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會更多。”顧書青苦笑:“我這幾天調看了一下各郡遞來的公文,化州八郡六十餘縣,雖然遭災程度輕重不一,但幾乎每個縣都報了蝗災,化州可是有兩百多萬人口,東麵南麵饑民可往京師或南方去,但西、北兩麵五郡四十餘縣,都隻會往化州來,這一帶又是災情最嚴重的,有些地方夏糧幾乎可以肯定是顆粒無收,這些地方的災民聚攏來,至少至少,不會少於五十萬。”
“皇天。”三義失聲驚呼,三義這種江湖中人,其實並不太顧惜平頭百姓的死活,助陳七星顧書青拿了邵仁,隻覺得胸間暢意,其它的根本沒去多想,這會兒聽得災情如此嚴重,也終於是變了臉色。
“那怎麽辦,那怎麽辦?”三義團團亂轉,高成義看著陳七星道:“陳大人,你是天使,你有天子金牌的,你快想個辦法啊。”
“天子金牌又不能做飯吃。”陳七星苦笑,隻是這話卻說不出口,眼見關山越也看著他,隻得道:“我再寫奏章,飛馬向朝庭告急。”說著看向顧書青:“顧太守,另外還有什麽辦法沒有?”
顧書青雙眉幾乎擠在了一起,凝神半晌,搖了搖頭:“最快最快,朝庭第一批糧食,也要一個半月,而即便搜盡化州城,也不足以應付十萬饑民十天以上,而從軍報來看,現在的饑民已不少於十五萬,一路再裹協饑民,真到化州城下,不會少於二十萬人,所以……”說到這裏,他停了下來,隻是看著陳七星。
“所以怎麽樣,顧太守,你快說啊。”李學義催。
顧書青嘴唇顫抖半天,終於開口:“惟一的辦法,閉城自守,再不許饑民進城,則至少化州城可以保住。”
“不許饑民進城。”關山越臉上變色:“那十幾萬饑民怎麽辦?”
顧書青不答他,卻看著陳七星,忽地長揖為禮:“陳大人,我以化州城中十萬百姓向大人請命,請陳大人立即趕赴京師,親自向天子陳述化州災情,請天子緊急調糧,糧食早一日來,但可多活一人之命。”
“我回京師去?”陳七星愣了一下:“那這化州城裏……?”邵仁和一班親信被拿下,朝庭的回文又還沒來,整個化州沒有了最高長官,如果他這個天使再不在了,恰又是饑民作亂的非常時期,非亂了套不可。
“請大人下令,我可暫掌化州。”
陳七星看著顧書青的眼睛,顧書青眼裏滿是誠摯,陳七星突然就明白了,無論是放饑民進來還是閉門不管饑民的死活,化州一場大亂已是免不了了,因為無論如何,朝庭的糧食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送到,盜賣官糧致使饑民暴亂,邵仁固然罪該萬死,可拿下了邵仁後,城中執掌權責的最高長官也會給這場暴亂拖下水,朝庭是不會問因果的,難道陳七星解釋說,是邵仁賣了官糧,我坐守空倉,沒有辦法?朝庭不會答理這個,隻會將罪責一帽子扣下來,現在顧書青提議讓陳七星親赴朝庭要糧,而由他暫管化州,其實是讓陳七星脫身事外,陳七星緝拿邵仁是一功,親赴朝庭求糧又是一功,從頭到尾,功上加功,化州暴亂的事卻與他半點關係也沒有,當然,如果他是化州牧或者某郡太守,即便跑到京中也逃不掉罪責,可他不是啊,他隻是個拿著天子金牌的按察禦史,一切罪責,完全扯不到他身上,隻要他在暴亂發生前離開化州城就行。
顧書青為什麽這麽做?陳七星不能完全理解,不過大致能猜到兩點,一是謝陳七星的救命之恩,如果沒有陳七星果斷支使三義劫法場,他這時已屍身化泥不算,而且是個冤死鬼,即便事後有暴亂發生,最終就算能把邵仁掀翻,顧書青的冤情也絕對翻不了身,事已過,人已死,沒人再會來翻老帳,而象顧書青這樣的人,救他的聲名比救他性命更讓他感激。
二呢,估計也是感於陳七星的忠直,邵仁為一州之牧,位高權重,背後還靠著個大將軍阮進,跟這樣的人作對,就換了是顧書青自己,也要掂量掂量,陳七星卻不顧一切踏了進來,先前不顧一切劫法場,那可是犯法的事啊,遞了奏章後,又還求了天子金牌直衝過來,顧書青本身是忠直之臣,最佩服的,也就是陳七星這樣義無反顧的人,這事反正要有一個人墊背,他墊上去,比陳七星墊上去自然要好得多。
