竅不通。不瞞你說,真讓我去當個分公司老總,恐怕幹不下來。”
王誠問:“那你是打算?”
方玉斌說:“我目前沒什麽具體想法,既然之前你幫過我,這次就當我幫你吧。至於說今後,我也不打算再去哪裏謀個差事,最好能自己幹一番事業。”
王誠眉頭一皺,旋即嘴角又露出笑容,緩緩說道:“你如果有自己創業的打算,那咱們可真是想到一塊兒去了。”停頓了片刻,他接著說:“你也知道,我沒多少錢,但認識的有錢朋友不少。這些朋友一直有個想法,各自拿出一些閑錢,成立一家投資公司,把錢投到具有增長潛力的新興產業。”
王誠接著說:“這事謀劃了好久,卻一直沒有付諸實施,缺的正是一個適合的投資公司負責人。我的那些朋友個個生意很忙,肯定沒有精力來管投資公司的事。再說他們做傳統行業時間久了,眼光局限在固定領域,並不適合親力親為來管理投資公司。比方說我吧,做地產可以,做投資未必在行。”
王誠開始侃侃而談:“有一次與青年座談,有人提議我當創業導師,我也跟青年朋友說了實話。假若我來做導師,那個創業項目一定前景堪憂。千城是個超大型企業,我作為董事局主席,近年來一直思考的是企業大戰略。讓我給某家大企業做戰略顧問,自問還可以,來輔導創業項目,一定會一敗塗地,兩者的玩法截然不同。還是那句話,專業的事得讓專業的人來做。”
王誠繼續說:“以你的能力與資曆,管理這家投資公司再適合不過。當然,你既然有創業的打算,我也不會讓你隻做個普通高管。我們可以設計一套靈活的股權獎勵方案。比方說,你身為這家投資公司的董事長和總裁,自動獲得5%的股權。兩年之內,公司利潤達到某一個水平,你的股權將自動增長,有可能是15%乃至30%,總之一切憑績效說話。反之,兩年內經營績效不佳,那5%的股權也會被壓縮。如今不是流行對賭協議嗎?這也算是一種對賭吧。”
聽王誠說了這麽多,方玉斌心中暗喜,問道:“沒想到千城對投資業務也感興趣?”
王誠搖頭說:“千城公司沒有入股投資公司的計劃,我個人拿不出多少錢,自然也沒法入股。隻是我的幾位朋友感興趣,我從中牽線搭橋而已。”
王誠又說:“我和幾位朋友聊過,隻要物色到合適的高管,初期他們打算投兩三個億進來。隻要你這邊沒意見,公司可以馬上運作起來。當然,你現在還在榮鼎任職,不方便拋頭露麵,可以先找個副總負責日常工作,你在後頭遙控指揮。等到千城的股權大戰告一段落,無論結果如何,你就去新公司創業。”
王誠一口氣說完,房間內陷入短暫沉寂。兩人默默品茶,心中的盤算卻一刻也不停。王誠的聰明,不僅在於管理企業,洞察人心的本事更是爐火純青。多年來,外界對他或許有不諳人情世故的印象,其實,非不能也,乃不屑也。
昔日的王誠高高在上,何必在意他人感受。我行我素便好,別人開不開心、介不介意,關我屁事。現在不同了,身處險境的他需要援手,也不得不設身處地替別人著想。所幸這些看家本領,王誠並未丟棄。剛才與方玉斌幾句對話之後,他便猜出了對方心思。
方玉斌無疑是傾向於同自己合作,否則不會安排這次見麵。但千城大區總監的位置,顯然無法令對方心滿意足。這個年輕人,看來是有自立門戶、不再寄人籬下的打算。
此時的王誠,太需要爭取到方玉斌。而且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押上足夠多的籌碼。王誠狠狠心,端出了組建一家投資公司這個篤定讓方玉斌無法拒絕的條件。
當然,花兩三億爭取一個方玉斌,代價畢竟太高。千城再有錢,也不能這般揮霍。所以,王誠腦筋一轉,想出了股權激勵方案。如此一來,這筆錢就不再是收買,而是一種合作,也是一種投資。投資就是投人,選擇投資方玉斌,王誠還是充滿信心的。他從許多榮鼎老朋友口中,了解到此人的人品、能力,甚至前幾天,還專門抽時間通讀了方玉斌寫就的《財富沒有神話》,深感這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未來假若投資公司蒸蒸日上,勢必形成一個雙贏局麵——方玉斌個人累積起不菲身家,王誠今日的投資更會獲益頗豐。
王誠的盤算,方玉斌自然明白。人家不僅開出了足夠誘人的條件,甚至把許多自己的擔憂都一一化解掉。那套股權激勵方案,美其名曰對賭協議,其實誰都明白,天底下沒有這種賭法。通常的對賭協議,雙方都會把籌碼擺在桌上,投資方投下真金白銀,創業者拿出企業控製權。假若創業者的業績足夠亮眼,自然皆大歡喜。一旦經營業績不佳,投資人的股權就會按照對賭協議驟然增加,甚至取得企業控股權。而這套股權激勵方案,對方玉斌是隻有收益沒有損失的。原本那5%的股權,也是人家送你的。就像上桌打牌一樣,還有人先給你發本錢?
