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南京下了一場大雪。

梁叛已經連續在屋裏躲了半個月,此時就像往常一樣,手裏捧著份報紙的底稿在讀。

最近兩個月還是發生了不少事情的。

首先是洛佩斯邀請大明派使臣前往遠在西洲的西班牙,麵見兩位國王,加深兩國的交流和感情。

但是隨著西、法戰爭的爆發,意大利、荷蘭兩國相繼卷入戰爭,這次還在商討之中的出使也隻好暫時擱置。

上個月底的時候,朝廷通過決議,將菲律賓島改名為“鄭和島”,將那座港口命名為寶船港,並先期遷移軍戶三萬,依托於寶船港設立一個新的衛:南海衛。

這三萬軍戶就是整個南海衛的五千衛軍及其家眷。

許多商人也紛紛派遣家族子弟,隨南海衛的衛軍前往鄭和島紮根,搶占這條日後會比五島更加富有的航線。

到了這個月初,日本六路大名渡海前來京師,向朝廷稱臣納貢,由太子接見封賞。

這六路大名分別是:島津貴久、大友宗麟、鬆浦隆信、毛利元就、長宗我部國親、北條氏康。

這些大事著實讓報紙上熱鬧了一陣子。

已經覆蓋到鎮江府、常州府、揚州府、蘇州府還有鬆江府的報紙,仿佛給南直隸的讀者們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他們中的很多人,第一次知道,在他們的視線之外,還有這麽廣闊的一個世界。

也是第一次了解到,這個世界原來是如此的多姿多彩。

今天的報紙除了關於董閣老重新推動清丈田畝的消息,沒甚麽新東西可瞧。

事實上就連董閣老打算清丈田畝的事,都已經不是甚麽新鮮事了。

從董匡重新入閣的那一天開始,人們就一直在期待或者等待著這件事的發生。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一定會發生的。

不過這次不同,這次董匡在內閣之中,多了一位盟友——張太嶽。

張太嶽也是個清丈田畝的激進分子,甚至直接提出“攤丁入畝”的想法。

梁叛正看著關於董匡和宋善在文華殿的暖閣之中互噴的八卦,書房門忽然被人推開了,一股凜冽的寒風夾雜著雪花,從外麵倒灌進來。

梁叛縮著脖子打了個寒顫,見到進來的是冉清,連忙起身上前,替她解下身上的大氅,抖了抖大氅上的雪花,隨手掛在了衣架上。

關上門,他轉頭問道:“新的織布機試過了嗎?”

冉清搓搓臉,鼻頭洞得通紅,笑靨如花地道:“很好用,這一台機器就頂原來五六個人!”

她喝掉了梁叛桌上的半杯熱茶,長長地哈了一口氣,隨後從袖子中取出一封信來,捏在手中晃了晃,說道:“你猜是誰的信。”

“嗬嗬,阿慶。”梁叛笑道:“先送到你手裏,你又拿來給我看的,多半是他了。”

冉清很滿意他的聰明,將信遞了過來。

梁叛取出信紙看完,點頭道:“嗯,跟我猜得一樣,太子讓張太嶽給他做老師了。不過張太嶽的想法有點激進,拿去教太子可以,教一個十歲的孩子有點早了。”

冉清伸手在炭火上烤了一會,讚同道:“不錯,張太嶽偏重於‘術’,他的能力是很好的,隻是讓阿慶太早接觸實際的手段,有些急躁了……不過阿慶畢竟同別的孩子不同,他應該可以的。”

梁叛對這點也是認同的。

這時書房門又被推開,接連幾個人影竄進來,依次是鬧鬧、丫頭、蘇菲婭。

梁叛連忙關上門,再一一替她們撣去身上的雪。

“呼……”蘇菲婭跺著腳道:“最新的一批冬裝已經發到湖廣,那邊渠道完全打通了。”

梁叛到了一杯熱茶給她暖手,笑道:“不容易啊,少年班還是挺厲害的,走了一趟名聲便出去了。”

蘇菲婭也是從城裏趕回來的,但鬧鬧和丫頭不是,這倆隻是瞧見自家馬車進門,跟著跑來湊熱鬧的混子。

蘇菲婭手裏捧著茶杯,朝梁叛笑了笑,轉頭向鬧鬧問:“我的啾啾呢?”

她和冉清一樣,都生了個女兒,一個叫梁嘟嘟,一個叫梁啾啾……

當然,這都是乳名,大名一個叫梁苒,一個叫梁菲。

鬧鬧道:“睡著了,阿虎在看著。”

梁叛無語地道:“你真好意思,讓阿虎看孩子!”

鬧鬧嘻嘻一笑:“我瞧他在念書,便讓他一邊看書一邊看孩子,兩不耽誤。”

“簡直層層盤剝啊你們!”梁叛立刻披了件外套,回臥房去看娃。

他出門後恰好瞧見劉二娘帶著兩個雜使,在院內掃雪,他便叫了一聲:“劉大姐,教忠義來見我。”

劉二娘抬頭應了一聲,便冒著雪走進長廊之中,往前院去了。

梁叛遠遠看著,這時候又覺得這長廊似乎還挺實用的了。

忠義到來以後,梁叛讓他找人將自己放在偏院的兩口大箱子抬上車,送到城裏去,交給陳碌。

吩咐完便進屋去看孩子了。

忠義領了吩咐,到偏院叫了兩個洋奴,找到兩口大箱子,全都抬上了車。

兩口箱子都十分沉重,一般來說放在箱子裏這麽重的東西,隻有兩種,一種是銀子,一種是書。

忠義也不管是甚麽,便駕著馬車往城裏去送貨。

……

保泰街。

陳碌此時正召集了一群湖溪書院的人,在屋裏開會。

開會的原因,還是因為董閣老推動清丈田畝的事。

眼看就要開春,清丈田畝的議題一旦通過,最重要的就是必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掃清指定的地區,否則拖延下來,隨著春耕、播種的進行,會在各種環節遇到各種各樣的阻撓。

對於這件事大概沒有人會比湖溪書院更有經驗了。

一眾人等擠在一間小屋之中,紛紛各抒己見,獻言獻策。

陳碌靜靜地聽著,始終也沒有甚麽特別好的建議。

他不禁又想起了呂致遠。

呂子達當年是早已預料到了那場行動會失敗的,所以他又定了個三年之期。

三年內,由得力之人在朝中布局推動,等到三年之期一到,也就是白冊還能發揮最大效力的最後時間,再次推動清丈田畝。

現在三年已經過了數月,事情果真有了轉機。

可是,白冊沒了……

他坐在上首,支撐著下巴,有些出神地想著。

就在這時,有人“篤篤篤”地敲門。

屋內眾人全都閉上嘴巴,安靜了下來。

隻聽門外的老管家道:“大人,外麵有興寧侯送來的兩箱東西,請大人出來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