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追封朱嶽的折子送進西苑以後,請功的名單和彈劾戚繼光的奏疏卻遲遲未能獲批。

內閣首輔龐翀好像忘記了這件事,隻將一份廣東都司和廣東布政使司聯合送來的名單貼了票擬發給司禮監。

這份名單不是請功名單,而是撫恤名單,上麵是幾位守城戰死的府縣官或者軍官。

呈上這名單一是及早撫恤,二也是請京師委派新任官員補缺。

至於更細致的戰死官兵的名單,因為數量龐大,搜集困難,都司還在多方統計。

龐翀先擬撫恤,至於委派補缺他認為還需商量。

因為似增城縣這種,城池都已經被打爛了的,人也死得死逃得逃,整個城變成一片空無一人的廢墟了,到底還用不用派個知縣過去。

增城縣是幹脆撤掉還是重建,這都需要研究研究。

重建的話花費巨大倒是小事,關鍵是戶籍上還能回來多少人……

如果一個縣最後隻剩下三五千人,那還有甚麽必要再造個縣城?

關於戰後重建的事,這幾日重新成為朝堂上討論的熱點。

但是前段時間無比活躍的東閣大學士宋善,此時卻沒有參與到其中。

他終於在某一天找了個機會,得以進西苑麵聖了。

……

今日皇帝不在謫仙殿,而在瓊華島上休憩。

宋善便是在此麵聖的。

皇帝身著一件青布長袍,腰帶鬆鬆垮垮地係著,迎著太液池上吹來的熱浪,衣襟帶風,長須飄舞。

他站在涼亭之中,靜靜地聽著宋善逐一匯報那份請功名單上的內容。

其實他更願意看陸師卜筮(shì)。

不過陸璣以不敢耽誤皇帝處置國事為由,拒絕了皇帝的觀看,而獨自一人在謫仙殿旁的偏殿中占卜。

“卜筮”其實是兩種占卜方法,“卜”以龜甲,而“筮”以蓍(shī)草。

昨夜皇帝連做噩夢,醒來時心神不寧,便請陸璣替他占卜。

若非宋善跑來搗亂,他現在說不定已經知道結果了。

皇帝有些心不在焉地聽著,但越聽越覺不大對勁,因為這份請功的名單太長了。

他微微閡上雙眼,忽然打斷宋善道:“宋閣老,這份名單,朝堂之上可曾議過?”

宋善知道皇帝能感覺到這份名單有問題,但朝堂上是已經通過了的,他便硬著頭皮道:“稟皇上,已然議過。”

皇帝淡淡地道:“龐翀是甚麽意見?”

宋善一時語塞,但沒敢耽擱,如實說道:“龐首輔並無意見。”

這句話其實頗有歧義,既可以理解為龐翀沒有發表意見,也可以理解為龐翀對此並無異議。

宋善不知道皇帝是如何理解的,不過崇佑帝沒有告訴他答案,而是又問:“朝堂之上,可有反對之人?”

宋善微覺不妙,但他不知不妙在何處,隻得隨口報了幾個名字,都是張太嶽之流。

他本以為皇帝要問這些人反對的理由的,但他又猜錯了。

皇帝沒再繼續追問,隻道:“著司禮監用印照準。”

一直伺候的太監躬身答應。

黑貓不知從何處鑽了出來,那太監連忙退開幾步,生怕惹得這位毛大爺不痛快。

這倒不算禦前失儀,皇帝對此是專門恩準過的。

宋善便沒這個特權了,他有些警惕地盯著那黑貓,生怕這畜生又來撓自己一下。

誰知他防備與不善的眼神反倒惹惱了玄獅子,黑貓腳步輕盈地來到他的麵前,繞著他轉了兩圈,突然跳起來一把將他手中的請功名單抓落在地,然後一口叼起來,隻見黑影一閃,便鑽入亂花之中不見了蹤跡。

這下不但宋善愕然,就連皇帝也有些不可思議。

轉頭看向宋善,見自己的閣臣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便戲謔地一笑,說道:“好生再擬一份來罷。”

宋善連忙稱是。

他很快整理心神,又向皇帝稟報戚繼光的問題。

崇佑帝其實已經知道結果了,此時不耐煩再聽,說道:“戚繼光朕別有用處,此事不必再議了。”

宋善微微蹙眉,他感到這件事好像脫離了自己的掌控,便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敢問皇上打算將戚繼光用在何處……”

話音未落,宋善突然感到兩束冷厲之極的目光定在了自己的身上,陡然間遍體生寒!

他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後悔和恐懼,冷冷地打了個寒顫,連忙惶恐地低下頭去。

隻是片刻功夫,皇帝從宋善身上收回了目光,淡然道:“南京工部稟報缺銅,朕要拿下南洋的菲律賓島,可以嗎?”

這句話看似是在商量,實則代表皇帝已有怒意。

宋善猛然跪下去,叩首道:“臣不敢!”

但他想起宗室的事情,還是直起身來,戰戰兢兢地道:“隻是,拿下菲律賓島頗費資財,如今廣東尚需重建,賞賜、撫恤也要用銀兩,宗室欠款也需給付,恐怕朝廷實無餘力再……”

皇帝深深皺眉,打斷他道:“佛郎機人搜羅的七十萬兩銀子朕找到了,拿菲島之事不必從國庫中出銀,可以嗎?”

上次抓住文森特之後,那七十萬兩銀子卻一直不曾找到。

後來連狄翁都被文森特殺死了,世上更無一人知道那筆銀子的下落。

不過東廠和錦衣衛一直在暗中調查,上個月也是因為一次偶然的事情,居然便發現了一些線索。

這事還是因為南城新建城牆引起的。

近兩年城中地皮緊俏,許多城外人想要求一南城戶籍地皮而不得,最後有個人發現南城有個民房始終不曾有人來住,懷疑是戶主不在了,或者搬遷離京,便向該管的大興縣請求調查。

如果戶主屬實不在城內居住或者身故了,這人便想將這房屋購買下來。

誰知大興縣一查之下,卻查不到這房屋的戶主是誰,再翻所有的賬冊卷宗,發現在前年也就是崇佑三十二年年中的時候,關於這個房屋的信息被人改動過。

此事分外蹊蹺,大興縣驚疑不定之下,將之報上了順天府。

於是順天府再查,卻查到了這個房屋的過戶記錄——崇佑三十二年癸醜,原戶主許阿四將房屋轉手出讓,受讓者名叫鄭開。

再一查才知道,這個鄭開居然是北直隸保安州同知。

這個官任保安州同知的鄭開,是笑麵虎狄翁的幹兒子。

此人還有一個身份,就是當年那位小君子鄭俊彥的父親……

隨後錦衣衛出手,將鄭開從保安州秘密抓來京師,關押在昭獄審訊。

這才知道,那座空置的房屋,是鄭開以自己的名義為他義父買下的,至於做甚麽用,他從來也不知道。

後麵的事便順理成章了,錦衣衛和東廠在那屋子底下挖出碼放成一人多高的銀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