王誠專門提到,自己以及千城集團和這家投資公司沒有關係。在方玉斌看來,這又是對方給自己的一顆定心丸。誰都知道榮鼎在千城股權大戰中扮演的角色,假如方玉斌離開榮鼎後,立刻加盟具有千城背景的投資公司,難免有瓜田李下之嫌。心思縝密的王誠,既然看出了方玉斌不願意加盟千城,自然明白方玉斌是擔憂這一點,於是通過所謂朋友出資的方式將一切問題處理妥帖。
最令方玉斌動心的,無疑是立刻組建投資公司的承諾。股權大戰前景未明,假若王誠敗了,是否意味著所有一切化為泡影?而王誠已經明言,無論股權大戰結局如何,都不會影響組建投資公司,方玉斌離開榮鼎後,也能立刻去新公司。況且以王誠的實力,即便沒有千城,也足以支撐起一家小小的投資公司。這位地產大亨,這一回賣的可不是期房,而是現房!
繼續待在榮鼎,隻能小心提防明槍暗箭,但自己在明處,敵人在暗處,總是防不勝防,說不定哪天就會中箭倒地。之前燕飛利用財務問題來找茬,都令自己百口難辯,若不是丁一夫出馬,自己已經被掃地出門。這次豔照門事件如果沒有王誠施以援手,自己又一次在劫難逃。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看來是到了接住王誠伸來的橄欖枝,做一番自己的事業的時候了!
方玉斌不再猶豫,放下茶杯,打破沉默:“謝謝王總的信任。”
“好!”王誠喜形於色,說道:“從現在開始,咱們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就按之前說的,我用其他人的名義,借一筆錢給榮鼎創投,你拿著這筆錢入市搶籌,把聲勢造起來。”
“從操作層麵來說,應該沒有問題。”方玉斌說,“榮鼎經營組織架構改革後,各分公司的權限增加了許多。加之目前費總不在國內,像這種事,我自己能做主。”
“看來,還得多虧老費上台後大刀闊斧推行的改革,否則,你哪能施展開拳腳?”王誠哈哈大笑,心裏更出了一口惡氣。當初輕信趙小輕,幹了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蠢事。不過,你費雲鵬也好不到哪兒去!為了權力鬥爭鼓搗出個什麽改革,這段時間又躲到國外,等著摘落地桃子。這些小聰明,一樣被人鑽了空子!
“但願這一招,能夠擊退曹伯華還有他背後的趙小輕。”方玉斌說。
“給你看一樣東西,你的信心就會更足。”王誠從皮包裏掏出一份文件,“為了在市場搶籌,華海使用了多個資管計劃,而且全部是劣後級資金。所用杠杆率之高,完全超乎想象。這是我目前調查到的部分華海資管計劃的資料。”
接過文件,方玉斌認真看起來。所謂資管計劃,也叫資管產品,是獲得監管機構批準的公募基金管理公司或證券公司,向特定客戶募集資金的一種標準化金融產品。
作為一類融資手段,資管計劃近年來十分流行,風頭甚至蓋過了之前的信托。究其原因,就在於資管計劃的路子更野、風險更大。信托是銀監事前審批,資管是證監事後備案。尤其信托由於有剛性兌付的潛規則,整體來說風險控製更嚴。
曹伯華運用了多項資管計劃,這並非什麽秘密。但令方玉斌吃驚的是,資管計劃的杠杆率幾乎都在30倍以上,遠超外界預估。而且在這些資管計劃中,全部約定了差額補足條款,曹伯華與華海係的企業是多個資管計劃的差額補足義務人。也就是說,為了獲取更多的資金,曹伯華不惜拿身家性命去兜底。
在所有資管計劃中,參與的銀行與金融機構都是優先級資金,華海則為劣後級資金。單從這一點來看,曹伯華簡直在進行一場杠杆加杠杆的豪賭。所謂優先級資金與劣後級資金,屬於金融產品的分級。打個比方,A和B兩個人合夥炒股,A拿出100萬,B也拿出100萬,總金額200萬,但A和B的要求和約定不同。
A的要求是,不管股票漲還是跌,你都要給我年化5%的利息,這就叫作“優先級資金”,因為在遇到風險的時候,具有優先得到回報的權利。按照一年期來計算,不管這200萬變成300萬還是400萬或者120萬,A總是要拿走105萬元錢。