明白了他的想法,陳七星心下即感動又暗暗有些慚愧,他其實暗地裏聯係上了屍靈子,屍靈子得到他的指令後,奉行不渝,利用化州本有的渠道,屯積了近十萬石糧食,如果一天隻施兩頓粥的話,即便是二十萬饑民齊聚,也可以支撐近一個月,而隨後還有大批糧食運進來,所以說,真逼急了,陳七星還是有辦法的,隻是他當然不能說,他暗藏私心,到沒成想顧書青卻一心為他考慮了。
他還在猶豫話要怎麽說,三義卻催了起來:“是啊是啊,陳大人,你是天使,說話管用,趕快去京師,求皇帝老子撥糧啊。”很顯然,他三個沒明白顧書青話中隱藏的意思。
陳七星搖搖頭:“城中無糧,饑民必然暴亂,顧太守一人獨領罪責,那不行。”說著他看向關山越,關山越卻也想明白了,點頭:“嗯,你應該留在城中。”
顧書青沒想到他師徒是這麽態度,心下感動,他這樣的讀書人,本來是看不起江湖中人的,什麽四魄師五魄師,在他眼裏就是一幫帶有危險頃向的暴民,可三義救他於前,陳七星師徒又稟直於後,便讓他心中的觀感大為改變,暗暗感歎:“仗義多為屠狗輩,古人誠不我欺。”
陳七星執意要留在城中,顧書青也不再多言,商量後,城還是得閉,真要幾十萬饑民湧進城中,那就完蛋了,餓瘋了的人,可是什麽都做得出來的,不過雖然閉城,饑民也不可能完全放任不管,謠言化州有糧的,閉城不納還不給糧,饑民非造反不可,所以先行在城外搭設粥棚,派官兵維持秩序並盡量加以解說,城中糧食有限,一日一頓粥也維持不了多久,可沒辦法啊,拖一天是一天吧。
三日後,腿快的饑民已經到了城外,隨後越來越多,到第五天,城外饑民至少已達到十萬人以上,城樓上望去,烏壓壓的,極為駭人,而饑民肚餓,日夜哀號,更是揪心斷腸。
陳七星手中有糧食,就在第四日,屍靈子告訴他,又運了五萬石糧來,但陳七星不能就這麽把糧食發下去啊,這不是官糧,也不能借善人施舍的名義往下發,十五萬石呢,天魄帝國有這樣財雄勢厚的善人嗎?而且,陳七星另有想法。
祝五福死後,關山越似乎變了個人,幾乎從來不笑,甚至話都極少,陳七星又疑心生暗鬼,在他麵前壓力非常大,給紀元治臉想討得關山越歡心,結果恰得其反,救顧書青拿下邵仁,這事似乎做對了,但對關山越的觸動也不大,而當饑民如潮湧來,麵對那數以十萬計的饑民的哀哀哭號,關山越終於動容,這些日子幫著安撫災民,眼光不再那麽冷了,話也多了,祝五福死前那個外表疏淡而內裏仁厚熱血的關山越似乎又回來了,這就給了陳七星以觸動,他凝思數日,想出了個主意。
隨後幾天,災民越來越多,總量估計可能已經超過二十萬,而城中存糧卻是越來越少,即便是每日一頓粥,也已經撐不下去了,這一天,城外飛報,饑餓的災民搶粥打翻了棚子,在有心人組織下,想要打進城來了。
陳七星知道,機會來了,暗暗發出信號,隨後與顧書青一起上了城頭。
鬧得最厲害的是西門,他們去的也是西門,離著城門口還有數裏,便聽得喧聲如潮,一浪高於一浪,聞之讓人膽落,而想到這是些餓極了的饑民發出來的,又讓人情不自禁心中發酸。
守城軍官看到陳七星一行,火急迎上來,甲斜盔歪,一頭一臉的汗:“稟天使,饑民作亂,正在衝擊城門,請天使快拿主意。”
“慌什麽?”顧書青厲叱一聲,他是文官,而且腿上傷沒好,站都站不起來,隻能給人抬著,可這一喝,卻是威嚴凝重,那軍官身子一凝,忙地扶正盔甲,躬身肅手,靜待陳七星顧書青吩咐。
陳七星道:“上城頭看看吧。”
一行人上城,放眼望去,但見無數饑民,黑壓壓的,喧囂著,鼓噪著,人流如蟻,聲浪如潮,觸目驚心,陳七星心中雖早有準備,可看了這幅情形,仍覺心下震**。
化州城是沒有護城河的,所以饑民能直接湧到城牆下來,城門前不知擠了多少人,厚重的城門居然給人流推得格格作響,而在城門左近,已有不少饑民合力拖來了大樹,似乎想要做雲梯爬城,隻不過城上有守軍,一時還沒勇氣就這麽爬上來,但隻要再過一段時間,餓得極了,難保就沒有爬城的。
“天使來了,天使來了。”
“不要吵,聽天使說話。”