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等,就是整整一天一夜。
兩人輪流勉強打個盹,卻都不敢睡死,耳朵始終豎著,捕捉著外界的任何風吹草動。
幹硬的炒麵餅需要用力才能啃下小小一塊,水囊裏的水也下去了一大半。
第二天,透過縫隙的光線明暗變化了幾次,顯示外麵又過了一個白天。
期間,又有幾波零星的馬蹄聲從較遠的地方經過,但再沒有靠近他們藏身之處。
直到第三天清晨,李默緊閉的雙眼忽然微微一動。
他通過一種玄妙的聯係,“看”到了一幅幅模糊、跳躍的畫麵。
那是“警戒”在林地間穿梭時看到的景象:
大隊的蒙古騎兵正在向北移動,揚起的塵土遮天蔽日。
一些前幾日遍布山林的探馬小隊正在收攏集結。
原本幾個重要的山口通道,守衛似乎鬆懈了不少……
他將這些破碎的信息低聲告知老疤。
“向北移動……探馬收攏……”
老疤獨眼在黑暗中閃爍著精光,
“媽的,看來俺答這老小子真要動手了!這是在集結兵力,準備撲向邊牆了!咱們之前的判斷沒錯!”
他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和焦慮。
消息必須盡快送回去!
“疤叔,外麵搜索好像沒那麽嚴了,我們是不是……”
李默感覺時機或許到了。
“再等等!”
老疤異常謹慎,
“韃子狡詐,說不定是故意示弱。你的狗能不能找到一條相對安全,能繞到他們北麵去的路線?咱們不能直接往回走,那邊肯定是重點封鎖區域。”
李默點點頭,再次集中精神,向遠方的幽潛犬傳遞指令。
那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開始在稀疏下來的探馬縫隙中穿行,尋找著那條可能的生路。
坑洞內,饑餓和寒冷不斷侵襲。
最後一點炒麵已經吃完,水也隻剩下一小口。
身體的虛弱和精神的高度緊張折磨著兩人。
直到第四天下午,“警戒”終於傳回了一條相對清晰的路徑信息。
沿著一條幹涸的河床向北,再折向東,可以繞到目前蒙古主力集結區域的側後方,那裏防衛相對空虛。
“幹了!”
老疤舔了舔幹裂的嘴唇,眼中凶光再現,
“繼續躲下去也是餓死渴死。就按你說的,換上他們的皮,從草原上繞回去!”
兩人小心翼翼,極其緩慢地頂開上方的落葉和牛皮,如同破土而出的鼴鼠,警惕地觀察了許久,確認周圍安全後,才艱難地從狹小的坑洞裏爬了出來。
重見天日,陽光刺得他們睜不開眼。
幾天不見陽光,加上饑餓,兩人都是腳步虛浮,臉色蒼白。
“找落單的!”
老疤言簡意賅,目光如同搜尋獵物的老狼。
老疤辨明方向,向著敵人來的方向——北方,小心翼翼地摸去。
這樣做風險極大,但或許正因如此,才能出乎敵人意料。
兩人在枯木與山石間潛行,動作比狸貓還要輕巧。
就在他們翻過一道低矮的山梁,準備切入一條幹涸的河床時,老疤猛地打了個手勢,兩人瞬間伏低。
在前方河床的拐彎處,兩個穿著皮襖、戴著氈帽的蒙古探子正坐在石頭上,背對著他們。
兩人似乎有些鬆懈,正壓著聲音用草原語嘰裏咕嚕地交談著,語氣裏充滿了不滿。
老疤獨眼微眯,示意李默絕對安靜,自己則豎起耳朵,極力捕捉著隨風斷斷續續飄來的詞語。
他早年與蒙古部落打交道多,懂一些簡單的草原語,但並非精通,此刻聽得頗為吃力。
“……每次都讓我們……在前麵……”
“……好處……大部落拿……”
“……馬太師……厲害……送死……”
“……冬天……要來了……”
“……大頭……他們自己去……”
詞語支離破碎,夾雜著快速的抱怨和含糊的發音。
老疤的眉頭越皺越緊,他努力將這些碎片拚湊起來。結合他對草原部落的了解和對當前局勢的判斷,一個清晰的輪廓在他腦中逐漸形成。
他緩緩縮回頭,對著李默,用幾乎不可聞的氣聲說道:
“媽的……聽了個大概……是兩個小部落的家夥,在抱怨。”
他舔了舔幹裂的嘴唇,眼神閃爍著洞察的光芒:
“意思是,每次打仗,都讓他們這些小部落的人頂在前麵,對付馬軍門的精銳邊軍,死傷最重,但分到的好處卻最少。俺答那老狐狸,是拿他們當消耗品,牽製住咱們的主力……”
說到這裏,老疤一頓:
“而俺答自己的本部精銳,則會趁機繞過馬軍門防守的正麵,從其他防禦薄弱的地方突進去劫掠!他娘的,怪不得探馬撒得這麽開,這是在找咱們的軟肋!”
他看了一眼陰沉沉的天空,寒意更重:
“馬上就要入冬了……草原上缺糧缺物資,每年秋冬之交,都是他們南下搶掠最凶的時候。今年看來也不例外,而且架勢更大!”
河床拐角的陰影裏,兩名蒙古探子還沉浸在抱怨與對寒冬的憂慮中,渾然不覺死神已然降臨。
老疤與李默對視一眼,無需言語,默契自成。
老疤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貼近左側那人身後,左手如鐵鉗般猛地捂住其口鼻,右手持有的、用厚布緊緊包裹住刀身的短刃,精準而狠辣地從其後心肋骨縫隙間刺入,直透心髒。
那探子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便軟了下去。
幾乎在同一瞬間,李默也動了。
他沒有老疤那般純熟的殺人技,但動作更快!
他猛地從側後方撲出,用整個身體的重量將另一名探子壓倒在地,同樣用布團死死堵住其即將發出的驚呼,手中包裹嚴實的短刀毫不猶豫地割開了對方的喉嚨。
溫熱的鮮血大部分被布料吸收,隻有少量滲出,染紅了皮襖的內襯。
整個過程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除了身體倒地和細微的掙紮摩擦聲,再無異響。
“快!扒衣服!”
老疤低喝,聲音急促。
兩人手腳麻利,迅速將兩名探子尚未完全冰冷的皮襖、氈帽、皮褲乃至靴子都扒了下來,換到自己身上。
濃重的羊膻味和汗臭味撲麵而來,但此刻這味道卻是最好的偽裝。
他們將自己的衣物和屍體草草拖到河**方一處被枯草掩蓋的石縫裏塞了進去。
然而,換上衣服隻是第一步。
他們臉上、手上的膚色與常年風吹日曬的蒙古人不同,更致命的是,衣服上即便處理過,依舊難免沾染了血跡,仔細看便能看出破綻。
而且,他們一開口就會暴露,更不清楚對方巡邏的路線、口令和任務細節。
“混是混不過去的,”
老疤係緊皮襖的帶子,眼神掃過不遠處拴在枯樹旁的四匹蒙古馬,
“隻能硬闖,製造混亂,趁亂跑!”
他快速說出一個大膽的計劃:
“找他們一個小營地,人不用多,十幾個二十個那種。我們騎馬衝過去,你別停,用你的狗放火!燒帳篷,燒糧草!我在後麵用韃子的話喊‘馬太師來了!’他們肯定亂!”
他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光芒:
“隻要一亂,我們就往南衝!能不能出去,就看這一錘子買賣了!”
李默心髒狂跳,這計劃堪稱瘋狂,但確是眼下唯一有可能在重重包圍中撕開一條口子的辦法。
他重重點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