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飯後回到留芳閣,謝錦姝見雨有逐漸變小的趨勢,從一進門就開始指著在屋裏避雨的盆栽在幾個丫環耳邊念叨。
“這幾盆石榴花前兩日才開的花,今兒就都被雨打得歪歪斜斜的,今日搬花的人是誰?手腳這麽不利索?該罰。”
幾個丫環聞言,麵麵相覷。
小姐平日分明從不關心院裏的花草,怎麽突然說起這樣的話來了?
夕霧說:“小姐,石榴花本就易折,怪不得奴婢們。”
“說的也是。”謝錦姝走進內室坐到梳妝台前,將身上的首飾都一樣樣取下來,說:“那明早若雨停了,你早起陪我去花市買花吧,再順便把藥囊送去國寺給太子殿下。”
夕霧聽了,連忙勸道:“小姐,這幾日天氣陰晴不定的,您去選花也就罷了,國寺路途遠,還是別親自去了。送藥囊的事,交給長庚就行了。”
謝錦姝假裝很不樂意地考慮了一會,才點頭道:“那行吧。”
夜晚滅燈入寢後,謝錦姝一直睜著眼在**躺到約莫子時,估摸著外頭守夜的丫環應當開始打瞌睡了,才靜悄悄地下了床,拉開櫃子找出紙筆,蹲在窗下借著月色寫完了信。
第二日天剛朦朦亮她便醒了,趁著丫環沒進來前自己換好了外出的衣裳,把信封塞進袖子裏藏得嚴嚴實實的,方叫了夕霧進來服侍她洗漱梳妝。
她身邊的四個丫環一直都是輪流隨侍,今日正巧輪到夕霧。
夕霧的性子是四個丫環裏邊最遲鈍的,給小姐梳發,找個梳子都要找半天。今日受小姐之命陪小姐外出,她心裏不免有些忐忑,還在梳發的時候便猶豫不決地和小姐說:“小姐,要不,我們還是把翠微姐姐一塊叫上吧。”
“翠微昨日剛守完夜,總得讓人休息一上午。怎麽,你又想偷懶了?”
小姐為什麽要說又?難道是她以前偷懶被小姐發現了?
夕霧慌亂地擺擺手:“小姐誤會了,奴婢不是這個意思。”
謝錦姝笑了笑,自己戴好珍珠耳墜,說:“好了,我們走吧。”
雖說半夜雨就停了,但出門時,主仆兩人還是帶上了兩把傘。
這會兒剛過卯時,提督府裏除了廚房準備早點的廚子,其餘人都還在睡夢中。謝錦姝想了去花市搶最新鮮的花的理由早起出門,連早點都沒時間吃,就怕碰上哥哥又得小心翼翼的解釋一通。
一直到過了垂花門,錦姝都以為自己今日是幸運的,直到她拐了個彎,一抬眸看見站在長廊下一身天青道袍,頭戴網巾的男人,頓時六神無主。
糟了,忘記他住在外院了。
這大清早的,他不在屋裏睡覺,跑到外頭來做什麽?扮鬼嗎?這會兒也有點晚了吧。
此時,若是身後沒有丫環,錦姝定掉頭就走,可目前這種情況,她飛快地思來想去,覺得還是裝作什麽都沒有看見,直接走過去為好。
他望天望得那麽入神,說不定不會發現她呢。
就在錦姝躡手躡腳地像個賊一樣往前走時,他忽然轉過了頭,朝她喚了一聲:“謝小姐。”
謝錦姝呼吸一滯,腳下跟打了釘子似的一動不動,愣是沒有勇氣繼續上前。
可她怎麽說也是這兒的主人,見了客人不過去聊兩句,豈不是顯得她鬼鬼祟祟的。
想到這,錦姝深吸了一口氣,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朝申時宴走了過去。“申閣老。”
“謝小姐這麽早就要出府?”申時宴看見仆人手中的傘,問。
謝錦姝說:“準備上花市買花,自然要趕早。閣老怎麽也起的這麽早?可是住不慣哥哥準備的屋子?”
申時宴說:“督主準備的房間很舒適,隻是我有些認床,在屋裏躺了一宿未能入睡,見雨停了,便出來看看日出。”
他可是四處行軍打仗的人,居然會認床嗎?而且她記得,他們大婚之夜,他一晚上都睡得挺香的,反倒是她因為心懷芥蒂失眠了。
她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那閣老可切記,往後別再在陰天出城去宛平了。”
申時宴聞言,轉過臉來笑了笑,錦姝就這麽猝不及防地醉倒在他兩個淺淺的梨渦裏。
她從小就知道申時宴長的好看。
不然她一介將軍之女,當年也不會在京城一堆貴公子裏看中不受重視的他。
隻是她沒想到,他如今快二十九歲了,非但容顏不減,反而更有味道了。
明明現在太陽才出來一點,天色灰蒙蒙的,謝錦姝卻能隔著三五步的距離,看清他眼中煥發的神采。這些年飛快逝去的時光在他身上留存下的溫潤沉穩,讓他全身每一個地方都如精致的水墨畫一般,就連眼角的皺紋都是恰如其分的美,帶著鐫刻在歲月裏的風骨。
一切都那麽的醉人。
“我近日受聖上所托入閣分管邊防事務,聽聞有邊防重地的官員回京述職居住在宛平,便抽空前去拜訪。走時沒注意看天色,是我馬虎大意了。”
錦姝問:“您都是武英殿大學士了,想了解什麽,讓底下的人上呈文書不就成了,還需要親自去一趟?”
申時宴說:“眼下時局繁複,萬事皆處在瞬息萬變之中,身為京官終日高居廟堂論政本就難能窺其堂奧,有如霧裏看花,倒不如尋以時機,前往花中看也,如此以便......”
“洞於其情,辟於其義,明於其分,達於其患,然後能為之。”
申時宴愣住了,片刻後,他偏過頭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似乎在試圖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去,然而最終並沒有捕捉到他想要的。
又或者,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尋找什麽。
在申時宴轉過來的那一刻,謝錦姝也以同樣的目光回望他,隻是很快便在他的探究中敗下陣來,將眼神躲閃。
“最近在讀《禮記》,恰巧讀到這句話,深有領會,若是理解錯了,還請閣老莫要笑話。”
申時宴回過神來,頜首以表讚許:“謝小姐年紀輕輕,能有此等領悟,已十分不易。可否請問,謝小姐的先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