相比之下,B願意承擔更大風險,假定200萬股票炒股炒到了400萬,那麽刨除A的105萬收益,還有295萬元,刨除B自己100萬的成本,B今年的收益率將高達195%。當然,如果股票跌了,比方說200萬的股票市值跌到了120萬,總金額縮水了40%,但A的那個105萬還是要照付不誤,B的100萬本金就虧得隻剩下了15萬,虧損率高達85%。因為承擔了更大風險,所以B的錢就叫作“劣後級資金”。
在資管計劃中,華海全部為劣後級資金,無怪乎方玉斌會為他捏一把汗!一旦出現損失,劣後級資金必須首先承擔損失。
方玉斌不由得想到,2008年金融危機,大名鼎鼎的雷曼兄弟,在華爾街五大投行裏排名老四,夠牛×了吧。結果瞬間倒閉!雷曼兄弟的杠杆率是多少呢?25倍!比如今的華海可低得多。
1999年的時候,還有一個比雷曼兄弟更厲害的對衝基金公司,叫作長期資本管理公司。美聯儲的一個前副主席在這裏當高管,兩個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給這家公司當顧問來設計產品。擁有這麽牛氣衝天的團隊,該公司又選擇了金融領域裏公認的最安全國債(利用各國國債極其微小的收益率之差進行套利)來做交易,於是他們大膽使用了60倍杠杆。結果呢,前4年賺了無數錢;到了第5年,遇到俄羅斯國債違約事件衝擊,一下子完蛋,因為使用了高杠杆資金,22億美元的本金,卻持有1400億美元資產,幾乎把整個華爾街都拖下了水。
放下文件後,方玉斌說道:“想不到,華海的資金杠杆率竟然高到這麽離譜的地步。”
“這就叫玩火自焚。”王誠說,“宣布停牌後,我會立刻向證監會舉報華海,指控內容就是他們的資管計劃風險。”
“你的組合拳,招招奔著要害去。”方玉斌當然清楚,憑王誠手裏的證據,並不能告倒華海。他這樣做的目的,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一旦公開舉報,相當於直接揭示出資管計劃風險,把難題拋給了銀行與證券公司——這些資管計劃,華海是劣後級資金,你們可是優先級資金。事情到了這一步,你們就得想想,是否繼續和華海成為一致行動人?如果成為一致行動人,在股價岌岌可危的時候必須與華海共擔風險鎖定12個月,在華海劣後級虧光了以後承擔後續的全部風險;如果不是一致行動人,則應該立即與華海劃清界限,隨時平倉走人。
這一招,且不論證監會最終是否認定華海違規違法,至少在資管計劃層麵把配資的出資人、管理人和華海這個劣後管理人切分開了,甚至有可能削弱華海在未來董事會的投票權。
方玉斌思忖了一會兒,又搖起頭:“早就知道華海的資金杠杆率很高,但高到這種程度,還是出乎意料。但越是這樣,我反而越覺得不對勁。”
王誠說:“這並不難理解。千城不是一般的企業,盤子太大。以他們的資金實力,如果不使用高杠杆,根本玩不動。”
“未必。”方玉斌說,“我當然清楚,千城的盤子很大,但華海的資金實力總不至於差到這個份上。別忘了,曹伯華的背後,還有一個趙小輕。如果他們的資金實力差到非得使用超過30倍的杠杆,一開始也不敢貿然打千城的主意。”
“你認為他們還有後手?”王誠聽出了端倪。
方玉斌點了點頭:“我看著像。好比兩軍對壘,我們當然知道對手沒有百萬雄師,但三五十萬人總該有。現在看起來,似乎敵軍隻有十來萬,剩下的人去哪兒了?”
一瞬間,王誠變得麵色沉重。但很快,他又恢複信心滿滿的神態,大手一揮說:“料敵從寬是對的,但也不必太多慮。千城的規模太大,他們不得不鋌而走險。趙小輕就一黃毛丫頭,曹伯華不過是個土鱉,沒必要把他們看得過於厲害。我來濱海創業時,趙小輕應該路都不會走,曹伯華還在大山裏扛鋤頭。”
方玉斌並不認同王誠的說法,趙小輕雖然年輕,可絕不是一般的黃毛丫頭,人家不僅家世顯赫,更是喝過洋墨水,從華爾街真刀真槍殺出來的。至於曹伯華,土則土矣,卻絕非一個鱉,再怎麽說,也夠得上一個豪字。隻是見王誠滿不在乎的樣子,方玉斌也不便多說。
王誠拍著方玉斌的肩膀:“一場奧運會是否精彩,開幕式起碼占一半分量。如今開幕式的擔子,可壓在你肩上。隻有你登台鬧出了動靜,接下來的戲才演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