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陸璣回來的時候,龐翀也沒有說出個所以然來。
皇帝依舊沒有任何表示,仿佛在與自己的首輔比拚耐心。
要論入定打坐,恐怕朝堂上下沒有一個人是皇帝的對手。
龐翀不禁向剛進門的陸璣投去一個求援的眼神。
陸璣笑了笑,並沒有刻意放低聲音,直接問道:“龐閣老,皇上出的是甚麽題?”
龐翀坐在蒲團上,說道:“皇上說,想出兵滿剌加。”
其實這不是個問題,甚至都不是個疑問句,但龐翀就是沒法回答。
陸璣道:“那閣老認為可否出兵?”
這個問題就就顯得簡單多了,隻需要回答“可”,或者“否”,最多再給出自己的理由就行了。
或者還可以隻給理由,而不必給出“可”或“否”的明確回答。
龐翀在心裏想:瞧啊,隻要是題,總是能解的,最怕的就是那種不是題的題。
他很從容地道:“老臣以為,今年國庫雖有盈餘,尚未充足,恐怕不敷遠征之用。”
陸璣道:“那便是不能?”
這是第二難度的題了,就是要準確給出答案,不可以再打馬虎眼的問題。
於是龐翀道:“五年內暫且不能。”
陸璣道:“貧道於欽天監觀近一月以來之星象記載,見朱雀顛倒,三星淩月,或可遠征,頗有吉兆……”
此時皇帝突然睜開眼道:“陸師以為可戰?”
陸璣搖頭道:“不可,朱雀顛倒,其勢不明,雖有吉兆不可冒進。正如龐閣老所言,短則三年,遠則五年,方可出兵。”
皇帝有些黯然,搖頭道:“朱嶽死前向朕請願,要葬在滿剌加……”
龐翀這才明白,皇帝壓根就沒有出題,此刻也沒有心情和自己打甚麽啞謎。
他可笑自己畏君如虎,自己嚇了自己半天。
“罷了!”
皇帝擺擺手,既然暫時無法出兵滿剌加,那也沒甚麽可討論的了。
他隻提了一句:“造船備戰罷,你們商討商討,如何追封撫寧侯。”
龐翀行禮退下。
至於戚繼光的事,皇帝沒問,他也就不談。
那就還是老樣子,等朝堂上吵出個結果,再報給皇上最終定奪好了。
朝堂上的事,除非是皇帝自己格外感興趣的,否則從來也不會打斷他們的爭吵。
崇佑帝似乎很喜歡他的大臣們吵得不可開交。
龐翀有時候甚至會想,他們這些大臣在朝堂上吵了半天,到底有沒有用?皇上到底會不會參考他們的意見?
這是個問題……
雖然今天成功蒙混過關,但龐翀離開時也不是很輕鬆的。
因為皇帝要造船。
造船是要花大錢的!
現在國庫之中雖然經過通商盈餘了一些,倒是可以找到點銀子來造船,但是要知道,國庫不光有盈餘,還有欠債。
朝廷最近這些年一共欠了宗室一年半的俸祿,按照一年三百萬石,每石折銀四錢來算的話,那就是一百八十萬兩銀子。
而且廣東還需要撥款,戰死的官兵也要撫恤,這個季節正是廣東酷暑之時,戰後要防瘟疫,也得備一筆銀子出來急用……
總之國庫隻是瞧著風光,過去拖欠的債賬太多,要真還起來,這點風光哪裏夠填補的?
龐翀邁著沉重的步伐,離開了西苑。
他決定學學他們這位精明的皇上,不再管朝堂上的吵鬧,等吵出個結果再說。
……
南京宗人府被圍。
不是那兩個宗室的家長,他們兩兄弟的家長已經死了。
圍住宗人府的,除了兩兄弟和他們的隨從以外,還有南京左近的其他宗室。
這些奉國將軍、輔國將軍們全都穿著華貴的朝服,堵在宗人府門口,激烈地聲討著劉世延。
他們從太祖皇帝起兵,說到被封吳王、稱帝、分封皇子、設立宗室製度,一直說到靖難,再說起永樂皇上的宗王供養。
將老朱家的功勞數了一遍又一遍,又將劉世延罵了一遍又一遍。
這些宗室們別看平日養尊處優,可是罵起人來多的是粗俗無比的胚子。
整條青龍街都緊閉大門,人人焦躁。
突然間宗人府衙門內響起一點兒“叮叮當當”的動靜,外麵謾罵的人群漸漸靜下來,兩個年輕的宗室悄悄趴在宗人府的大門上,想要聽聽其中的動靜。
可是耳朵剛剛貼上大門,那扇門卻忽然打開,一股莫名的糞臭味從院內肆意蔓延。
宗室們還沒來得及驚呼,便見一個蒙麵的人影衝出來,將手中一個大葫蘆瓢朝天上一揚……
宗人府灑金汁。
這是文雅一點的說辭。
誠意伯潑大糞。
這是平常世俗的講法。
宗室們在發現不對勁以後,下意識地張口驚叫,可換來的不是安全和幫助,而是漫天灑下來,落到臉上、身上乃至嘴裏的一點點原始肥料……
口鼻中的惡臭,和心理防線的崩潰,讓宗人府門前一片嘔吐和大哭之聲。
劉世延披頭散發地站在門檻外,摘下蒙麵的白布,臉上肌肉因為高強度的興奮、緊張而劇烈**著,一雙眼睛中也帶著癲狂的笑意,大張著嘴巴,在那裏無聲地狂笑。
“蛀蟲!蛀蟲!”劉世延惡毒地道:“哭哭唧唧的廢物,回家喝奶去罷!你們也配姓朱,一群他媽的臭狗屎!哈哈哈哈——”
劉世延笑得前仰後合,宗室們開始狼奔豕突,在青龍街上亂竄。
有人瘋狂地拍打著翰林院和吏部的大門,祈求讓他們進去討杯茶漱漱口、討盆熱水洗洗臉。
但是沒人給他們開門。
這些家夥身上都沾著屎尿,臭氣熏天不說,太惡心了……
況且青龍街的部院衙門也沒人將這幫宗室當回事。
第二天的“南京大實話”繼續在這件事上點評,直言宗室威儀盡喪,朱氏子孫不該如此“慫包”。
還將劉世延比作入侵的仇寇,並說假若此時麵對的是敵人,是仇寇,如此表現,豈有血性表率可言?
宗室尚且如此,百姓何以為戰?
似乎是嗅到了風聲,就連邸報上也出現了抨擊和批評宗室子弟的時評。
太常寺左少卿也撰文指出,各王府、郡王府、鎮國將軍府教授應當仔細遴選、多加考核,否則濫竽充數者眾多,不足以承擔教導宗室的重任!
一場別開生麵的宗室大討論,又在邸報和日報上分別展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